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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维练习

洛本2026-04-17 11:48:54

思维练习

——浅谈林丽筠的另类写作

 

文/洛本

 

林丽筠这组文本跟她的其他诗歌作品显然不是同一种风格。它不适合被归入“诗歌”或“散文”的范畴,它更像是一种不断自我试探的语言装置:在生成、变形与自我抵消之间反复运行。林丽筠并不满足于表达某种既定情感或思想,相反,她试图让语言本身成为事件——一种会滑动、分裂、腐蚀意义的事件。她的优点强在感受力和个体经验的情绪流动。句子是“活的”,本质是:写作在“表达一种生命状态”。

 

从结构上看,这组作品呈现出明显的去中心化倾向。文本被拆解为多个片段,每一段既可独自成立,又彼此之间形成隐秘的内在关系。这种写法使人联想到克拉丽丝·李斯佩克朵,她的写作特点是:不是讲故事,而是“意识在自我生成”,句子不断逼近某种“说不出的东西”,语言像在“临界点上颤抖”。

 

但林丽筠的处理更为松驰,也更具流动性。她并不试图建立一个程式化的系统,而是让意义在片段之间不断偏移、游离,甚至彼此抵消。读者在阅读中无法依赖线性逻辑,只能被迫进入一种“跟随语言漂移”的状态。

 

语言层面上,这组文本最突出的特征是对“意义稳定性”的持续破坏。许多句子表面上是判断句或定义句,但实际上却在拆解定义本身,例如“害怕是害怕,正如西兰花是西兰花”这样的表达,既像是陈述,又像是对陈述的嘲讽。这种策略与约翰·阿什贝利式的语义滑移有相似之处:句子不断生成,却拒绝在某个确定意义上停留。同时,在更深层次上,它也回应了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所开启的语言迷宫传统——语言不再指向世界,而是不断折返自身。

 

然而,与博尔赫斯的冷静理性不同,林丽筠的文本明显更“日常化”。大量关于黏液、器官、排泄物与日常器具(马桶、便壶等)的意象反复出现,将抽象的“意义问题”拖入肉身与感官的层面。这一点使她更接近罗素·埃德森的荒诞散文诗传统:日常物件被赋予异样生命,而人类经验则在幽默与不适之间被重新编写。与此同时,这种日常化策略也隐约呼应了先锋写作的路径——通过对现实的异化处理,使语言成为一种“不可靠的感知器官”。

 

在少数篇章中,作者展现出更强的结构控制力。《船》《盒子》《睡觉》等文本,不再完全依赖语言的自发生成,而是形成了相对稳定的隐喻系统或叙事闭环。这些作品内部的张力更加集中,意象之间存在明确的指向关系,使得整体完成度明显高于其他片段。尤其是《船》,通过“航行—传递—显现—消散”的循环结构,将信息、身体与世界的关系凝结为一个高度象征化的场景,显示出作者在严肃写作之外的另一种潜在能力。

 

我本人很喜欢这类作品,但在大众读者的阅读习惯上,可能会产生距离感,因为作品之间是各自独立的,没有形成稳定结构,部分段落停留在“语言正在发生”的状态,却尚未进入“语言为何必须如此发生”。换言之,它们的复杂性更多来自叠加,而非必要性。这使得整体阅读经验呈现出一种强烈却逐渐递减的效果——最初的陌生化令人震动,但当类似惯性不断重复时,惊异便开始钝化。尽管如此,这组作品仍然具有明确的写作雄心:它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在语言已经被使用殆尽的时代,是否仍然存在“新的说法”。在这一点上,它与弗吉尼亚·伍尔夫的意识流探索以及拉尔夫·瓦尔多·爱默生式的内在自我追问形成了隐约的呼应,只不过林丽筠将这种探索推向了更不稳定、更接近崩解的边缘。而我认为她的优点恰恰是:有失控感,有不确定性,有真实的情绪表达,才是文学的最佳体现。

 

因此,这组文本的价值不在于它已经完成了某种成熟风格,而在于它处在一个关键的临界点:语言的实验性可能被充分打开,但尚未被固定为一种具有决定性的个人形式。因为实际上固定化也就意味着僵化。如果说当前的写作是一种“松散生成”的状态,那么未来真正值得期待的,或许是作者如何在这种松弛之中进行裁剪——在无数可以书写的路径中,选择那些“必须被写下”的部分。

 

洛本

2026.4.16

 

附:林丽筠先锋性散文诗

 

永恒的木桶

 

