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在古街上的琴音
——读吴佳骏散文集《小街景》
作者:漠耕
我喜欢阅读散文,尤以那些意境深幽唯美,诗味浓郁,文哲并臻的散文,总是能触发我广阔的联想和灵魂的浮升。与吴佳骏散文邂逅,是源于书堆里跃出一个“小”吸引了我。《小魂灵》《小卜辞》《小街景》,仅仅书名就特别抓人,让人遐想联翩。三本小散文,作者合称为“微尘三部曲”。其中《小街景》以故乡为原点,六合为半径,世道人心为经纬线,人间悲欢为描点,写出了历史纵深与现实时空的交错层叠的人性光影及哲学命题,映照出人性明暗错杂的时空光谱,表达了作者对乡村文化的生命价值思考,对乡村文明淡出现代生活的遗憾,以及对人类灵魂的归宿感游移飘零的感伤。这种以小见大的写法,渗透了作者对世情万象本源的洞察力和归真求索的深度思考。
吴佳骏的《小街景》文笔优美,清晰自然,明澈流畅。其意境有一种“空山新雨后,清泉石上流”的幽深宁淡,更兼具“琴音绕砌,烟锁寒溪”的空灵清远。文字凝练简洁,淡雅纯情,有一种汲古为新的文气在氤氲于字里行间。他选取了故乡古街上的种种古旧事物为意象,用诗一般的语言,呈现了古街文化的深远和恬淡,隐秘地揭示了乡土文明对人精神发育、成长过程的深远影响,也透视出作者对渐行渐远的乡土文明一种失落和遗憾。
《小街景》的选文五十二篇,用五十二种街巷中的景物命名,每篇文章文题都是以街景物事的一个字命名,如“巷、窗、钟、井、树……相”,这种写法特别醒人耳目,让人一睹难忘。按照怀旧的情感和年代的追溯和延展取景,形成了特有的人生体验和青春记忆。回望街巷中物事与人影,人的甘苦、悲欢、生死、爱恨如同一幕幕影帧,不断投注在作者的灵魂之中,让他不断地思考着街与人的生命依托关系,历史与现实的关系,守护与见证的关系,回归与别离的关系、人文与生态的关系。这些关系交织一起,如一曲飘进古街深巷的琴音,一抹拨云见日的金辉,一把打开沉重的文化之门的钥匙,暖暖地朗照着古街的生活,见证着人世沧桑的变迁。置身其中,我们仿佛闻到了弥漫于古街之中的乡愁味道,看到了人事沧桑留给我们的深沉背影,听到了古街晨钟暮鼓的悠悠往事,一如巴山夜雨,不停地敲击在人们心灵蕉叶上的平平仄仄的古旧韵味。
《小街景》虽然选题小,选取的都是作者从小生长的小镇的人事烟火,是一种城乡接合部的市井文化和乡土文化的混合文化形态,所表达的内容是古街文化形态和生活影像。其主题是怀旧与人性,在时空的底片上回念被遗忘的凡人个体,以微观视角审视城乡转型裂隙中的乡村文明困境。作者采用“以小搏大”的叙事策略,通过古街旧物与人事沧桑的叙述,营建出厚重的历史纵深感,让古街的每件旧物和人事,都成为凝视中国乡土文明嬗变的观景窗。作者用深情沉郁的笔触,回望自己生活过的故乡的背影,以冷静沉着的思考和追忆,捕捉小街景的生命价值和灵韵底色。他跳出了小镇的束缚,建立了独特的观察角度,关注中国城市化进程中小城镇古旧文化的迁移和落幕的种种描点,烟火尘茫中的种种人性世相,他深深地叩问小镇的生活美学和命运车轮。为小镇描摹出一幅幅大写意的乡愁画作。如烟雨迷茫中飘荡的琴音,随着雨滴扑在人心上,敲打出一串又一串地“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的琴音,击打在生命的深处,发出阵阵颤音。
《巷》是它的开篇,也是它的总起。一条巷的深度,与生命的深度等长。这就揭示了本书的总基调,那就是,在寻找和追忆中凭吊过往的人事沧桑。凭吊一词,触及了作者灵魂深处的忧伤和悲悯,也暗示了作者内心深处对小街上的世相百态充满了珍重和追念。“何事忽生心忧念,总是故乡一脉长。”血脉魂迁,生命所系,每一个人与生俱来负有乡土的原生烙印。背负这些印记,足迹遍历山海,也总不忘那一街人物、一袭世事、一缕乡愁。作者把小巷看作了自己生命的过往,一生的历程。小巷的一切都和自己的人生有说不清道不尽的牵扯,远去的故事,走丢的光阴,昔日的繁华和眼下的衰颜,都在作者的回望中涌动着“五味杂陈”的潮汐。《巷》以深邃的目光搜寻着记忆深处的人生斑痕,也寄托着心中希望的光辉。光明始终是作者的人生终极目标。这一点点微弱的光明,给了作者无穷的力量,来呼唤小巷古旧文化的诗意韵味,来品砸小镇文化独特的生命力和文化价值,来丰富内心的精神力量,进而积蕴内心对故土的炽爱。巷,已是精神上的热土,生命中的依赖,全部的精神养分都沉入其中,让人情动于衷而又喟叹于外。作者将具象的巷陌升华为文化符号的载体,通过“石板、影子、照相馆”等意象,创造出具象与抽象交织的诗性空间。
