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家山,持存乡愁
——王福元“新江南画派”中的时间诗学与文化守望
三宝
光影中的故乡重构
2025年12月1日,无锡惠山阳山镇,王福元艺术馆。
那天江南并无积雪,天色是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明媚。我站在馆内巨幅作品《阳山颂歌图》前,久久伫立。这幅力作悬挂于展厅的核心位置,灯光匀净地铺在画面上,隔绝了外界的自然光干扰,却让画中那些经过“幻彩”处理的色彩显得愈发内敛而深沉,仿佛是在时间的长河中反复浸泡过的记忆结晶。
画中,朝阳禅寺的金顶在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万亩桃林如霞似火般漫过山坡,运河上的帆影勾勒出水乡的灵动。整幅画采用“高远”与“深远”结合的构图,将阳山的自然之美与人文之盛尽收眼底。驻足画前,远处似乎能听到归家的足音,闻到老宅院落的清香。这不是对某一时刻实景的机械复刻,而是画家心中那个“看得见、听得见”的视觉史诗。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长久以来评论界将王福元老师定位为“新江南画派代表人物”或“下一个吴冠中”,固然揭示了其艺术史坐标的某些维度,却遮蔽了更为深层的问题:他的画作究竟在何种意义上参与了当代文化的建构?其“幻彩江南、音律入画”的独创技法,是否仅仅是一种风格学的突破?
抿茶慢想,我认为,王福元老师对艺术的本质性贡献,在于他以画笔完成了一种“记忆的持存”——在江南村落物理性消亡的时代洪流中,他以特有的绘画语言为正在消逝的乡土文明建立了视觉的方舟。这绝非怀旧,更非复古,而是以艺术的方式对抗时间的暴力,将集体记忆从历史的废墟中打捞、修复,并赋予其当代性的表达形态。正是这一维度,使王福元老师超越了“吴冠中继承者”的简单定位,成为当代中国画坛不可替代的文化持存者。
精神转向:从历史叙事到文化守望
理解王福元老师的独特价值,必须将其置于二十世纪下半叶中国山水画演变的历史脉络中。
中国美协美术理论委员会主任、中国美协《美术》杂志社社长兼主编尚辉先生在评价王福元老师时曾有过一段极富洞见的比较:如果说新金陵画派的领军人钱松岩笔下表现的是“从传统文明到工业文明”的转型,画烟囱、画工厂,呈现社会主义建设的新气象,那么同样来自无锡的王福元恰恰相反——他执着地描绘那些正在消失的小桥流水、老屋古树、蚕房浴锅。这一对比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穿透了两位同乡画家在精神取向上的根本分野。
王福元老师艺术生涯的转折点,隐藏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寓言。
1947年,他出生于江阴毗山脚下的耕读之家。祖宅堂号“三槐”,传承千年“三槐堂”文脉,其族谱所载堂号渊源,可追溯至苏东坡《三槐堂记》所颂扬的王氏家风。1976年,他以《春雷震人寰》一举成名,这幅描绘粉碎“四人帮”后时代氛围的作品,使年仅二十九岁的他成为江苏人物画坛的翘楚。倘若沿着此路径前行,他或将成为主流历史画创作的重要力量。然而,八十年代后期,王福元老师逐渐转向山水画创作,九十年代后更将全部心力倾注于江南村落题材。
这一转向,在很多人看来只是创作题材的转移。但细细品读他的画作,翻阅他那些零散发表的自述,便会懂得:这绝非简单的题材切换,而是一场精神立场的主动调适——一场向江南文脉深处、向文化守望初心的更深远前行。
在回顾创作历程时,王福元老师曾深情地回忆起面对故土变迁的震撼:“母山被挖成坑,河水已被污染,老屋成平地,乡亲已四散……在老村里传承演绎了几百年的悲欢离合、种种生活、文化、习俗都荡然无存了。”这段文字朴素得近乎白描,但“几百年的悲欢离合”与“荡然无存”之间那个巨大的断裂,像一道伤口,横亘在画家与故乡之间。
他无法修补那道伤口,但他可以在宣纸上重建那个故乡。
