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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评”“世相”与词骨之“刺”

王瀚林2026-05-12 15:19:32

“诗评”“世相”与词骨之“刺”

——评判差异究竟是文学困境还是艺术生机?

 

作者:王瀚林

 

翻开《昭明文选》,建安风骨与太康之音争辉,谢灵运山水诗与陶渊明田园篇竞秀。自文学自觉的魏晋以降,诗词便如《周易》的卦象,于变易中蕴藏永恒。然时至今日,同一首诗却似《红楼梦》里的风月宝鉴,不同人观之竟现万千面貌。李白的《将进酒》,有人见其豪纵如黄河之水天上来,有人嫌其张扬若闹市喧嚣;苏轼的《水调歌头》,有人赞其哲思若明月朗照,有人却讥其“以诗为词”坏了词的婉约本色。这般评判的撕裂,究竟是文学的困境,还是艺术的生机?本文所论之“诗评”,即对诗词价值的多元判断;而“世相”则为评判差异生成的土壤——个体生命与时代背景的投影;其中最具张力的焦点,莫过于对“词骨之‘刺’”的接纳与排斥。三者相因,共同构成下文探讨的脉络。

 

评判的差异,首先源于个体生命的“世相”投影。学者的个人经历,恰如《史记》的纪传,各自书写着独特的生命注脚。经历过烽烟岁月者,读杜甫“国破山河在”,字字泣血,仿佛亲历安史之乱的哀鸿遍野;生长于太平盛世者,览王维“空山新雨后”,只觉清风拂面,尽是田园牧歌的闲适。情感体验亦如《西厢记》的红娘,牵系着读者与诗词的姻缘。情场失意者,在柳永“执手相看泪眼”中照见自身;婚姻美满者,则更倾心李清照“和羞走,倚门回首”的温婉。正如《世说新语》里桓温慨叹“木犹如此,人何以堪”,个体生命的烙印,早已悄然浸染了对诗词的评判。

 

学术背景的差异,则如盲人摸象,各执一隅,却也合《庄子》“道术将为天下裂”后各得一察焉以自好之理,各得真理之一隅。治文学史者,着眼于诗词在历史长河中的源流演变,视其为时代的注脚;治语言文字者,则似《说文》解字,沉醉于平仄格律的毫厘之辨,视其为音韵的建筑。更有甚者,以现代哲学之刀解剖古典文本,虽新意迭出,却难免有削足适履之嫌。这种“考据”与“义理”、“传统”与“现代”的博弈,虽令初学者茫然,却正是学林气象的生动写照。

 

审美观念的嬗变,堪称《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在不同时代演绎着各异的风情。有人偏爱《诗经》的四言雅正,视韵律对仗为圭臬,如同恪守《礼记》礼仪的君子;有人钟情《楚辞》的浪漫奔放,以情感深度为旨归,恰似追求《庄子》逍遥的隐士。时代的浪潮更如《桃花扇》的兴亡更替,重塑着审美标准。唐宋推崇的含蓄之美,在现代派眼中或成桎梏;当代流行的先锋实验,于古典学者看来则似离经叛道。这种审美错位,恰是文明演进的必然阵痛。

 

而在这诸多差异中,最尖锐的莫过于对“词骨之‘刺’”的感知分歧。“刺”者,讽喻也,批判也。对于诗词中那股直面现实的锐气,评判往往最为两极。有人视杜甫的批判为“诗史”之骨,感佩其沉郁顿挫中的家国情怀;有人则固守“温柔敦厚”之诗教(语出《礼记·经解》),因其不够中正平和而加以指斥。这种对“刺”的接纳与排斥,本质上是对文学介入现实能力的不同认知,是侠客风骨与隐士情怀的殊途。值得注意的是,个体所处的世相——乱世或盛世、庙堂或江湖——往往深刻影响着人们对“刺”的敏感度与容忍度。

 

评判差异的积极面,宛如《文心雕龙》的“通变”之道,为诗词研究注入活力。不同视角的碰撞,如《朱子语类》的论辩,让诗词的内涵愈发丰盈。李白《将进酒》的豪放,经学者多维解读,既见其对生命的礼赞,亦窥其对现实的愤懑,恰似在《清明上河图》中发现隐藏的市井密码。学术争鸣更如《战国策》的纵横捭阖,催生出新的理论与方法,使诗词研究突破藩篱,迈向更广阔的天地。

 

然而阴影亦如影随形,潜藏于光明背后。观点的对立有时沦为《后汉书·党锢列传》式的门户倾轧,或如文人结社之攻讦;读者在众说纷纭中如坠《镜花缘》的迷楼,失却判断的方向。过度的分歧甚至可能如《狂人日记》所警示的那样,让原本的审美体验异化为派系攻讦的武器。当诗三百的本真沦为学术博弈的筹码,诗词的初心便在喧嚣中蒙尘。

 

面对这一文化困局,需以《中庸》的“致中和”为圭臬。尊重差异并非乡愿式的苟同,而是如《道德经》所言“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承认每种解读都是文明长河的浪花。求同存异亦非《三国演义》式的和稀泥,而是像《永乐大典》的编纂,在博采众长中构建更宏阔的认知图景。这让我想起敦煌莫高窟的壁画,虽历经千年风沙与不同朝代的补绘,却在斑驳中成就独特的艺术魅力。

 

在当下语境,评判差异恰是文化创新的催化剂。它促使学者如《天工开物》的匠人,不断打磨研究范式;引导读者似《徐霞客游记》的旅人,拓宽审美疆域。诗词研究因此得以突破学术围城,在多元对话中焕发新生。公众亦能借此挣脱单一视角的桎梏,于诗词的星河中采撷属于自己的明珠。

 

诗词艺术价值的评判之争,本质上是文明进程中永恒的追问。它既需要《尚书》的严谨考据,也呼唤《离骚》的浪漫想象;既离不开《论语》的理性思辨,亦需《庄子》的超然洒脱。这场跨越时空的论辩,恰似《春江花月夜》的江水,于变易中见永恒,在流动中沉淀,在碰撞中升华——正如《周易》卦象之“穷神知化”,最终汇入人类文明的浩瀚海洋,让诗词这一古老的艺术形式,在不断的诠释与再创造中,永葆鲜活的生命力。

 

作者简介:王瀚林,原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中华诗词学会常务理事。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