在回望小巷的精神热土中,作者如一位报幕员,徐徐拉开了小街景的帷幕,透过《窗》《光》《影》《灯》《火》《剪》《墙》……看到小街景中人影散乱,物事浮光,笔笔牵扯着旧时光苍郁的尘烟底色。我很赞赏《钟》的结尾,作者用“光阴的遗物”来揭示小街人世沧桑和灵魂写意,很有重锤敲击灵魂的沉重感。我也很感喟《狗》的叙事,先抑后扬的笔法让人感到狗狗福安的“忠义”的多么可贵,以及那些无知自私地“咒骂”过福安的人们有多么的愚蠢和不堪。我也很笃眷《声》的韵味,淡入烟云的叙事藏在诗一般的倾诉中,如一幅山水画般浓淡相宜,动静相合。而《窗》以沉重的笔墨,撼动了我久违的乡愁。他写了小街上的十八扇窗子,“像是穿越了十八段光阴。”并选取了六扇不同的窗子,展开陈述和抒怀。窗子有个共同的特点,古朴陈旧,带着岁月斑驳的痕迹。这是文化之窗,也是时光之窗,更是承载了小街的历史厚重感和剥蚀感的生命之窗。
在他笔下,敲钟人、老裁缝和女儿、孤儿,孤独老人,孤独老妇、盲老人、失去双腿的人、年仅十岁便独立承担起照顾老人和弟妹重任的女童、收废品的老妇……都在岁月的流光里各自淬炼着和命运抗争的勇毅与风骨,也灼照着小街的文化形态和生命气息。这其中,《剪》是一则在沉闷气息中折射人性光芒的琴音,主人公老裁缝的风骨底线对小街传统文化形态的坚守,对女儿带回来的城市时髦文化的抵制,让小街的传统文化的韵味得到了保护和坚守。《相》是终篇,写了一个捏面人的老人被人遗忘在街巷之中,不社交、不娶妻,终其一人,捏人为业。他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和对小街每个人的好恶捏进面人中。最后,老人死于自己面人密室,死前毁掉了一生捏过的面人,让自己干干净净离开。这篇《相》似乎在回应首篇《巷》的主题,为加重主题的沉重感而精心安排,揭示出古街文化渐行没落的命运。平静的叙述中寄寓了刺痛的呼唤、无限的惋惜与深厚的同情。
《小街景》在对生死的素描与拷问中,渗入了哲学的思考。生死是文学永恒的话题,知生死才能见真性。这一幕幕生死画卷,弥漫着悲欢交叠的凄怆气息。编筐人养父的死、洋槐树老妇人的死、虫苔老人的死、铁匠师傅的死、暴雨后的街道满是人畜尸体……这一系列生死悲欢的故事,直击人性中最脆弱的灵魂,也完成了作者思辨叙事的审美成长。正如作者《自序》所言,文章的好坏在于彰显出来的审美力量和精神含量。这一思想贯穿了整部篇章叙事肌理,保持了作品青铜般的质感和沧桑残旧的年代感。散文集在创作方面融入了写意手法,通篇没有具体纪实的人物,隐去了真名实姓,只留下了人物精神图像和生命轨迹。这种淡化人物轮廓的写意手法,正是当前散文创作转型一种探索,写意与抽象,给予了人物命运群像更多的挖掘和提纯的空间,更能够触及人性的本真和灵魂的本原。散文叙事是传统散文离不开的宿命。然而在《小街景》里的叙事已经淡化到极致,如一幅水墨画里几笔轻淡的线描,一阕琴曲里几个柔软的和弦,以造意化物的笔法充斥了一种神秘的氛围,似乎重意不重形,重神不重意,形意神一体兼备,却又比重不同。如果说,人生是一面大海,那作者极尽所能是要在这面大海上,滴进几滴《命运交响曲》铿锵的音符,抑或是要拨弹出“万物之逆旅,百代之过客”的命运弦音。这里既有小说的养分,又有散文的底色,更有诗意的旋律。在承接与突破传统创作上,作者不仅仅在跨界写作,而且还在构建自身的写作底蕴和风格,在烟雨苍茫的散文之海中,抬起一方写意的风帆,张开一叶独蹈的孤舟,把历史与人文的颜料进行了独家秘方地揉融与勾兑,绘染出一幅幅人世沧桑的光影遗存。
这就是说,散文创作要抛却一些世相纷纭的芜杂陈述,脱开岁月烟火的外在素描,以深邃思辨的金笔直指灵魂深处,掀开命运闸门,对生命的本真,人生的内涵,世相的残弊,人情的冷暖,进行长久地拷问和抵达。以素心白笔,解剖人性的多重切面,将生命的钟声敲击得轰然炸裂,给予人们耳鼓振聋发聩的震撼。借以展示作者内心的人性关怀和悲悯情怀,烛照人世间的风雨烟尘。
