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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军人的生命

史映红2026-05-08 10:26:37

枪,军人的生命

——浅析郭晓晔诗作《枪的生命》

 

作者:史映红

 

我有二十一年军旅生涯,故而经常有亲朋好友和乡里乡亲问我,“枪好玩吗?你能打几环?你打过几种枪型?”我总是支支吾吾,隐约其辞,说来汗颜,我实弹射击仅参加了两次,借写拙评的机会,把我参与的两次实弹射击简叙如下:

我们属于航空兵后勤部队,更注重官兵各个岗位和专业的技能和技术,与陆军不一样,可以整天与枪炮打交道。第一次接触枪是在新兵连,我们在驻藏空军某部新训三个月后,最后一个科目是瞄靶和打靶。瞄靶大约三天,班排长统一做示范,并细致耐心地讲解瞄靶和打靶各个环节技术要领和注意事项。“师傅领进门,苦练在本人”,剩下的时间就是枯燥的瞄靶。俯卧,双肘撑地,双腿自然分开,两手紧握56式半自动步枪,闭左眼,睁右眼,三点一线(即缺口、准星、靶标)。死死盯着远处的靶标,每个人轮流瞄,时间约半小时,班排长来回走动,观察和纠正不规范的动作,对动作生硬、僵化、变形的,要么踢半脚,要么捶半拳;我们边瞄边找感觉,三天下来,基本能实弹射击了。

打靶就一天,因为八十个新兵要悉数上场,人多枪多子弹多,所有班排长高度警惕,分工明确,严阵以待。终于开始了,记得设四个靶位,连长讲解了射击纪律,指导员做了实弹射击动员,排长下达射击命令,按班级秩序开始,一时枪声大作,报环声此起彼伏,信号旗眼花缭乱。我在四班,似乎心里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就上场了,短短十多米距离,竟让我走得铿锵有力,因为激动,明显感觉腿脚僵硬。听到口令,我按照平时训练的动作要领,干净利落地匍匐在靶位,这时过来一位班长,熟练地装了五发子弹;我平声静气,全神贯注,心里默念着三点一线,快速瞄准靶标,等待命令;听到命令后开始射击,每发子弹射出后,由于震动和后坐力,必须再次瞄准,五发子弹很快就打完了,前后约三分钟。等我们组打完后,接到口令,起身、向后转、归队。做这套动作的时候,听到我的环数:“四号靶,一个七环,一个六环,一个八环,一个六环,一个七环,总计三十四环!”。那次新兵考核,第一名是七班的李仓奎,四十九环,听班排长说,“这个成绩好几年没人打出来过”;他后来考入昆明陆军学院,一直干到场站副参谋长。

第二次接触枪也是新兵连,这次身份变了,我是班长,那是1995年冬天,那年的新兵来自广西泉州和四川自贡,绝大多数班长由军校刚毕业的新干部担任,同样新训最后一个科目是瞄靶和打靶。记得所有新兵打靶结束后,子弹箱里还剩约五分之三的子弹,按规定子弹既然开箱就得打完,否则不便于归库和管理。负责新兵打靶的总指挥给所有班排长下达任务:“把箱里剩子弹全部打完!”我摩拳擦掌,磨刀霍霍,迅速趴在靶位,握着81式自动步枪,快速装弹,因为省了瞄准,故而很轻松,托枪便开始射击,枪声像炒豆子般密集,我一口气打完五六波子弹,感触到枪体发烫,耳朵也嗡嗡作响,肩膀被后坐力顶得生痛,再也不想打了,便迅速起身,退出靶位。

我们一起回到军旅诗人郭晓晔诗作《枪的生命》第一节,“枪站立你就站立/枪卧倒你就卧倒/卧在黑色的草丛中/拒绝死亡/或者你死亡”,这五句我读到了专心专一和生死相依,个人认为作家也好,诗人也罢,其情感情愫和情趣最高境界是与笔下的人物事物风物合二为一、融为一体,比如枪在战士手中,它是正义与公理、正气与和平的象征;军人的爱恨就是枪的爱恨,军人的意志与决绝就是枪的意志与决绝,军人的使命与职责就是枪的使命与职责;战士一往无前枪就一往无前,战士奋不顾身枪就奋不顾身,二者水乳交融浑然一体,二者同心协力同进共赢,二者拒绝死亡,除非宿命让“你死亡”。本节既有军人这一特殊职业的严酷性残酷性现实性,又有枪人合一、人枪一体的使命与担当意识。

