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根”与“再植”
——论倪娜长篇小说中的移民阵痛与救赎
文|水孩儿
作为女性作家,读倪娜的长篇小说,我总能感到一种熟悉的痛楚——那是母语在异质文明的玻璃板上敲击时发出的闷响,清脆,却传不远。
倪娜,笔名呢喃,这位旅居德国十余年的华文女作家,她的写作从来不是风花雪月的抒情,而是生存的实录。她曾在访谈中说:“移民如植物的拔根,插入另一土壤重新复活生长。”这句话,恰恰是她长篇小说的核心母题。她笔下的人物,大多处于“拔根”与“再植”之间的悬空状态——既回不去,也融不尽,在两种文化的缝隙里,活成了一座孤岛。
而她的“中德文化三部曲”——《一步之遥》《海外之路云和月》《我引领你》——正是对这一母题最为系统的文学勘探。2025年,这三部曲荣获第四届“世界华文文学奖·欧华文学奖”,这并非偶然。倪娜用十余年的写作证明:移民文学的使命,不是控诉,不是怀乡,而是在沉默的漩涡中,寻找扎根的可能。
倪娜的长篇小说《一步之遥》副题为“中国女人在柏林”,以作者自身经历为蓝本,讲述中国女性羽然与德国丈夫阿雷克斯二十多年的婚姻故事。这个书名起得极妙——“一步之遥”,看似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抵达。语言不通,文化不同,连爱都无法弥合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小说中最令我揪心的,是羽然那种“失语”的状态。在国内,她是有思想、有表达欲的知识女性;到了柏林,她退化成连日常对话都磕磕绊绊的“哑巴”。这种“哑”,不是生理的,而是文化的。倪娜精准地捕捉到:移民最先失去的不是故乡,而是声音。
更深的悲剧在于,这种“失语”是双重的。在德国社会面前,羽然因语言不通而无法为自己辩护;回到华人社群,她的经历又过于特殊,难以被真正理解。小说中有一个细节:羽然想向丈夫解释一种中国式的情感逻辑,翻来覆去说不清楚,最后只能沉默。那一刻,她不仅失去了德语,也隐隐感到母语正在变得陌生——因为那些故乡的词汇,已经装不下她此刻的复杂处境。
《一步之遥》写的不是跨国婚姻的猎奇,而是一个女人如何在沉默中一点点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个过程漫长、痛苦,没有戏剧性的反转,只有日复一日的磨损与坚持。倪娜没有给羽然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她给的,是一种诚实的、带着伤痕的成长。
倪娜的写作优势,在于她始终站在“边缘”观察世界。她不刻意讨好德国读者,也不居高临下地审视同胞,而是以平视的目光,记录两种文化相遇时的摩擦与错位。
《海外之路云和月》是一部小说与散文的精选集,倪娜以旅德华文记者的身份,记录海外十八年的人生见闻。这部作品穿梭于虚构与非虚构之间,涉及中德文化习俗、历史渊源、社会保障等多方面对比。有评论者将倪娜笔下的世界称为“移民生活的镜像”——这个比喻很妙。镜子不会评判,只会映照。
在这部作品中,倪娜展现了她作为记者的敏锐:她写德国人的规则意识如何让华人感到冷漠,也写华人的“关系思维”如何让德国人困惑;她写歧视与偏见,也写误解如何源于文化差异而非恶意。这种克制,使她的作品超越了简单的“控诉文学”,抵达了更普遍的人性层面。
她曾自述,母语写作是“通往家乡思念的通行证”。但在我看来,她的写作早已超越了乡愁。当一个人在异乡生活足够久,故乡就不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种视角。倪娜用中文写作,不是在原地打捞记忆,而是在用母语为当下的困境命名。这种命名本身就是一种抵抗——抵抗被同化,抵抗被遗忘,抵抗成为文化上“无家可归”的人。
如果说前两部作品更多是在呈现问题,那么《我引领你》则进入了更深的反思层面。这部小说聚焦两位知识女性在跨国生活中因文化差异而获得的生命体验与觉悟。倪娜在这里超越了对“文化冲突”的表面描摹,开始追问:在两种文化的夹缝中,人有没有可能找到第三条路?
小说的标题《我引领你》本身就耐人寻味。谁引领谁?是西方引领东方,还是东方引领西方?倪娜给出的答案,比二元对立复杂得多。她笔下的两位女性,在相互的碰撞与理解中,各自完成了某种精神上的转变——不是谁同化了谁,而是在差异中找到了对话的可能。
评论家将这部小说称为“一种别开生面的信仰叙事”,我认为这个评价很准确。这里的“信仰”,不是宗教意义上的,而是对“理解之可能”的信仰。倪娜想说的是:文化差异是真实的,冲突也是真实的,但只要人还愿意对话,还愿意倾听,就还有救。
读倪娜的长篇小说,你会发现,她笔下的人物很少有传统意义上的“胜利”。她们大多像羽然一样,熬过漫长的磨合期,学会了一些妥协,也保留了一些坚持。这种写法,不是刻意制造悲剧,而是对移民生存真相的诚实。
然而,诚实本身就有疗愈的力量。倪娜曾说,写作让她“少了寂寞多了思考”。这话说得朴素,但分量很重。对于漂泊者而言,写作不是风雅的点缀,而是锚——它让漂浮的人生有了一个可以回望的坐标。当生活的意义被连根拔起,写作就是重新扎根的方式。
作为女性作家,我读倪娜,常常觉得她在替我写出那些我说不出口的感受。我们都在用母语对抗“失语”,都在用书写为自己建造精神的家园。不同的是,她面对的是德国,我面对的是另一种“异域”——但那种“拔根”与“再植”的疼痛,是相通的。
倪娜的长篇小说,是写给所有“永远的外来者”看的。无论你生活在柏林还是北京,无论你是跨国婚姻中的妻子,还是任何一个曾在某个时刻感到自己格格不入的人,她的故事就会击中你。她用简洁、克制的笔触,勾勒出移民生存的复杂光谱——那些屈辱、挣扎、误解,以及偶尔闪现的理解与善意。
她曾说:“文化的传承性使移民承载着太多的民族基因和记忆,沉淀在血液里。”这话可以作为她全部作品的注脚。倪娜的写作,正是用这些沉淀在血液里的基因,去面对全新的土壤。她的故事里没有廉价的安慰,只有诚实的呈现——而对我们这些同样在两种文化间行走的人来说,被看见、被理解,或许已经是最大的慰藉。
倪娜的“中德文化三部曲”,不仅是中国人在德国的生活实录,更是一曲关于寻找归属的悠长咏叹。她用女性的细腻与作家的敏锐,将移民生活中那些细碎的、不被看见的苦楚与尊严一一打捞。在沉默的漩涡中,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声音;在连根拔起的漂泊中,她教会我们如何重新扎根。
这,或许就是她获得“世界华文文学奖”的真正原因。
作者简介:水孩儿(原名吴燕燕),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美科发出版集团副总编,《中华艺术家》杂志副总编,第十九届国际创作计划驻留作家。出版长篇小说、非虚构、散文集、诗集等十余部,发表500余万字。作品获2024、2025年度中国散文年会一等奖及十佳散文奖、内蒙古职工文学奖一等奖、国际冰心文学奖、世界华语文学奖、世界华人周刊影视文学奖等国内外奖项。《二月或雨水|封城记》入选中国作协扶持项目;《黄河好人》入选内蒙古重点文艺扶持项目,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签约海外版权,入选中国作协海外读者俱乐部国际传播项目,同名电影已备案筹拍。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