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坚韧与乡土中国的美学救赎
——评水孩儿《那段梦里花开的日子》
文/郭超
在当代文学热衷于书写都市焦虑与精英困境的浪潮中,水孩儿的长篇小说《那段梦里花开的日子》显得有些“不合时宜”。这部初版于2008年、至2019年已四次再版的长篇小说,始终将目光聚焦于冀东平原那片土地上最卑微的生命。这本书由由冯骥才先生亲笔题写书名,这不仅是对一位文学后辈的提携,更是一种美学立场上的声援——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我们需要这种带着泥土腥气的文字,来打捞那些被遗忘的民间记忆与生命哲学。
一、错位之爱:伦理禁忌下的生存美学
小说最令人震撼的,是它对民间伦理灰色地带的直面。太爷爷与大奶奶之间的情感,既是公爹与儿媳的乱伦禁忌,又是在生存绝境中相濡以沫的人性必然。水孩儿的高明之处在于,她无意进行道德审判,而是以近乎人类学家的冷静,呈现了乡土社会中“理”与“欲”的复杂纠缠。
大奶奶这个人物塑造得尤为动人。她打断了太爷爷的腿,却用一生去偿还这份“情债”;她死后骨灰被愚昧的习俗切割,身首异处,这一极具象征意味的细节,隐喻了传统女性在伦理秩序中被撕裂的命运。水孩儿写的是“梦里”的花开,实则笔下尽是现实中的血泪。那些被拐卖的幺妹、被换亲的秀儿、因愚孝而失子的亮子媳妇,她们的人生如同一颗颗蒲公英种子,被命运的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挣扎着生根。这部小说之所以能跨越十年持续打动读者,正因它在贩卖焦虑的当代书市中,提供了一种稀缺的“韧性”美学——它告诉我们,在“梦想重要,馒头更重要”的生存法则下,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庄严。
二、民谣密码:冀东大地上的灵魂叙事
这部小说在艺术形式上有一个极易被忽视却至关重要的特征,即对冀东民谣的大量征引。据读者统计,书中散落着三十多首民间歌谣。这些歌谣不仅是情节的点缀,更构成了一部隐性的“副文本”。
在太爷爷与大奶奶的悲欢离合间,那些粗粝、直白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民间小调,仿佛是从土地深处生长出的叹息。它们承担着两种功能:其一,是“抒情通道”——当现代汉语的直白叙述难以抵达人物内心最隐秘的角落时,民谣成为了情感的容器,替那些不善言辞的农人唱出了爱恨情仇;其二,是“命运隐喻”——正如研究者所指出的,这些民谣与人物命运构成了“对话”关系。水孩儿不仅是在写小说,更是在为即将消逝的农耕文明立传。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部小说具有鲜明的“非遗”保护意识,它抢救性地保存了一种正在失声的民间话语体系。
三、非虚构笔法:在场者的深情凝视
值得注意的是水孩儿的叙事姿态。小说采用了带有自传体色彩的“我”作为视角人物,这种非虚构的写法,让文本呈现出一种纪录片般的真实感。水孩儿并没有居高临下地启蒙,也没有刻意地田园牧歌,她就像那个在村口槐树下纳凉的邻家姐妹,将那些“鸡零狗碎”却惊心动魄的往事娓娓道来。
这种“在场感”赋予了小说强烈的温度。当太爷爷讲述往事,当大奶奶悄悄为临产的“我”攒下一篮鸡蛋,文本内外的界限被打破了。读者不仅仅是看客,而是成为了那个冀东小院的邻居。正如评论者所言,水孩儿是“身隐于都市却魂游于乡村”的作家。这种城乡之间的张力,恰恰构成了当代人普遍的乡愁——我们怀念的不是那个愚昧落后的物理故乡,而是那种人与人之间紧密交织、善恶分明的伦理场域。
四、结语:花开花落间的精神还乡
从2008年到2019年,这本书的四次再版,热销两万册,有五十余位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读者不约而同地撰写读后感,并结集成册名为《遇见》,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玩味的文化现象。2019年12月,内蒙古师范大学为水孩儿举办了名家进校园作品分享会,现场有六七百位师生参加,第八届茅盾文学奖评委刘成、内蒙古作协副主席海伦纳、诺贝尔文学奖研究学者王芳均发表评论给予高度评价。
在碎片化阅读的时代,为什么读者依然愿意为一本描写农村老人婚恋、拐卖妇女、重男轻女等“陈旧”话题的小说买单?我想,答案在于“治愈”。水孩儿在书名中埋下了海子那首著名诗歌的密码——“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在经历了城市的冷漠与职场的内卷之后,读者在这部小说里寻找的,是一种粗粝而顽强的生命力。那些在泥泞里打滚却从不言弃的乡村女性,那些在伦理与欲望间挣扎的普通农民,他们用最卑微的方式,诠释了何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段梦里花开的日子》是一曲乡土旧梦的挽歌,也是一束照进现实裂缝的光。它让我们相信,即使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人性之花依然会倔强地开放。而这,正是文学之所以存在的理由。
作者简介:郭超,笔名池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包头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艺术家》杂志特约评论家。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