想一想王福元老师与吴冠中老师,两位无锡籍画家都以江南为主题,都致力于中国画的现代化探索,都形成了鲜明的个人图式。然而,吴冠中老师的江南是“形式主义”的江南——点线面的交响、黑白灰的变奏、红黄绿的和声,其终极关怀的是“形式美”本身。王福元老师的江南则是记忆的江南、乡愁的江南、正在消逝的江南。前者从江南提取形式,后者从江南打捞记忆。一个走向抽象,一个走向持存。
有人将王福元老师称为“下一个吴冠中”,既是对其艺术成就的肯定,也是对其实质性贡献的遮蔽。但王福元老师不需要成为任何人的“下一个”。他在开创一种完全属于自己的历史叙事——一种与现代性进程保持批判距离的、以艺术对抗遗忘的文化实践。
技法解码:幻彩与音律的双重变奏
王福元老师独创的“幻彩江南”与“音律入画”双绝技法,若仅理解为笔墨语言的创新,仍失之表层。
这两套技法系统的本质,我理解,是艺术家为“记忆持存”这一文化使命所发明的专门性技术。它们分别对应着记忆的两个维度:色彩对应记忆的感官性,音律对应记忆的时间性。
“幻彩江南”绝非西方印象主义的简单移植——印象主义侧重“光色的瞬间捕捉”,追求客观光影的再现;而王福元老师的“幻彩”,是一种服从于记忆逻辑的主观性“心象”设色,带着梦回故乡时才有的情感温度与岁月包浆,是对故乡记忆的情感化呈示,而非对客观光影的复刻,这正是其独创之处。
他画江南,从不使用现实中的色彩。他笔下的桃花是胭脂般的浓艳,屋瓦是泛着紫光的黛蓝,远山是梦幻般的青绿,水面折射着黄昏的金橙。你若在今日的江南寻访这些色彩,多半会失望。但任何一个有过乡愁体验的人站在这些画作前,都会在心里点头:是的,故乡就是这样的颜色。
这不是对视觉现实的再现,而是对心理现实的呈现。欣赏过被中国美术馆收藏的王福元老师画作《江南锦绣地》,画中王老师以极其大胆的朱砂点染桃林,以石绿铺陈田野,以花青晕染远山,整幅画面沉浸在一种梦幻般的瑰丽色调中。这种用色方式,既不同于传统青绿山水的装饰性赋彩,也不同于西方印象派的光色分解,而是一种完全服从于记忆逻辑的主观性设色——因为故乡在记忆中就是如此绚烂,如此饱满,如此令人心醉。王福元老师常言:“故乡在我心里是五彩斑斓多姿多彩的。”这句朴素的自白,道尽了“幻彩江南”的美学本质:它不是对故乡的观看,而是对故乡的回忆。
如果说“幻彩”对应记忆的空间维度——那些被定格的故乡风物,那么“音律”则对应记忆的时间维度——那些流逝的岁时节律、人生仪礼、日常劳作。
王福元老师精通笛箫,其音律素养在中国画坛备受称道。他将音乐的节奏、旋律、和声转化为绘画的语言要素,其深层诉求在于:唯有引入时间的维度,才能让静态的画面承载动态的记忆。
《谁家玉笛暗飞声,梁溪九龙山崖上》是一幅典型的“音律入画”之作。画中石拱桥横跨碧水,舟楫往来,云雾在山崖间流淌。王福元老师以长短不一的笔触对应音符的时值,以墨色的浓淡对应音量的强弱,以构图的疏密对应节奏的张弛。整幅画作不再是空间的静态铺陈,而是时间的动态展开——观者的目光在画面上游移,犹如听觉在时间中流动,仿佛真能听到那穿越千年的笛声在山谷间回响。
这种将绘画时间化的努力,正是为了对抗遗忘。那些随着现代化进程而沉寂的乡音、失传的曲调、消逝的节庆,被他一笔一笔地召回画面,使其在视觉中重新“发声”。
“幻彩”与“音律”在王福元老师的笔下并非两种技法的简单叠加。它们的深层统一,在于共同服务于“记忆持存”这一文化使命。前者打捞记忆的空间形象,后者召回记忆的时间维度。二者合一,构成了王福元老师独特的记忆诗学。
《溪山雅会图》与文人精神的当代复兴
在领悟王福元老师艺术的文化价值时,《溪山雅会图》及其配套的书法展陈具有极高的范本意义。这幅作品既是王福元老师“新江南画派”的典型代表,也是他“梦里家山”系列中宏大叙事与微观情感完美结合的典范。我们可以借用“视觉考古学”这一概念来剖析其深层结构——它绝非对现实空间的一般再现,而是将消逝的文明地层在同一画面上完整展现。
