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水孩儿非虚构写作中的时间诗学与生命辩证法

郭超2026-04-16 16:01:55

“忽然而已”与“已然永恒”:水孩儿非虚构写作中的时间诗学与生命辩证法

——评第二届国际冰心文学奖获奖作品《忽然而已》

 

文/郭超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庄子·知北游》

 

水孩儿的长篇非虚构作品《忽然而已》的书名,取自庄子这句关于时间本质的经典叩问。然而,当这部作品于2025年斩获第二届国际冰心文学奖,与英国诺奖得主古尔纳、美国诺奖得主索因卡、中国作家张抗抗等并立于获奖者行列时,“忽然而已”这四个字便获得了另一重意涵:它不再仅仅是对时间流逝的叹息,更是对一种写作姿态的命名——一位从唐山地震废墟中爬出的女性,用半生光阴证明了:那些看似“忽然”的瞬间,恰恰是可以被文字凝固为“永恒”的珍珠。

 

作为评论者,我们需要追问的是:《忽然而已》究竟凭借什么,打动了具有国际视野的评审?在“非虚构”写作已然泛滥的今天,这部作品提供了哪些不可替代的文学经验?本文将从时间结构、创伤书写、情感政治与跨文化价值四个维度,尝试回答这些问题。

 

一、时间的褶皱:《忽然而已》的叙事诗学

 

《忽然而已》最引人注目的形式特征,在于它对时间的独特处理。这并非一部按照编年体顺序讲述“我的一生”的自传,而是一部以“记忆片段”为基本单元的碎片化叙事。水孩儿在后记中写道:“人生不是你经历了多少,而是你记住了多少,留在你记忆里的那些片段,便是这部《忽然而已》。”这一声明本身就是一种叙事宣言:她拒绝提供完整的、连续的、因果分明的人生故事,而是将叙事权力交还给记忆本身——那些在时间中忽然闪现、又忽然隐去的瞬间。

 

这种碎片化策略,与作品的非虚构身份形成了耐人寻味的张力。非虚构写作承诺“真实”,但“真实”究竟存在于客观事件的时间序列中,还是存在于主观记忆的情感浓度中?水孩儿选择了后者。于是我们在这部作品中看到的是:唐山大地震的废墟、祖父手中的《红楼梦》、灶膛里燃烧的诗稿、病逝的小女儿、布达拉宫前的白塔、莆田封城时的大雨……这些场景并非按照时间线性排列,而是依照某种情感的逻辑——或者说,依照记忆本身的“召唤”逻辑——次第呈现。

 

评论者徐佩瑶敏锐地指出,《二月或雨水》是“一枚凝缩了两个月内心路历程的猫睛石”,而《忽然而已》则是“将这颗猫眼石再次进行雕琢后,镶嵌在经年岁月中打造成的宝石妆奁中”。这个比喻精准地捕捉了两部作品的差异:《二月或雨水》是对一个“非常时期”的深度切片,而《忽然而已》则是在更为漫长的生命尺度上,对“日常中的非常”进行勘探。前者是纵向的深掘,后者是横向的铺展——两者共同构成了水孩儿非虚构写作的完整版图。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作品中“逃亡”与“寻找”这对辩证意象。水孩儿写道:“她从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死亡。于是她从唐山大地震的废墟中逃亡……从青梅竹马和相濡以沫的爱情里逃亡……可是死亡一直如影相随。”这段自白揭示了《忽然而已》的深层叙事动力:它不是一个“成长故事”,而是一个“逃亡者的编年史”——逃亡的对象是死亡,而逃亡本身却不断遭遇死亡。爷爷、奶奶、老婶、母亲、宝宝、父亲,她最爱的人“一个一个不断地‘死去’”。这种“逃亡-遭遇”的循环结构,使作品呈现出一种悲剧性的宿命感:人终其一生试图逃离的,恰恰是那个永远无法逃离的终点。

 

然而,水孩儿的天才之处在于,她并未让这种宿命感沦为虚无主义的哀叹。在逃亡的终点——或者说在逃亡的路途中——她发现了另一种可能性:当死亡无法逃避,书写便成为对抗遗忘的最后堡垒。于是,“记住”本身成了一种反抗:那些逝去的生命,在文字中获得第二次存在。这正是《忽然而已》的根本伦理姿态:它不是关于如何战胜死亡的故事,而是关于如何与死亡共存、并通过书写将死亡转化为意义的叙事。

 

二、从“废墟”出发:创伤书写的谱系学

 

水孩儿的创作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原点:1976年的唐山大地震。那一年,她两岁,从废墟中被救出。这一烙印般的童年经验,构成了她感知世界的“原初场景”——所有后来的恐惧、丧失与写作冲动,都可以追溯到这个起点。

 

在《忽然而已》中,这一创伤经验得到了更为系统的处理。与《二月或雨水/封城记》中对恐惧谱系的“横向”展开不同,《忽然而已》采取了一种“纵向”的深掘方式:它不仅仅是罗列生命中遭遇的种种丧失,更是在追问一个根本问题——丧失本身的意义是什么?当一个人反复经历所爱之人的离去,她还能相信什么?