 此刻升起村庄。女人们化过妆的脸挂在树枝上。数字更加圆满而趔趄着到来,像一只永恒却遭难的木桶。此刻需要说的话,昨天我都跟你说过了。耳朵比昔日时光更难回来。就这样,人们的嘴都开成了喇叭花,朝向天空。我们共同的大地有一种幽默。锡兰的红茶也卖不出去了,那人说。更优雅,更有风度,眼镜和报纸,朝一出古装剧的破落舞台走去。先进总是从一股机油垢味中冒出。帽檐压得更低。拒绝了世界你还会有什么?我有我的心。这对白已经皱得接近温柔,你还在想望它挺拔?看,鱼游出来了,从你的城堡。从你的心。

——不会有太过分的事了因为我们都已经在水中的倒影。

 

流逝

 

那天清晨他开始需要一个便壶。沿着四壁他的思维敲了一圈。然后是夜晚。时间流逝得太快我们的船还在岸边,什么都还没有准备好。女人的大花裙,遮阳伞,京剧脸谱般的妆容,这些都跑得比碎屑快。时尚是碎屑之王。风在那时候最快乐。今晚的歌剧单上没有保罗。但鱼煎好了,晚餐必须照常。洪水现在不会来,不用担心。我们趟过太多了,搞得一生都湿漉漉到处滴水。去年,搬着椅子,小桌子,碳炉,一个能够撑起老年脸孔的下巴,骂骂咧咧:到处是水,到处是水,无位处好食茶。

 

心灵追捕队

 

寂静了。你有收音机。但手淫无效。领带总是过紧,要么不够正。第五号摩登小老鼠搞来花生米。有点烦,那啃噬的声音。你内心的繁华之城总过于细心。灯光往上爬的时候脚下的黑暗就开始追捕那只可怜的老鼠。太浩大了,今年追捕队配备了高斯枪和旋转头颅。人们不会在意的。军靴的频率很好地配适了舒张压。

 

纯粹关联

 

涨涌至心岸时,你就完事了。没有纯粹的关联来自水边的阿弗洛狄特。这时候他拔出手枪。命中之前还有一些交代。你说过,已经是秋天。谁也没有记起这一点。“这样更好。”你说,“出走的全是窝囊废,只有留下的人才承认了自己的勇敢。”但风把这句话吹得四散像是那年的发丝在第一个女人的额上。

 

马桶

 

在铁路局的马路边,有个人将马桶举过了头顶做投炸的姿势。那年是世纪的红雨下得最猛烈的一年。人们都已经忘记手的原色。天空,分享,守门员,十块钱,这些简单而美好的事物令人幸福如同蓄了一夜的搪瓷便壶:温暖,沉重,喜滋滋,带着梦和身体的温度来到黎明,被不带吝惜地倾倒。卡拉马佐夫那天早上有了一个新名字。

 

金文明

 

森林的湿头发蓄足了黑和悲伤,像刚被清水淋洗的、日本的阴毛。这个比喻又硬又破简直是所剩无几的老马齿。夜晚的黑拳将击落剩下的那几颗。你这破车。把欺骗做得更加堂皇,加入钢化玻璃和霓虹,忧郁地放进医院大厅。这是文明的手段,没有人会拒绝,没有人知道后仍会拒绝就是文明的手段。因此我们得以建立我们的档案,堂而皇之的金字塔册页堂而皇之的金文明。

 

牛眼睛

 

再写一些别人看不懂的东西你就完了林丽筠。走到末端的名字像膨胀的世界发亮。水肿里的水是否招来妒忌?哦,女人的牛眼睛。趁赫拉

 

不在我偷来赞美你。这样你会明白我毫无贬损之意而是古典的爱慕。如若你懂得更多,我们的酒里将会有一座阿尔卑斯山,我们将没有斗争,我们将白雪皑皑。收下它,亲爱的,自信是最饱的脓水,如果你明白这一点你将明白为何世上并无可夸耀之事人们夸耀是因为夸耀的刀锋总是快乐地切开夸耀的脓包。

 

小人儿

 

我将以你为荣。我将抛举你。我的浪花将毫不吝惜它的苍白和奔腾。爱这小人儿。世上会有一趟列车来到这里,以它的深夜之吻。然后剖开。你将完完全全看到这样的山楂树并不被山坡收买,看到真实,树叶,细密的亮丽的笑和皱纹,在数不尽的缝隙里。你将得到一颗金蛋。不要担心,无论你砸出什么,那里面都会是他——上帝,他爱过你两回。他还将爱着你。

 

秘密

 