画面意境方面,《溪山雅会图》以江南山水为基底,层峦叠嶂间云雾缭绕,亭台楼阁隐现于松荫之下,溪水潺潺,小桥横卧。画面营造出文人雅士在溪山之间雅集论道的清幽意境。这不单单是自然山水的写照,更是精神家园的建构——那些在现代化进程中渐趋失落的文人生活理想,被画家从记忆的深处打捞出来,重新赋形于纸上。
笔墨语言方面,在技法上,此作融合了南宗山水的氤氲韵致与北宗山水的刚健骨力。王福元老师以散锋、战笔勾勒山石,线条苍劲而灵动;用泼彩、没骨法表现林木与云雾,五彩缤纷而不失厚重。既有传统水墨的写意精神,又融入了现代审美的视觉冲击,真正实现了“山在虚无缥缈间”的梦幻感。这正是“幻彩江南”与“音律入画”的集中体现——色彩的节奏与笔墨的韵律交织共鸣。
王福元北上游学、观览北方山水后,在江南笔墨根基之上实现了关键性艺术突破。其一,格局气象由江南温润灵秀,融入北宗山水的雄阔骨力与高远气势,画面格局大开,刚柔相济;其二,笔墨语言在“幻彩、音律”之外,强化山石结构、皴法力度与墨色层次,线条更苍劲厚重,突破纯写意之婉约,兼具南韵北骨;其三,意境视野由乡土乡愁拓展为大江山、大文化的家国气象,精神内涵更趋宏阔,实现“江南为体、北方为用”的融合升华;其四,画面张力显著提升,空间开合、虚实对比更加强烈,既有江南氤氲韵致,又有北方山水雄浑苍茫。这一转变,构成其艺术风格成熟与精神境界提升的重要学术增长点。
题款信息方面,画面右侧题有“溪山雅会图”及2022年创作年份,钤印(含先生姓名印、“三槐堂”堂号印)清晰,既点明了作品的主题与作者身份,也暗合其耕读世家的文脉传承。这看似传统的题款方式,在此处却成为连接古今的时空坐标,提示着这幅画既是当下的创造,也是文脉的延续。
尤为值得称道的是该作品在艺术馆中的展陈方式:画作两侧配以两幅行草书法,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文人艺术空间——左侧书法录秦观《行香子·树绕村庄》:“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倚东风,豪兴徜徉。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远远围墙,隐隐茅堂。飏青旗,流水桥旁。偶然乘兴,步过东冈。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行草笔意流畅,墨色浓淡相间,将词中春日江南的明媚与闲适,通过笔墨的轻重缓急生动传递,与画作的田园意趣遥相呼应;右侧书法录苏轼《惠山谒钱道人烹小龙团登绝顶望太湖》:“踏遍江南南岸山,逢山未免更留连。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石路萦回九龙脊,水光翻动五湖天。孙登无语空归去,半岭松声万壑传。”笔力遒劲,气势开张,将诗人对江南山水的眷恋与品茗论道的雅趣表现得淋漓尽致,与《溪山雅会图》的“雅集”主题高度契合。
这组作品构成了“山水为骨、诗词为魂、笔墨为韵”的整体。王福元老师将绘画与书法的笔墨语言打通,形成了“书画同源”的艺术表达,体现了他作为学者型艺术家的深厚学养。在这里,猎奇的视角被彻底摒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重的、参与式的文化对话。这份艺术表达,不再是现代人与传统文脉之间的隔阂,而是一座可触可感的桥梁——借“幻彩”的绚烂、“音律”的绵长,凭诗书画印的浑然共鸣,观者得以跨越时空,走进那个藏在记忆里的江南精神家园。
这组作品所呈现的“雅集”场景,恰恰是王福元老师“梦里家山”系列的精神缩影。在他的画中,故乡不仅仅是地理空间,更是文人精神的栖居地;不仅仅是物理存在,更是文化记忆的载体。他以画笔将那些正在消逝的文人雅趣、生活理想、审美秩序,重新显露在当代人面前,使其在视觉中重新“活”过来。可以说,《溪山雅会图》既是一部江南乡村文化的视觉百科全书,也是一部关于记忆与传承、坚守与创新的时代宣言。它证明了王福元老师的艺术伦理:他以画笔记录的,不单单是故乡的容貌,更是故乡的尊严;他从不以怀旧的姿态消费乡愁,而是在每一笔中保持着对那个逝去世界的敬畏与重建的热望。