 

水孩儿的答案是:“能够打败我的唯有爱情,能够拯救我的唯有文学。”这句被她在不同场合反复申说的自白,构成了理解其创作的精神密码。表面上看,这是一种浪漫主义的宣言;但在《忽然而已》的语境中,“爱情”与“文学”都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经过了苦难淬炼的、具体的生存实践。“爱情”是她与“他”之间跨越地理距离的灵魂对话,是她在封城绝望中抓住的那道“孤岛上的光芒”;“文学”则是她在灶膛中燃烧诗稿后重新拿起笔的决绝,是她在深夜喂猪、卖瓜之后,在孤灯下勾勾画画的坚持。

 

值得注意的是,《忽然而已》中的创伤书写,拒绝了一种常见的叙事套路——“受害者”的自我怜悯。书中有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场景:婚后某一天,她从床底下拖出装满获奖证书和手稿的麻袋,将它们填入灶坑,看着火焰舔舐锅底。她写道,她没有留下一滴泪,因为“泪水已经被晒成菜里的盐,诗播进田里”,“梦想重要,馒头更重要”。这段文字的力量恰恰在于它的“节制”:不是没有痛苦,而是痛苦已经被转化为生存的必需。这种将创伤“日常化”的书写策略,使《忽然而已》区别于那些沉溺于苦难展览的文本,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美学品格——坚韧,而非脆弱;内敛,而非宣泄。

 

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这部作品能够获得国际性认可。在全球创伤书写的大谱系中,存在两种基本范式:一种以“见证”为核心,强调对暴力事件的直接呈现与控诉;另一种以“转化”为核心,关注个体如何在创伤之后重建意义。水孩儿的写作显然属于后者。她的创伤叙事不是为了让读者“看见”废墟,而是为了让读者“理解”废墟之上如何长出青草。这种从毁灭中提炼希望的能力,具有超越文化与国界的普遍感染力。

 

三、“爱作为解药”的再审视:情感政治与女性书写

 

在《忽然而已》中,“爱”是一个高频词汇。但需要警惕的是,我们不能将水孩儿笔下的“爱”简单等同于通俗文学中的浪漫主义情感。她对“爱”的理解,具有鲜明的哲学化与伦理化特征。

 

首先,水孩儿的“爱”具有本体论意义。她写道:“心上有个人,才能活下去。”这句话看似朴素,实则触及了一个存在主义式的命题:在虚无的宇宙中,个体如何获得活下去的理由?水孩儿的回答是:爱。不是抽象的爱,而是具体的、指向某个人的爱——这个“人”可能是已逝的亲人,可能是远方的恋人,也可能仅仅是记忆中的一个形象。无论其形态如何,“心上有人”这一状态本身,构成了对抗虚无的锚点。这与她在《二月或雨水》中表达的“你爱就是最好的解药”一脉相承:在封城导致的物理隔离与精神孤立的双重困境中,爱成为唯一能够穿透壁垒的力量。

 

其次,水孩儿的“爱”具有伦理实践性。在《忽然而已》中,爱并非仅仅是一种情感状态,更是一种行动指南。她为民进支部捐赠书籍,为邻居提供精神慰藉,为学生创建网上训练营——这些看似微小的举动,构成了一个普通人在灾难中能够承担的道德责任。这种将爱“日常化”“实践化”的理解方式,使她的作品避免了空泛的情感煽动,呈现出一种扎实的、可触可感的伦理质地。

 

从女性主义批评的视角来看,《忽然而已》提供了一种值得关注的女性书写范式。水孩儿笔下的女性形象——无论是“她”自己,还是书中提及的母亲、老婶、阿婉——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受害者”或“圣女”,而是生活在具体历史与社会条件中的、具有复杂性的个体。她们承受苦难,但不止于承受;她们渴望爱,但不依附于爱;她们在困境中做出选择,并为这些选择承担责任。这种书写方式,既拒绝了将女性塑造为“完美受害者”的悲情叙事,也拒绝了将女性塑造为“超级英雄”的神话叙事,而是呈现了一种更为真实、更具普遍性的女性生存图景。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忽然而已》对“母亲”形象的书写。水孩儿写道,母亲站在院门口,声声喊着“燕子,回家来”。这个场景的动人之处在于,母亲不是一个被崇拜的符号,而是一个具体的人——她会唱歌,有“初八十八二十八”的歌谣;她会去世,留下无法填补的空缺。这种将母亲“去神圣化”的书写,恰恰是对母亲最深的敬意:因为只有将一个人还原为“人”,我们对她的爱才不是对偶像的膜拜,而是对具体生命的珍视。

