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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牛背上眺望大地

王靖晖2026-04-17 12: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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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牛背上眺望大地

——读吴茂盛诗集《江河大地》

 

文/王靖晖

 

 

牛背上的眺望,不高,却足够辽阔。

那是湘江边上最谦卑的制高点——一个从永州大地走出的诗人,把自己放回农耕的背影里,用目光丈量江河。吴茂盛的诗集《江河大地》以《故乡之书》《永州大地》《大江大河》三部曲展开,一百二十多首诗,像一百二十多次从牛背上起身的凝望。四十年写作生涯,他从个体体验走到集体抵达,从自然山水走进精神内核,从田园讴歌延伸到世间悲欢。诗心是他眺望的姿势,真心是他眼底不灭的光。

 

 

故乡,是每一次眺望的原点。

吴茂盛对故乡的爱恋欲语还休。他在故乡倾听桃花、流星的声音、黑鸟的低吟,看孤帆远影,拥抱飞翔的河流。他寻着生命历程的根系,把跋山涉水的归处,写成月光。他写下这样的句子:

 

“再会 爱人 请在我的墓地

种上青草的苍郁 玫瑰的幽香

夜莺的婉转 流水的歌唱

我一生写诗 最怕孤苦凄凉”

 

墓地与写诗,死亡与创作——诗人将终结之处开成另一种开始。青草、玫瑰、夜莺、流水,那是他为自己建造的永恒剧场。情感浓郁如露,炽热得隐蔽,绵密得密不透风,又值得泪如雨下。 

故乡是他精神归隐处的一道道光,在时光的褶皱里若隐若现。思乡的情绪随诗行若即若离,如古树的年轮,愈是岁月深藏,愈显纹理的华彩。诗人在精神的原野上纵横驰骋,将一生的疲惫与苦难倾入乡愁的质地——不柔软也不坚硬,不惶恐也不怀疑,只在诗性落笔之处,或迂回,或直抒。

 

“在漫长的漂泊中

我经历了生活过多的疲惫和创伤

故乡 我深藏的内心之爱

为什么像雪下的种子埋得很深

为什么温柔如水却比水更破碎

故乡 你为我拭去额上的风霜

当黎明悄悄到来

也千万不要把我唤醒”

 

雪下的种子,那是故乡在灵魂深处的蛰伏。诗人从“祁山的足迹”走到九疑山的静谧,从祁剧隐约飘过的光源里认出自己——一个柔情似水又坚强如钢的写诗的人。“许多的话,有去无回。许多的人,后会无期。”他在悲情中种下“饥饿的向日葵”,让理性在感性的激流里翻涌。乐观与悲观觥筹交错,所有乡愁都坐在“另一个世纪的墓前”。

 

 

从故乡出发,永州大地在牛背下缓缓铺展。

吴茂盛为这片土地涂抹忠贞不渝,为湘江泛起粼粼波光。他于刚劲中点染几缕回忆,于吟唱间点缀斑斓色彩。诗行带着音乐的律动,凝沉又溅起,音符在婉转中更替,在哲学思辨里融化。

 

“长沙的灯火再璀璨

也不如操场夜晚那片繁星深邃

橘子洲的烟花再炫目

也逊色于文昌塔下那一抹余晖

祁阳一中 我的母校

你不是回忆的片段

你是血脉里的韵律

你不是时间的过往

你是灵魂的居所”

 

城市与校园,灯火与繁星——诗人用“血脉里的韵律”重新定义了璀璨。我在寂寞的月光里读到了色彩斑斓:紫色的音符、白玉兰青翠的河岸、细雨滴绿的芭蕉、琴弦般断裂又花蕾般重新开放的生命。

父亲的笑,伴着诗人从乡村到县城,从市里到省城。改革开放的城镇化进程,不是冰冷的年表,而是一代人温热的精神迁徙。诗歌心学告诉我们:当主体性抵达相当境界,它不仅包含个人性,也包含人民性,甚至世界性。吴茂盛对永州大地的书写,正是从“我”走向“我们”的那座桥。

 

 

然后是大江大河。

诗人的目光从牛背上抬起,顺着湘江北上,汇入更汹涌的奔流。 

“一带一路在春天绵延"",“以人民之心热爱人民"",“在这片神奇的东方大地上/唱着新时代山乡巨变的歌谣"","青铜脐带再次缠住冰河世纪的胎盘",“这属于中国的水/全世界的盐”…… 

这些诗行奔涌着改革开放时代青年不屈的意志、不熄的热忱。它们记录了吴茂盛的感恩与责任,也记录了新时代的回响与共鸣。从故乡的私语,到大地的合唱,再到江河的交响——诗人的精神图腾走了很远很远,最终在时代洪流中找到了那个既微小又宏大的发声位置。

 

 

读完《江河大地》,不难看见一种独特的诗学气质:崇尚理性与秩序,却又自由庄重;回归本土与传统,却又激活当下。以诗言志,言必有物,善用“软典”而不掉书袋。这是新古典主义基调与自由体精神的相遇。

诗人时常将自己的名字写入诗中,借以自喻言志:

 

“缪斯啊 我什么都不想

我只想披上月亮的羽翼

趁黎明还未醒来

用露水沐浴。”

 

“亲爱的 这里安息着吴茂盛

他虽没有成为中国的普希金

但他有涓滴汇流的智慧

像夕阳返照最后近黄昏的微红

那一缕一缕最贵重的薄光

正是他最真最善最美的思想”

 

读到这里,泪已潸然。诗人胸襟博大,将未来的自己化作意象,与笔下的自我合二为一。他在文学里寻找自我、远方、迷失的归宿、茫茫人海中的精神图腾,直到涅槃重生。语言不媚不娇,明亮柔和,动静相宜,质地柔软如初雪。 

鲍姆加登说,诗歌通过意象、语言和节奏,实现“感性认识的完善”,而这种完善本身就具有审美价值。《大江大河》正是吴茂盛美学表达的实践——在古典与现代之间,在个体与时代之间,在诗心与真心之间,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

 

 

最后,让我们回到那个姿势——牛背上眺望。

不高,所以不傲慢。不低,所以不沉沦。那是农耕文明留给中国诗人最后的、也是最温柔的高度。从那里望出去,故乡是根,大地是身,江河是血。诗心之中涵真心,真心之上是苍生。 

吴茂盛用四十年告诉我们:所有眺望,都是从牛背上开始的;所有江河,都记得源头的雪。

 

作者简介:王靖晖,女,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北京市石景山区作协副秘书长,作品散见于《作家文摘》《北京日报》《天津日报》《现代教育报》等报刊。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