我一直在问意义但为什么不试着放手?试着全然的信任难道这样的存在还不足以说明?难道必须一群大胡子沾着口水书写并把满是油垢的枕头般的著作放到狮子口里你才毕恭毕敬地相信?心灵有更高意志。我们的脸颊知道一点点秘密。如果你爱它更多它就更大胆。如果你质疑,它将成为他们的脸颊。这脸庞伸缩膨胀如两扇门。两扇猪耳朵。你的心会在里面吗?你的心是水,浸透世界万物,当然包括肿胀的脸颊。

 

之后文学

 

文学超越了情感和思想之后就是原始人类山洞里的一只毛脚。文学超越了情感和思想之后就是原始人类山洞里的一只毛脚感到痒。或者疼。或者毫无感觉。文学超越了情感和思想之后就是原始人类山洞里的一只毛脚从山洞启航。它会懂得剃毛吗?它会给自己安上眼睛吗?它如果给自己剃毛并安上眼睛它就成为文学超越了情感和思想之前的文学。因此文学超越了情感和思想之后是原始人类山洞里的一只毛脚这个说法必须如其所是的只是文学超越了情感和思想之后是原始人类山洞里的一只毛脚。

 

如果斯泰因来到一百年后,而且里尔克,而且阿什贝利。我们会触到他们吗,我们这群猴子?

 

 

由于他们相距太远了,船准备动身。它独自去往好望角,穿过整整一年的风暴,烈日,无聊,阴郁前景,皮肤皴裂,唇结盐霜,以及将整个星空当作女人胴体压下来的孤寂夜晚,终于带回消息。这个消息由鸟的飞行路径和龟甲炙烤后的裂纹组成。它将消息刻在浸泡过海水的掌心。它来到女人身边,复又去到男人住处。它摊开手掌,在他们面前。他们看到,几乎同时看到,那些线条扭动,逐渐显现为一座座辉煌的城市,从那泡得发白发皱的手心升起。他们的目光攀援着灿烂的光辉直至群星移动处。然后城市降下来,化为一阵烟,回归掌心。船看着他们,将手掌沉进水中。

 

褐色

 

在大地边缘我们触到一种薄薄的物质,松脆如同一张薄饼。我们能够感知那是褐色的,但我们看不到。从流经鼻腔的气体中我们感受到它们的存在,区别于空气,悬浮其中,就像土星光环中的小颗粒。凭着感觉,我们说那是褐色的。但我们看不到。于是我们一起朝右边走去。大地像天平一样往我们走去的方向倾斜。它兀自不动,保持水平,因此和翘起的大地碰上。我们听见那声音传来,仅在脸颊边,暗沉而清冽,仿佛有一张齿轮轻轻旋转,割裂梦境。凭着声音,我们说,那是褐色的。其中有一人开始哭泣,蹲下,捧着面孔,无助而倔强:“我们仅能说它是褐色。”而站着的那一个,从头至脚撕下一条长长的皮肉。

 

盒子

 

我并不试图驱除恐惧。在一个正方形盒子里,车辙绕着规矩的空间裁剪我们。有一张想象的面孔是好的,有一个“你”,如一盏灯悬挂。这避免了最终的图案过于规则,避免了美丽被唤出。那个晚上雨穿透了墙壁打湿整个盒子,四壁都在软下来时我们仍在坚信。一堵墙告诉我它的名字是爱,另一堵叫可能,剩下的是诗和燃烧的神殿。

 

玛德琳蛋糕

 

前往玛德琳蛋糕的路途并非十分遥远,但很少人走得到。什么迷惑了我们?森林里有一种酒,女人们一致认为那叫海伦;另一种叫赫克托耳,盲荷马告诉我们,畅饮它就是畅饮正义和勇气。分身术流行时我们似乎都得到了。那片大地收集果子跌落的回声。这样,当人们踏上道路时道路就会变成波浪。忘记行走是幸福的,沉溺也是。

 

虚拟之巅

 

我们行走在波涛上。那些浪尖不曾割伤脚底,过于激烈的白色狂欢会捉住我们其中一个,而弧度优美的下行之谷时常令人哀伤。奥尔加·托卡尔丘克说:真实的是情感,而引起情感的原因有时候是虚假的,但我们仍然体验它。这就是当我脱下这层蔚蓝,而你不再从中辨认出自己的原因。你垂下头,胡子垂到地面,仿佛榕树的气根。在那沸沸腾腾的生长中,根根都向下。

 

关于憎恨

 