从个人乡愁到文明安顿
王福元老师艺术的深刻性,我认为,在于他完成了从个人乡愁到文化责任的伦理转换。这一转换,使他的创作超越了传统文人画的私人化抒情,而具有了公共知识分子的精神气质。
在中国文化传统中,乡愁从来不仅是地理性的怀恋,更是时间性的忧思。屈原的《离骚》、杜甫的《春望》、李煜的“小楼昨夜又东风”,无不是以个人身世之感承载家国兴亡之叹。王福元老师的“梦里家山”系列承续了这一精神传统,却赋予了它全新的时代内涵。
他所忧思的,既是一个无锡游子“回不去的故乡”,更是从一个侧面反映整个民族正在经历的文明断裂——农耕文明数千年积淀的江南村落格局、蚕桑劳作习俗、文人雅集传统,在现代化进程中加速瓦解。这种断裂带来的文化失重,正是他以画笔回应的核心命题。
王福元老师的艺术创作,可以视为对这一文明断裂的疗愈性回应。他从不掩饰对传统村落的怀恋,但他的怀恋迥异简单的“向后看”。他在《阳山颂歌图》《喜听乡音迎归客》《老宅蝉声里,满院芰荷香》等作品中保存的,不是作为“遗物”的风俗标本,而是作为“可能性”的价值参照。传统村落的空间结构——依山傍水、天人合一;传统的生产方式——循环经济、物尽其用;传统的人际关系——守望相助、邻里相恤;传统的审美理想——诗意栖居、从容中道——这些东西在现代化的既定轨道之外,是否仍然提示着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我认为,这正是王福元老师艺术最具当代性的维度。在全球面临生态危机、精神危机、文化认同危机的今天,他的画作不但唤起个体对故乡的记忆,也唤起集体对未来的想象。当他在《老宅蝉声里,满院芰荷香》中描绘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场景,在《樵子送柴归家山》中展现从容安详的生活节奏,在《谁家玉笛暗飞声,梁溪九龙山崖上》中传达田园牧歌的诗意——他不是在复制古人的山水理想,而是在为现代人提供精神疗愈的资源。
他的画作之所以能够打动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观众,我想根本原因或许正在于此:我们都在失去故乡,我们都在渴望在精神上“回家”。
如果说疗愈是对伤口的抚慰,那么安顿便是对归宿的找寻。王福元艺术的终极价值,我理解不在疗愈什么,而在安顿什么。他为这个漂泊的时代,提供了一个可以“回去”的精神家园——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回到内心;不是复制旧梦,而是重建归宿。这便是“文明安顿”的真义:让断裂的有所接续,让漂泊的有所安居,让每一个在现代化浪潮中失去故乡的人,都能在他的画中,找到那盏为自己点亮的灯火。
艺术介入与乡土重生
王福元老师在阳山艺术馆开馆时,将百件精品无偿捐赠。这些作品涵盖了他不同创作时期的代表作,既有《阳山颂歌图》这样的宏大叙事,也有《老宅蝉声里,满院芰荷香》这样的微观抒情,更有“幻彩江南”“音律入画”技法的巅峰之作,每一件作品都承载着他对江南文脉的眷恋与坚守。
这一行为本身,便是其艺术伦理的延伸:从画布上的记忆持存,到现实中的文化传承。艺术馆选址于山南头——这个曾经“空心化”的江南村落,青壮年外出务工,老房屋闲置破败,一度陷入“守着乡愁却留不住故乡”的困境。而王福元老师的入驻与艺术馆的落成,为这个落寞的村落注入了全新的文化活力,使其悄然焕发新生。王福元老师的画作在这里不是作为高悬的经典供人膜拜,而是作为文化复兴的酵母,参与着乡土重建的进程。艺术馆不仅是作品的展陈空间,更成为江南文脉传承的重要载体,让乡土文化在当代重新生根、发芽、结果。
这也为我们理解艺术与时代的关系提供了新的视角,打破了“艺术与现实脱节”的固有认知——我想王福元老师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中国画的当代性,从来不是孤立的笔墨创新,而是与现实共生、与乡土共振的实践。
