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痕诗丛
——古今“生态”与“词章”之辩,能否唤醒现代生态智慧?
作者:王瀚林
今春多雨,案头的诗卷发了霉。我翻开那些泛黄的纸页,见古人写山写水,写得极好。但窗外的雾霾极好地提醒着我,那些绿水青山,如今多半只在字里了。
今人说古代诗词是一部镌刻在文字间的生态典籍,这话初听甚妙,细想却令人脊背发凉——那些沉睡在纸页间的句子,被今人从故纸堆里翻出,贴上“环保”的标签,便仿佛得了新生命。这究竟是智慧的复活,还是我们这一代人走投无路时,向古人乞讨的一点慰藉?
太史公作《史记》,于《河渠书》里记大禹治水,向来被奉为顺应自然的滥觞。《管子》说“山林虽广,草木虽美,禁发必有时”,这话被今人引为可持续发展的先声。我绝不怀疑先民在惨痛的饥荒与水患后,曾总结出生存的底线,这底线客观上或许算作某种朴素的、被动的生态克制。然而,历朝历代的禁伐令,哪一道不是写在纸上,毁在斧斤之下?古人没有“生态”之名,这是确实的;若说他们那点微弱的、屡屡被权力与贪婪践踏的克制,就是悟透了“天人合一”的生态智慧,我却不敢轻信。若真悟透了,黄河何以几度改道,秦岭何以寸木不留?今人夸大那点古典智慧,不过是在掩耳盗铃——用古人的墨迹,掩盖今人掠夺的粗暴。
杜牧诗云:“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这十四个字,如今更被抬举为古人生态价值观的诗意表达。但我疑心,牧之当年下笔时,不过是一个闲官在春日里的远眺,他看见的究竟是绿水青山,还是一片可供吟咏的“风景”?王维写“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摩诘的山水诗,素来被供在敬畏自然的神龛里。但我读这诗,总觉得那“空山”里缺了人烟,缺了砍柴的樵夫、采药的贫农。那雨后的秋意,是隐士的秋意,不是众生的秋意。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近来竟被冠以“低碳实践”的美名,这简直是对五柳先生的滑稽改编。渊明辞官归隐,是不得已的退避,他种豆南山,草盛豆苗稀,收成不够果腹,哪里是什么环保先驱?
把诗词当作动员令,把古人当作代言人,这是今人的范畴错误。古人写诗,往往是在现实中面对残山剩水时,用笔墨搭建一个可以安睡的梦。现实中的山可能秃了,水可能浊了,诗人才要在纸上画青绿。这不是古人虚伪,这正是文学的补偿功能。而今人的荒谬在于,我们将“审美的补偿”当成了“实践的替代”——我们在现实中毁掉绿水青山,然后去诗词大会上背诵绿水青山,用文化消费来抵消生态的罪恶。以诗为镜,照见的恐怕不是人与自然的共生,而是读书人一种精致的逃避。
《吕氏春秋》里那段“竭泽而渔”的警句,两千年来被反复引用,仿佛古人真有节制的美德。然而放眼历史,哪一朝不是竭泽而渔?哪一代不是焚薮而田?所谓“取之有度”,不过是取尽之后的追悔;所谓“用之有节”,不过是节用之前的奢侈。如果用“行动是否践行了口号”来衡量,古人固然没有资格谈智慧,令人悲哀的是,今人同样没有——今天写在环保法里的条文,与现实中气候变暖、雨林砍伐的背离,比古人更甚。今人将古人的几句格言,当作振聋发聩的警钟,其实那钟声早已哑了,我们听到的,不过是在废墟上自己给自己的回声。
古人观云识雨,贾思勰作《齐民要术》总结农时,这被今人誉为“智慧环保”的雏形。但我看那些历书,里面写的首先是“不违农时”——不是为了环保,是为了收成。古人仰望星空,是为了种地吃饭,不是为了守护天地和谐。如今我们用卫星扫描地球,用大数据监测雾霾,技术手段确实精妙,但那初心,真与古人相同么?古人观天,是向自然低头;今人测污,是想继续向自然索取,只是索取得更精明些。从肉眼到卫星,变的不是初心,是掠夺的工具。把古今这两种行为硬拉在一起,说都是“尊重自然规律”,这大约是科学时代的一种修辞术,把贪婪包装成敬畏,把算计美化成和谐。
今日城里,生态公园雨后春笋般冒将出来,绿树繁花,煞是好看。但我见过那些公园——那几棵移栽来的大树,根须被截断大半,靠营养液吊着性命,这分明是“虽由人作,强作天开”。圈起来的自然保护区,外面是开发的楼盘,里面是供人参观的“原生态”,这保护的究竟是谁的生,谁的长?我看保护的,多半是资本的增值和权力的政绩。至于那些早晨被广场舞占领、夜晚挤满人的公园绿地,那不是伪善,那是普通人在钢筋水泥的夹缝里,挣扎着亲近仅存的自然。真正的虚伪不在于民众挤地铁、跳广场舞,而在于系统性地将生态危机转化为个人的道德包袱,却在暗中纵容资本的狂欢。
《诗经》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这景象被说成历经千年依然迷人。但我疑心,那水边的蒹葭,今日怕是早已枯死,或者被水泥堤岸取代了。把古代诗词当作生态的启示录,这是今人的一种病——在现实的铁屋子里透不过气来,便向古人的词章借一点清风。然而词章终究是词章,铁屋子终究是铁屋子。我们重读这些诗,若只沉醉于文学之美,那是消遣;若硬要从中汲取什么生态智慧,那大约是自欺欺人。
当古人写下这些句子的时候,他们身后的山河,真的如他们笔下那般青翠么?还是他们也和我们一样,只是在残破的山水间,用笔墨搭建一个可以安睡的梦?千年的生态智慧,若真有那般灵验,何以传到今天,只剩下了诗词,而山河已改?这传承,与其说是回应,不如说是一曲无奈的挽歌。
发霉的诗卷救不了雾霾的城。铁屋子里的人,若真有醒来的,首先该做的,不是向古人借梦,而是把这屋子拆出一扇窗来——哪怕窗外是风沙扑面,也好过在墨香里窒息。
作者简介:
王瀚林:全国哲学社会科学课题评审专家,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二级教授、高级编辑职称,硕士研究生导师。
历任石河子大学中文系副主任、石河子商业局党委副书记纪委书记、石河子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党委办公厅研究室副主任、兵团党委宣传部理论处长、兵团党委宣传部副部长、兵团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等职。石河子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方向硕士研究生导师。现任三亚航空旅游职业学院教授。
出版《马克思主义与当代屯垦》《新兴媒体与国家边疆安全》《胡杨百咏》《屯垦戍边唱大风》等50余部著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