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水千山走遍 文字回归心灵
——评黎杨《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14—15)并结语
作者:陈双娥
一、在等待中看见世界
伊瓜苏瀑布太大了,大到看完巴西境内还不行,还得过境到阿根廷。
于是有了这场漫长的等待。地导说“顶多一个多小时”,结果是三个小时。夜还没退去就起床,晨曦都没有就出发,到了边界,黑压压一片排队过境的车辆,望不到头。车里闷热,肖恩下车透气,炎炎烈日晃得人睁不开眼。地导说今天检查特别严,“有好几个导游都被拒了”——这一句,让所有人的心悬了起来。
三小时。足够读完一本薄书,足够睡一个午觉,足够焦虑、烦躁、抱怨。但肖恩没有。她只是等着,看看界门,看看车队,看看边检站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她把这漫长的等待写下来,不急不躁,像是在说:旅行就是这样,你以为看的是瀑布,其实看的还有过境;你以为过境只是手续,其实过境也是风景。
这一段写得克制。没有渲染,没有煽情,只有“足足三个小时过后,女地导挥着手向她们的车走来,手上握着她们六个人的护照。顺利过关。”干净利落,像终于呼出的一口气。但就是这种克制,让读者也跟着松了一口气,然后意识到:这趟南美洲之行,从秘鲁到巴西再到阿根廷,肖恩已经走了多远。
二、燕子为什么敢穿瀑布
魔鬼咽喉。这名字起得吓人,但肖恩用了一句话就把它驯服了:“人的咽喉是吞咽食物的重要之位,想必这瀑布也如此吧。”把魔鬼拉回人间,把恐惧翻译成常识——这是肖恩一贯的写法。她不怕任何宏大的事物,她只是走近它,凝视它,然后用自己的语言重新命名它。
但真正让这一节发光的,不是瀑布,是燕子。
“仰头凝视瀑布的肖恩发现有一只燕子低飞在瀑布旁,盘旋了一圈后一头冲进了瀑布里,紧接着,又一只也跟着冲进去……一群燕子就那样神奇地消失在大瀑布里。”
燕子去哪里了?莉问。肖恩说:“大瀑布后面一定有它们的巢穴。”然后她加了一句:“喔,勇敢的燕子!”
这是整篇散记里最动人的意象之一。小小的燕子和魔鬼的瀑布,不成比例地融为一体。瀑布轰鸣了千万年,燕子每年都来,一头扎进去,消失在雷霆万钧的水墙后面——它们不怕吗?肖恩替燕子回答:“不,怕就不钻了。你信吗?反正我信了!”
信什么?信生命可以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安家,信勇气不需要理由,信燕子穿瀑和肖恩走南美洲是一回事:都是纵身一跃,都是“不,怕就不钻了”。这一笔,把整篇散记的魂魄写出来了。瀑布是背景,燕子是主角;水是重的,燕是轻的;魔鬼是吓人的,燕子是勇敢的。肖恩站在瀑布下,看见燕子,也看见了自己。
三、两种自由
鸟园是“百鸟天堂”,铁丝网的超大笼子里,金刚鹦鹉自由地飞来飞去。肖恩看见工作人员用长杆捕捉跑到笼子外面的几只鹦鹉,她大声喊:“快跑呀!毕竟,天空才是鸟儿的家。”
这一喊,喊出了肖恩全部的生命哲学。她爱鸟,但她更爱自由的鸟;她喜欢看鹦鹉秀恩爱,但她更希望它们飞出去。铁丝网再大也是牢笼,天空再远也是家。这句话,像是对自己说的:她何尝不是一只飞出笼子的鸟?从中国到加拿大,从加拿大到南美洲,她一路飞,一路看,一路写,就是为了证明“天空才是鸟儿的家”。
涂鸦街是另一种风景。下着小雨,雨水顺着石板路欢快地流淌。肖恩看见对面人家门上和墙上的涂鸦一直延伸到院子里,“院门上画了一只拟人的狗”。她拍下来,因为“她属狗”。这个细节太肖恩了:她不是用艺术史的眼光看涂鸦,她是用生命的眼光看——那只狗在替主人看门,而我属狗,所以我和它之间有某种联结。这种联结不需要理由,就像燕子穿瀑不需要理由,就像她走南美洲不需要理由。