长久以来,关于中国画当代性的讨论,从我所了解的层面观之到的现象就是往往陷入“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笔墨与造型”的二元对立。许多画家执着于形式上的革新,却忽略了艺术的现实价值与社会意义。王福元老师的创作实践则给出了清晰的答案:真正具有当代性的中国画,并非来自形式语言的激进革新,而是来自艺术家对时代核心命题的深切回应,来自对乡土、对文脉、对民族记忆的赤诚坚守。他的意义不在于创造了某种可以被模仿的“王式风格”,而在于示范了一种知识分子型的创作伦理:以艺术的方式介入社会、回应现实、参与文化建构,让艺术走出画室,走进乡土,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唤醒文化认同、推动乡土焕新的底气。
站在阳山这片土地上,我真切感受到:他笔下的江南,早已不只是画里的诗意乌托邦,而是正在这片土地上慢慢复活的现实。
这或许是他留给未来最珍贵的启迪:真正的艺术从不满足于记录时代的变迁,而是以想象的力量参与时代的塑造。当记忆被转化为创造的能量,当乡愁被升华为建设的动力,画家的笔便不仅是记录历史的工具,更是通向未来的桥梁,是助推乡土焕新、文脉延续的核心支撑。
梦里家山,永恒持存
如今,王福元老师已近八十岁高龄。
从他的多部画作题跋中,从他零散发表的自述里,从他与我断断续续的交谈间,以及相关的资料记载上,我渐渐拼凑出那些深埋于他记忆深处的画面:少年时与外公披蓑戴笠打渔的情景,暗夜里老太公倚门举烛唤他乳名的声音,还有老屋被拆、乡亲四散的震撼与痛惜——所有这些,最终都凝聚成一种深沉的文化忧思。
然而,当他铺开宣纸,调好色彩,提笔落墨之时,忧思便化作绚烂,痛惜便升华为创造。在每一幅画作的诞生过程中,消逝的故乡被一次次重建,流逝的时间被一次次追回,断裂的记忆被一次次缝合。
这就是王福元老师作为一个画家的宿命与使命。
他不是谁的继承者,不是任何简单化“标签”所能定义的,甚至不只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艺术家。他是记忆的守望者,是乡愁的记录者,是正在变迁的江南深情的见证人。
当他在画布上落笔,用朱砂点染桃花的绚丽,用花青晕染远山的朦胧,用散锋皴擦老屋的沧桑,一个已经消失的世界便在纸面上重新显现。
那不是对过去的复制,而是对未来的馈赠。
我确信,当后人想要理解我们这个剧烈变迁的时代,想要倾听江南那或已消散却仍被深情记取的叹息与歌唱,他们必将在王福元老师的画作中,找到最真实、最深情、最完整的证词。
2025年12月1日,无锡阳山,王福元艺术馆。
展厅里没有自然光,灯光匀净地铺在画面上。我站在《梦里家山》系列作品前,忽然明白了“梦里家山”四个字的真正分量——所谓永远,不是不朽,不是永恒,而是在必然消逝的命运面前,以艺术的力量完成的一次次抢救、修复与持存。
这“梦里家山”,我理解其中应该蕴含着三重深意:一是地理与记忆的家山——那片生养他的江阴故土,以及后来安放他艺术理想的阳山桃林,共同构成他笔下永不枯竭的源泉;二是文化与精神的家山——作为“新江南画派”独树一帜的代表性艺术家,他以画笔守护着江南文脉,让“家山”成为所有江南人共同的精神原乡;三是艺术与理想的家山——他独创的“幻彩江南”与“音律入画”,正是为了在画中重建一个既真实又梦幻的江南世界,实现“人在画中游,心在家山住”的艺术境界。
我想,每一个时代,都需要像王福元老师这样的文化持存者。每一个时代的艺术家,都在无声地回应一个共同的命题:当文明遭遇断裂,当记忆面临湮灭,我们这一代人,能为后代留存些什么、传承些什么?
王福元老师以他的画笔,以他的“幻彩”与“音律”,以他的《阳山颂歌》与《溪山雅会》,正在给出属于这个时代的响亮回答。而他的画笔仍在继续,那片梦里的家山,也将在他的笔下不断延展、生长,走向更远的未来。
为时代留影,为民族存照,让家在梦中永驻,让山在心里长青。
作者三宝(冯永平)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