“枪的温柔是你的罪孽/枪的荣耀是你的牺牲”,边境之危,边陲之艰,边疆之戍,自古就是治国之根本、是“社稷之大事”,这个话题悠久而古老,沉重而神圣,这就注定枪的性格与“温柔”温情无关,与温训温和无关。“枪的荣耀”就是军人的破釜沉舟,军人的流血“牺牲”,这是一条难解的宿命。“枪的哲学/是以你的方式存在/是以你的意志思索/以你的天性爱恋这个世界”,近些年我一直有意识地阅读一些军旅作家和诗人的作品,视域和格局宽广了也提升了,并结合自己军旅生涯,思考历史和军事、经济与国防等,并竭力写先烈英雄的感人事迹与精神境界,写边关军人的胸襟奉献和家国情怀,写自己的军旅体验与所思所悟,写下对国防和军队、军旅与边关的无限热爱。是的,枪,这冰冷的钢铁之躯,这冰凉的夺命之物,它是战士的命,是战士的魂,是战士的“哲学”,它以战士的“方式存在”,有着与战士一样的“意志思索”,以战士的“天性爱恋这个世界”,它与战士同频共振,心心相印。

“枪的血从你的骨骼流出来/枪的血从你的脉管流出来/枪永远不死”,读到此处,想起俄裔美国诗人布罗茨基在《文明的孩子》里说:“除了纯语言的需要外,促使一个诗人写作的动机,并不是关于他的易腐的肉体的考虑,而是这样的一种冲动:他欲将他的世界,即他个人的文明,他自己的非语义学的统一体中某些特定的东西留存下来。诗是一种赋予现实以生气的尝试,是寻找肉体却发现了词的灵魂”。我也是,品味自此,眼前和脑际反复闪现着影视剧里的战斗场景:跑声如雷,子弹如雨,火光冲天,在石头与石头之间,钢铁与钢铁之间,火焰与火焰之间,那些上午八九点的太阳,那些青葱一样的生命,在石头、钢铁、枪弹、硝烟中或穿插迂回,或匍匐冲锋,或跃起爆破。我看到“枪的血从你的骨骼流出来/枪的血从你的脉管流出来”,我看到生龙活虎的身影一片片倒下,但他们没有死,他的“枪永远不死”,头顶的云朵见证了他们不死,脚下的大地见证了他们永生。南朝文论家范晔在《狱中与诸甥侄书》里言:常谓情志所托,故当以意为主,以文传意。以意为主,则其旨必见;以文传意,则其词不流;然后抽其芬芳,振其金石耳”。宋朝名家魏庆之在《诗人玉屑》里说:“诗文不可凿空强作,待境而生,便自工耳。每作一篇,先立大意”。郭晓晔本节巧妙的做到“情志所托,故当以意为主,以文传意”。

郭晓晔这首诗甚为独特,看似写枪,实则写人,看似写点,实则写面,看似写物,实则抒情。写一种意志一种精神一种品格一种传承,也正因为有这种意志和精神、品格与传承,我们人民军队才能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由弱到强,所向披靡,无往而不胜;各位,您认为呢?

 

枪的生命

 

作者:郭晓晔

 

枪站立你就站立

枪卧倒你就卧倒

卧在黑色的草丛中

拒绝死亡

或者你死亡

 

枪的温柔是你的罪孽

枪的荣耀是你的牺牲

枪的自由

枪的哲学

是以你的方式存在

是以你的意志思索

以你的天性爱恋这个世界

因此懂得了敌视

 

枪保持冷峻的面孔

深度在你的内心

在春天潮湿的田野上

采着忧郁的花朵

而你的恋人并不孤独

 

枪的血从你的骨骼流出来

枪的血从你的脉管流出来

枪永远不死

枪有时在晴空丽日下消失

你也消失

这是一种假象

只要生你养你的土地不死

 

作者简介:

郭晓晔:军旅作家、诗人。作品曾获首届鲁迅文学奖、第三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等。

 

史映红,男,70后,甘肃庄浪县人,笔名桑雪;在西藏部队服役21年;曾在《文艺报》《诗刊》《解放军报》《青年文学》等发表各类作品1000余篇;出版诗集《西藏,西藏》等4部,传记文学《吉鸿昌:恨不抗日死》等,评论集正在出版中;曾就读鲁迅文学院第19届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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