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荷包蛋中的母子情
——评郭发红散文《荷包蛋》
作者:鲁崇民
郭发红,中国散文学会、中国电力作协、陕西省作协会员,陕西省职工作协秘书长。著有《结草衔环话感恩》《穆如清风读诗经》等,出版散文集《一切会好起来的》(线装书局,2025.8)。《开成路上话“鱼藻”》入选《名人与未央》(陕西人民出版社,2024.12)。
郭发红散文《荷包蛋》落笔沉敛质朴,以乡土日常为底色,以生死追思为情感主线,开篇便以克制的悲情格局立住全篇基调。文章选取母亲离世一周年祭坟这一特定情境入笔,将欲唤娘亲而终成永憾的心绪,凝于坟前静默一瞬。母亲天生聋哑,一生无闻人语,母子之间唯有靠肢体、目光与泪水达成心灵相通。正因为母亲听不见,作者在世时从未开口喊过一声“妈”;直至母亲身躯沉寂、腹部塌陷、双眼长阖、惯常挥舞的双手归于无声,积压心底多年的呼唤才骤然迸发,却已是阴阳相隔,再无回应。坟前献祭的煮鸡蛋,自然牵出儿时母亲亲手做荷包蛋的温暖记忆,由物触情,由景入忆,行文章法从容,意蕴深沉内敛。
借寻常烟火物象绾合人生脉络,是本文谋篇布局的显著妙处。作者以一枚朴素的荷包蛋作为贯穿始终的情感意象,串联起童年、少年、青年直至成年回望的生命历程,让家常吃食成为母爱最温润、最具象的精神符号。八岁那年清晨,雨天路泥泞,母亲牵手相送上学,放学归家一碗温热的荷包蛋,定格成童年最柔软的记忆原点。此后以奖状换荷包蛋的朴素约定,既成为少年勤学上进的内在动力,也成为聋哑母亲寄托期许、流露骄傲的温情方式。以小物载深情,以日常写大爱,笔墨平实,却暗藏构思匠心。
妙用白描笔法,极简勾勒出聋哑母亲淳朴温厚、爱子至深的动人形象。母亲目不识丁,却深谙奖状背后是孩子的勤勉与荣光。文中贴奖状的细节刻画细腻逼真:吃过荷包蛋,就地用饭碗调和糨糊,不脱鞋踏上炕面细心张贴;贴毕又仰头反复端详,唯恐歪斜疏漏,确认妥当后,向孩子竖起大拇指,欢喜间甚至略带颤抖。经年累月,炕墙贴满各式奖状,被母亲擦拭如新。这片奖状墙既是她日常安睡的地方,也是她时常向外人炫耀的荣光。作者不用刻意赞美,仅以一连串生活化动作细节,便把乡村母亲质朴的荣誉感、深沉的舐犊之情,写得形神兼备、真切可触。
巧用反衬手法,于克己节俭与倾尽爱子的对照中,凸显母爱厚重无私。母亲一生自奉极简,节俭得近乎吝啬,自身穿戴铺盖多年从不添置新物;唯独面对儿子的成长与喜事,从不计较、毫不吝惜。收到中专录取通知书时,母亲满心欢喜,特意煮好五个荷包蛋,分盛两碗,调盐撒花椒,凑近碗边细闻,又亲口尝过大碗,才热气腾腾端到儿子面前;又特意买回崭新红花被面,以朴素的心意馈赠,寄托满心欣慰与疼爱。自我清苦、倾爱予子的鲜明反差,让这份无声母爱更有分量、更有温度。
文章情感层次婉转递进,在感念母爱之外,更暗含成长自省与内心愧悔。中专求学阶段,作者心志松懈,四年间未曾拿回一张奖状。寒假归来,母亲领他到炕头,指着满墙奖状比画手势,无言寄寓期许,令作者内心战栗,生出深深愧疚。难能可贵的是,母亲没有丝毫责备,反倒特意在荷包蛋里淋上香油,以加倍的包容与偏爱,谅解儿子的松懈不求上进。这份无言的宽宥,既深化了母子深情,也触发作者自我审视与反思,让散文跳出单纯忆母的浅层表达,多了人性温度与思想厚度。
晚年观奖状的情节,将无声母爱推向全篇情感高潮。暮年母亲患病缠身,几乎瘫痪,唯有奖状能慰藉心神,宛若返老还童的灵丹妙药。当作者带回放大的奖状,老人双目骤然睁大,双手不住颤抖,把奖状翻来覆去细看,仿佛遇到久散的亲人。欢喜之余为儿子鼓掌,更挣扎着起身、比画着手势,执意要再为儿子下厨烹制荷包蛋。岁月沧桑了身形,病痛消磨了体魄,唯独根植心底的爱子之情始终未变,细节温润催泪,把母爱本真恒久的底色刻画得入木三分。
全篇语言恪守乡土散文质朴冲淡的本色,不堆砌辞藻,不刻意煽情。以平实笔触铺展雨中送学、炕头贴奖、灶间煮蛋、暮年抚看奖状等生活图景,于烟火细碎中藏至情,于静默举止里见大爱。叙事结构圆合严谨,由祭坟起兴引入往事,依人生时序次第铺展,收尾以荷包蛋的滋味恒久定格心底,首尾呼应,余韵悠长。
综观全文,《荷包蛋》以一枚家常吃食为情感载体,抒写聋哑母亲沉默却丰盈、平凡却崇高的母爱,也寄寓作者刻骨铭心的感念,以及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绵长憾思。文字深扎乡土肌理,细节恪守生活本真,情感内敛温润,是一篇文质兼备、意蕴醇厚、耐人品读的亲情散文佳作。
2026.5.2
本文系原创
作者简介:鲁崇民,网名晨光如水,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会员,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陕西省社协文委会副主任,张俊彪文学艺术研究会顾问,文学爱好者,常有诗文、评论散见报刊、网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