 

四、“忽然而已”与“已然永恒”:跨文化价值的生成

 

《忽然而已》获得国际冰心文学奖,这一事实本身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位书写中国北方乡村经验、唐山地震记忆与个人情感纠葛的作家,能够在国际文学舞台上获得认可?

 

我认为,答案在于水孩儿成功地将“地方性经验”转化为“普遍性命题”。她在《忽然而已》中处理的,并非某种“中国特色”的议题,而是人类共有的存在性困境:时间的流逝如何塑造人,记忆如何安放,爱与失去如何并存,死亡如何被面对。这些命题不因文化差异而失效——事实上,它们恰恰是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最能产生共鸣的领域。

 

评论家安安在分析水孩儿的国际传播时,和我一样提出了“蒲公英模式”的概念:深深扎根于北方中国的土地,其承载的关于生命与韧性的种子,却乘着奖项与出版的“风”,悄然飘向世界的角落。这一比喻的启发性在于,它揭示了水孩儿模式与传统“文学出海”路径的根本差异。后者往往预设一个文化中心,再经由翻译、代理等中介向外辐射;而水孩儿则通过国际奖项、海外出版、驻留计划等多元节点,直接嵌入国际文学网络。这意味着:有效的文化影响力,未必始于对“国际口味”的揣摩,而恰恰可能始于一种决绝的“向内”——对自身经验进行最诚实、最深情的挖掘。

 

《忽然而已》的跨文化价值,还体现在它对“时间”这一普遍命题的独特处理上。庄子的“白驹过隙”是一个具有普世意义的隐喻——不同文化传统中都有关于时间飞逝的感叹。但水孩儿在借用这一东方哲学资源的同时,赋予它当代的、个人化的内涵:她在莆田封城期间写道,“那四十二天,后来被她称为是四十二年”。这种对时间密度的主观体验——在极端情境下,时间的“长度”被彻底重构——是任何经历过疫情封锁的人都能够理解的。换言之,水孩儿用个人的封城经验,激活了一个古老的东方智慧,同时让它与当代全球经验产生共振。

 

五、结语:在“忽然”中雕刻“永恒”

 

阅读《忽然而已》,我始终被一个问题缠绕:这部作品的“文体身份”究竟是什么?它是自传,是散文,是回忆录,还是小说?水孩儿将其定义为“长篇非虚构作品”,但她在其中融入了大量对话、梦境、心理独白等通常被视为“虚构”的文学手法。这种文体上的“不纯”,恰恰是她最有力的武器:它打破了非虚构写作“客观记录”的刻板印象,让“真实”不再仅仅指向外部事件,更指向内在体验的忠实呈现。

 

在《忽然而已》的结尾处,水孩儿写道:“人生就是生与死,是不断地寻找,不断地背叛,不断地死亡的过程。”这句话可以视为她全部创作的主题凝练。然而,当我们合上这本书,感受到的却不是虚无,而是一种奇特的充盈。原因在于:她将那些“忽然”消逝的瞬间,通过文字转化为了“已然”存在的永恒。那些在时间中逝去的亲人、那些在命运中错过的爱人、那些在灾难中破碎的梦想——它们在文字中获得第二次生命,成为可以被无数次阅读、无数次感动的存在。

 

这正是《忽然而已》最终的文学贡献:它证明了,在这个一切都在加速消失的时代,书写依然是一种抵抗遗忘的方式。一个人的生命或许“忽然而已”,但她选择记住什么、如何记住,却决定了记忆的遗产可以延续多久。水孩儿用这部作品告诉我们:最重要的不是经历了什么,而是记住了什么——而记住,本身就是一种创造。

 

大寒之后,必是暖春。在《二月或雨水》中,这句话是对一个季节轮回的信念。而在《忽然而已》中,这种信念被提升到了生命哲学的层面:当所有的“忽然”都被文字捕获,它们便成为“永恒”的一部分。这或许就是文学最古老、也最不可替代的承诺——在必朽的生命面前,创造不朽的可能。

 

作者简介:郭超,笔名池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包头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艺术家》杂志特约评论家。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