靠着西式糕点发家的张狗蛋,按照经典糕点师的形象为自己打造了一座塑像:大肚皮,白色厨师服;表层浇铸陶瓷,油光从高高耸立的幸福脸颊垂落,遍身流淌。人们夸赞这种美和奶油香精的味道,同时夸赞这样的传奇仿佛世纪的强音他们也拉着虚拟的提琴加入演奏。马拉美滴落下来,沿着屋檐的锈迹。一滴一滴,被憎恨着。

 

关于无知

 

你身上有太复杂的气味但不能被一千只手指认。这情形诡异如溺水之桥。所有色点来袭时,修拉*已经展开自己,在草坪上,如一张广阔的画纸。他只负责接住它们。舌头接受词语之露。大地的干涸是为雨水准备的。每一滴雨都知道自己的历程。每一缕抛洒的星光必有其来处。我们撑着小小的黑伞,以石头的鼻音称颂万物无知。

 

不曾到来的过去

 

当我再也辨认不出你时也许是我失去了辨认的勇气。也许是你有意模糊自己。这导致的结局一样。夜是私语不能吞咽,也就是说我们除了一再倾吐黑暗,并不能饮下过去。雕像立起来了,群众准备哀悼。泪水的残酷性在于,它始终是对自己的怜悯。

 

关于不确定性

 

台风过后到处弥漫一股尿骚味。我这里嗅一嗅,那里瞧一瞧,企图找出嫌疑点。但每一处位置和物品都散发属于它们自身的味道。在轻轻靠近时,发现早被忘却的气味悬浮在那里。我因此被拽入童年,以一张陌生的面孔。

 

但你怎么断定那是尿骚味?或许是海被移近了。

 

注:

*修拉:法国画家,点彩派创始人。

 

睡觉

 

那时候我没有醒过来。事实上我总在睡觉。走路,吃饭,上学,工作,我在梦境中完成了生命最初的二十年。但是,太烦人了,睡得不安稳。我浑身无力,头脑浑噩,只想找个地方继续睡觉,安稳地睡觉,一睡到底。彻底睡着了我就好了,彻底睡着了就像幸福。我听任任何一个声音靠近,只要那声音靠近,只要那声音是为了哄我睡觉,让我睡得更香,我就喜欢它,爱它。爱是什么?告诉我。那时候我觉得爱就是让我睡得很香。我和一个声音同居,后来和它结婚。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长长的一觉。睡觉可以忘记世界的要求,忘记那些目光,它们曾伸出长长的丝线,缠住我。那么多的丝线啊,足以将我一层层包裹如木乃伊,并塑成它们喜爱的模样。我没有力气,我一向没有力气,因为爱。我无力摆脱那些丝线,无力斩断它们,但睡眠可以帮我,睡眠是死亡的替代品。只要我死了,到它的墓穴中,就可以躲开生者的一切,或者说,生者就会自动收回他们的丝线。我的婚姻给了我一个墓穴,我的爱人是一个不停哄我入睡的声音——幸福啊幸福,你来得那么迟缓如同一个爬坡的老人,你满是皱纹的手盖住我的眼睑你腐朽的气息如此垂睐于我,仿佛一条病入膏肓的蟒蛇缠住它最后的猎物。但是生活会到来。

 

首先它化成无数小虫子,爬上我熟睡的身体。痒,细微的疼,熟睡者挠了挠,又挠了挠,挠得更用力了最后只好醒过来处理虫子。哄睡的力量和生活的小虫子,谁更有耐心?小虫子没有意志,所以不会骄傲不会满足不会懈怠,更重要的是小虫子不停繁殖,而声音像人一样,一天天衰弱一天天老下去。更何况,生活有一具不死不坏的躯体,千变万化,小虫子只是变化之一。我醒了。这几乎是不可逆的。这是生活无情的本质下的结果而非成全。我看见黑漆漆的墓穴,这假死的道具;看见那声音是一缕灰黑的气息,它看见我醒来惊惧得扭动不休,进而愤怒地向我扑来,但它忘了它只是一缕声音当睡者终于睁开眼睛用眼睛观看而非用耳朵谛听时它毫无力量;我还看见幸福嗤嗤地笑着从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突然缩小变成一个婴儿,在地上哇哇大哭,嗷嗷待哺;看见我的青春,完全没有动用过的青春,我的梦想,我的爱情,一件件,崭新地陈列在旁边如同嫁妆——我老了,用不上了。我走出墓穴,身后猛地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墓穴连同里面的一切被裹进狂暴的黄沙中,上蹿下跳,极力变幻,缩小,最后变成一只眼睛,忽地冲破沙堆,停在上面,看着我,永不睡觉。