鲁迅先生在《希望》中说:“希望,希望,用这希望的盾,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然而就是如此,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这凌空的呐喊,也是一种人性的关怀和悲悯情怀。《小街景》的意境虽然极尽能事写了诸多凄惨的生死人事,但却从背面寄寓了小街希望的光芒。作者似乎深谙鲁迅先生的心力,在触及灵魂和人物命运方面,竭尽全力燃烧自己浩荡的悲悯和苍凉。这种悲悯情怀,在文章最深处,转化为夺人心魄的艺术感染力,也摇撼着人们庸俗的入世价值观,促使人们做出深沉的人生反思。
悲悯情怀是鲁迅先生最具生命力的人性品格,这种深沉的情感,给予先生无限的创作力量和战斗精神,促使先生“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小街景》的无声惊雷也不亚于先生内心的悲怆。许许多多的平凡人物,在小街的生活长廊中以自己独有的方式死去,以自己的“无所求”和“微奉献”的萤火之光,来铸就平凡人生的人性之美,来汇聚成为小街景的文化大幕。作者用心肺中热力,极力呼唤人世浮沉中的心灵之光,写意平凡人物的孤独灵魂。
散文转型是当下一个的沉闷的话题,虽有响鼓雷鸣敲耳,却无迎风傲雪的大作。李敬泽先生说,散文还没有完成向现代意义上的转型。他认为,当下散文缺乏高度的自我意识和自我怀疑,文章变成了光滑的鹅卵石,过度诗化,美丽而虚假。传统散文叙事细碎罗唣,无差别地呈现物象的光滑轮廓,忽视事物本真的锐度和残破,有意屏蔽事物自身的生命力枝桠,只在某种大背景的语境下,喋喋不休地书写迎合潮流的顺风旗,不在世相本源中建造探求人生奥理和社会斑点的探照灯。作无关痛痒之文,发嘤咛娇呢之声,褒了无毛刺之事,喧众人耳顺之哗。既无营养本心的金玉之言,更无拆解世相的发聩之声。阙如轻飘残絮,入湖即烂;浮光云烟,过眼即散。这样的散文除了感染心肺的抒情之外,悦耳目,无切肤,好像再无回读的价值,更无反刍的诱惑。
孙郁在《当代作家别论》里评论汪曾祺的作品“读他的作品,从来看不到宏大的叙事,文本的静谧而纤小的,凡人的谈吐居于多数,‘化大境界为小景’是他的追求。”化繁为简,曲径通幽,镂空刻骨、见微知著,这个文法作者深得其奥,也运用得炉火纯青。《小街景》给我们掀开了一道锐利的眼神,一阙悲怆的琴音,一条人迹罕至的曲径,一束破云而出的金光。透过文字,我们看到了小街人生的“天光云影共徘徊”,也看到了人世百态的“世事苍狗延悲凉”。作者让我们看到,他的目光已经穿透尘烟,目摄万物,心藏须弥,手挼芥子,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街上,在人生苍茫的烟雨声中,不停地滴落着饱含生命感悟的古旧琴音,苍凉高古,大音希声。
参考文献:
《小街景》吴佳骏,北岳文艺出版社;2022年6月出版
《鲁迅全集:第一卷》鲁迅,《希望》,728页,北京日报出版社,2014年出版
《鲁迅全集:第三卷》鲁迅,《记念刘和珍君》,1947页,北京日报出版社,2014年出版
《当代作家别论》孙郁,《汪曾祺的语言之风》,22页,高等教育出版社,2023年出版
作者简介:漠耕,本名吕波,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前旗人。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与促进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长城学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在《光明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新华每日电讯草地周刊》《中国环境报》《内蒙古日报》《躬耕》《火花》《参花》《大地文学》等报刊120万字。散文集《辽阔的春色》入选2024年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项目。文学评论集《时光的磨针》入选2023年巴彦淖尔市文学作品创作扶持项目。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