小分队的伙伴们说涂鸦不如蒙特利尔的好,肖恩没有反驳,但她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了这条街。她知道,比较是没有意义的,每一条涂鸦街都有自己的呼吸,正如每一次旅行都有自己的意义。
四、为什么必须一个人走
肖恩有一个遗憾:她想去马尔克斯的故乡,但旅行社没有这条路线,小分队里只有她一个人感兴趣。她又一次想:“如果是独行——”
这一次,她没有把这个念头咽回去。她把它写下来了。她写:“对于肖恩这样的写作者来说,独行应该是最好的方式。”然后她列了一串名字:浪迹天涯的三毛,畅聊在古巴五分钱小酒馆的海明威,她想去拜访的马尔克斯——都是独行者。
这是肖恩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她对“独行”的向往。此前,她一直以“小分队”的身份出现,有伙伴,有地导,有行程单。但在这一刻,她承认了:写作者的旅行,本质上必须是孤独的。因为只有孤独的时候,你才能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只有一个人走的时候,你才能随时停下来,为一只燕子发呆,为一幅涂鸦拐弯,为一位作家改变方向。
她引用《廊桥遗梦》中金凯的话:“我是大路,我是远游客,我是所有下海的船!”这句话,像是她的宣言。她不是游客,她是“远游客”——这个“远”,不是距离的远,是心灵的远,是愿意走到世界尽头去看一看的远,是敢于一个人出发的远。
“也许还会来。也许会去墨西哥——”她这样结尾。没有句号,只有破折号。因为路还没有走完,梦还没有做完。
五、灵魂的行者
肖恩的结束语,写得极好。我忍不住要全文引用:
“我用这些文字记录下我在2025年深秋的这次南美洲之行,就像SUS在麦田里绘制的那些大型的图案。我不认为它们属于麦田怪圈的范畴。这里有一个关键词——文字是可以滋养心灵的。当我垂垂老矣,坐在阳光下的摇椅上时,我还能在回忆中跟着这些方块字在南美洲的高山湖泊上奔跑,在利马在马丘比丘在亚马逊热带雨林在伊瓜苏大瀑布前呼喊Oh,myGod!我还能听到她们五人的笑声,包括我自己。这就足矣。文字终归是要回归心灵的。”
这段话里,有一个关键词:文字是可以滋养心灵的。这是肖恩对写作的全部信念。她不是为了出版而写,不是为了读者而写,她是为了未来的自己而写——那个“垂垂老矣,坐在阳光下的摇椅上”的自己。她要让那个老人,还能在回忆中奔跑,还能在文字里听见笑声。这是写作者最朴素也最动人的初衷。
她继续说:“人生不过是地球上的一趟旅行,一次冒险,是这个空间里的一场梦境。当梦醒来时,一切就都还原了本真,就像山间的流岚退去时剩下的只是裸露的山体。”这是她对生命本质的领悟。旅行是梦,人生也是梦。但梦不是虚无,梦是经验的累积,是灵魂的淬炼。当梦醒来,裸露的山体还在——那是走过万水千山之后,剩下的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她在开篇放了两张照片,一张是“肉身的我”,一张是“灵魂的我”。“她们两个一起行走,一个感受,一个思考。”这句话,是她对自己写作者身份最精准的定义。她不只是用脚在走,她用心在走,用笔在走。肉身负责感受,灵魂负责思考,两者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肖恩。
最后,她问:“我们为什么要走山河,看大海,不惜万里路。读万卷书还不够,还要千山万水走遍?说到底,是探寻未知的需要。这种需要来自心灵,来自灵魂里最深处的那个自己。”然后她给出承诺:“如果生命可以,永远在路上是肖恩给自己的承诺。”最后四个字:行者无疆。
行者无疆——这不是口号,是一个写作者用十五篇散记证明的事实。她走过了秘鲁的石头城,走过了亚马逊的雨林,走过了巴西的耶稣山,走过了伊瓜苏的瀑布,走过了阿根廷的魔鬼咽喉。她走过了历史,走过了信仰,走过了记忆,走过了自己。她证明了:行走可以没有边界,正如文字可以没有边界,正如灵魂可以没有边界。