 

关于梦魇如何阐释 

 

那时候它是一只盒子,人形空间,就放在这个房间里,床的一侧,深夜。和所有玻璃制品一样,光滑,平静,透过表面可以看见内部,自我的运行。太阳和月亮交替旋转,绕着晶莹的四壁,留下无数金黄、银白的光圈。山脉、河流、四季以及民主进程,这些事物的速度和亮度,依据它蒸腾如云的意愿决定。那时候苏格拉底没有死。维苏威火山也被重新捏塑了一次,更正了原来的高度带来的错误。呼吸使它更加美丽。贴在玻璃墙上,真义闪烁,如星辰。力量隐秘而均匀地运转其中。不得不承认,毁灭源于对那个夏天的绝对狂想。它太想要那种色彩了:唯一,纯洁,形而上,填补一切令人不安的空隙。它掏出几片会叫的叶子……后来,如你所知,如你曾经经历的,欲望的阴影小蛇一样滑进去,短暂的清凉之后,绿开始变得疯狂,滚烫,不断地扭动,舔舐,拍打,无限膨胀,最终,海啸般击爆了它的玻璃载体。它醒来,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女体,仿佛刚刚生成。月光下,一小滩浓痰似的黏液,幽绿幽绿地,喘息着。

 

如何写出没有边界的诗

 

词语出现,界限消失。诗,既生长,又消解。我不想给你一首诗,我想给你一个不够清晰的夜;一面太亮以至于你把它丢开的镜子;一张网,不仅仅你在里面。每个词都曾经有法可依,现在,进入这里,突然丧失道德。它们已经被剥掉一层层面具,此刻,本来面目也在融化。诗歌模糊的火焰,烧掉确切的面孔。

 

静物训练

——绘画中的静物是静物,语言中的呢?

 

焦虑

 

伸缩。油腻腻的黏液。伸缩。黑。黑得发光。黏液在其上。伸缩。厚厚的黏液奶油般垂挂。荡漾。推进,随着伸缩。游向一个世界但被推回。缩进黏液但被弹出。伸缩。伸缩。游动着自身在虚假的假设中在行动的空虚里游动着哔唧哔唧。忘了颜色。因为焦虑者在自身的焦虑中就像在文火中。在文火中除了哭泣抓狂绝望有时候还有些快乐。熬出一锅汤。沼泽。魔鬼之油。他用头角搅拌。洗净了头发在沼泽里在那锅汤里。

 

恐惧

 

一只小老鼠被扯起,从妈妈的乳头上。爪子僵硬得更加僵硬虚空直入。我们的掌心和万物失去边界了。拍扁。刺穿。烫熟。卷成花卷。妈妈。摁实。捏紧。切丁。拉成长条。妈妈。在宇宙的虚空中没有妈妈亲爱的。在至高的评判处没有评判亲爱的。在求告无门的时候求告是无门的亲爱的。你会觉得舒服。你将适应那频率:颤抖的,尿液失禁的金黄。你将被拖走,不是被我们,亲爱的,你将被我们的我们拖走。那里已经有一堆我们堆在那里。

 

害怕

 

害怕是害怕,正如西兰花是西兰花。西兰花不是花菜不是绿色的花菜所以害怕是害怕染了颜色不会变成恐惧。比如黑色,噩梦,毛毛虫,小时候的肥猪肉和一个小男孩的黄鼻涕。吹一声口哨就能够把它唤来或者支走那是害怕而不是恐惧是鸽子而不是鹰隼。给一口热汤,一个拥抱,一个吻,一个谎言,一首诗,一条假冒的胳膊我们都能够忘了它重新入睡。捅一捅床底就能驱走怪兽而恐惧的心里住着死亡你捅他他就出来。

 

红巷

 

僵直的在僵直之中,虚空在虚空之中,哭号在哭号里面巷子更深。一盏灯给出的启示是自怜的一盏灯的光要比自怜实在得多。一盏灯在黑暗中一盏灯在光明中一盏灯在哪里不是现实的比现实更加真实的是感知。感知是盲的一盏灯就是盲的是不存在的感知是清楚的一盏灯就是清楚的包括所处的黑暗。一盏灯在深巷里。深巷是积蓄了哭号的深巷。深巷是破石头的面孔被剥得更露骨的深巷。深巷被血泡过因此被一个带血的名字黏上甩也甩不掉。深巷是一个女孩子活过的青春。然后,又一条深巷。


图片2 

作者简介:林丽筠,广东省揭阳市惠来人,作品散见各刊物及海内外多种诗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