六、肖恩与三毛,以及更远的地方
写到这里,我必须说一句早就该说的话:肖恩的文字,让我想起三毛。
不是模仿,不是相似,是精神上的血脉相通。三毛写撒哈拉,肖恩写南美洲;三毛写沙漠里的骆驼,肖恩写瀑布里的燕子;三毛写“每想你一次,天空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肖恩写“如果瀑布是有生命的,那它应该是最具激情的那种”——她们都愿意把自然拟人化,都愿意在异乡的土地上找到心灵的故乡,都愿意用最朴素的语言写出最深的感情。
但肖恩不是三毛。三毛更浓烈,肖恩更克制;三毛更决绝,肖恩更通透;三毛写的是“我”与世界的对抗,肖恩写的是“我”与世界的和解。三毛说“远方有多远,请你告诉我”,肖恩说“也许还会来,也许会去墨西哥”——三毛在追问,肖恩在承诺。三毛的远方是流浪,肖恩的远方是回归。
肖恩的独特性在于:她是写作者,也是思考者;她是旅人,也是哲人;她是那个站在耶稣像前问“你不累吗”的人,是那个站在瀑布下看见燕子穿瀑的人,是那个在涂鸦街上因为“属狗”而拍下一只狗的人。她永远在“不合时宜地跑题”,而这些跑题,恰恰是她最珍贵的部分。
如果三毛代表的是“流浪的浪漫”,那么肖恩代表的就是“行走的智慧”。三毛让我们向往远方,肖恩让我们理解远方;三毛点燃了我们心中的火,肖恩告诉我们这火可以烧多久、怎么烧才不会把自己烧尽。三毛是青春,肖恩是中年之后依然燃烧的青春。三毛是《橄榄树》,肖恩是“文字是可以滋养心灵的”。
肖恩的文学地位,不在于她写了多少字,而在于她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一个写作者可以同时是深情的和克制的,是感性的和思辨的,是自由的和平静的。她证明了旅行文学可以不只是游记,而是哲学;不只是记录,而是创造;不只是看世界,而是看自己。
她让我想起一句不知出处的话:“真正的旅行者,不是看过多少风景的人,而是被风景改变过的人。”肖恩被南美洲改变了。她带着那组神秘的数字11:11出发,带着十五篇散记回来。她走过万水千山,最终遇见的是自己。
七、最后的敬意
十五篇散记,从秘鲁的石头城写到阿根廷的魔鬼咽喉,从三毛的撒哈拉写到马尔克斯的故乡(虽然没有去成),从一块糖果写到一个闯入镜头的陌生人,从“你不累吗”写到“燕子穿瀑”。这是一次漫长的行走,也是一次漫长的书写。
肖恩在结束语里说:“文字终归是要回归心灵的。”是的。她做到了。她的文字从心灵出发,走过万水千山,最终回归心灵。不是她的心,是读者的心。读她的文字,我们会想起自己的旅行,自己的遗憾,自己的“如果独行”。我们会想起自己心中那只想要穿过瀑布的燕子,那条想要踏上的彩虹,那个想要去的马尔克斯的故乡。
这就是文学的力量。不是告诉我们答案,而是让我们和自己的问题待在一起;不是替我们行走,而是让我们在阅读中完成自己的行走。
行者无疆。写者亦无疆。肖恩用十五篇散记证明了这一点。而我,作为这篇评论的写作者,要向她和她的文字,致以最深的敬意。
再见,南美洲。再见,肖恩。但我知道,你不会停下。正如你所说:“也许还会来。也许会去墨西哥——”
我期待着。

作者近照(摄影:杨远新)
【作者简介】:
陈双娥,湖南汉寿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反绑架》;长篇纪实小说《大追捕》;长篇儿童小说《险走洞庭湖》;法制文学作品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第四届金盾文学奖三等奖、湖南省第二届金盾图书奖一等奖。散文《沧浪之水门前流》等多篇新作在 “作家网”“红网”“新湖南”《湖南日报》《潇湘晨报》《华侨新报》《华侨新视野》发表后,获得广泛赞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