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拾遗落的汉简
——读裴海霞散文集《在额济纳》
作者:彭桂芸
额济纳对我来说并不陌生,近二十年间,我去过十余次,时间大多在九月底、十月初。记忆犹新的,除了金黄的胡杨林,还有黑城里,被风化为残垣断壁的西夏佛塔。也曾数次见过那片荒凉之上,独守着佛塔的残阳。可我作为过客,终究没法停下走马观花的脚步,很多次,就连挥别也是眨眼的功夫。
这样浮于表面的观光式游览,很难让我深入探寻额济纳古迹中,深藏千百年的历史文化底蕴。然而,当我捧起裴海霞的《在额济纳》,宛如捧起一本厚重而深邃的居延史册,竟以治愈的力量填补了我的空白。
《在额济纳》中,作者以24万字的浩荡篇幅,饱蘸笔墨,写意额济纳山河与过往。她沿着源远流长的祁连雪水,以“卅井塞、绿城、大同城、黑城、红庙至弱水三千”等为开篇,起笔捡拾遗落在大漠里的汉简,展开一幅荡气回肠、隽永优美的居延画卷。
胡杨的生长史,不仅是额济纳历史发展的缩影,更是这片土地上,胡杨精神的生动写照。而这部文集,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千年胡杨,作者以额济纳历史文化脉络为根基与躯干,凭借深厚的文学底蕴,与长期从事文物保护工作所积累的专业素养,以穿针引线般的细致,将22篇散文串联成一曲讴歌额济纳大地的深情诗篇。由此,开启了我们品读额济纳的独特视角。
一、标题的宏大与局部的细微贯通融合
《在额济纳》这部书,有着“万里长空,一朝风月”的宏大主题与立意,文风厚重、沉稳,既兼具历史资料的价值,又蕴含文学的温度。首先,作者以“在额济纳”这一大气标题,定位作品独一无二的文学地理。翻开书页,读者便在诗意盎然的文字引领下,踏入十一万多平方公里的额济纳大地,奠定了开篇的壮阔基调。
而文中一个个纵深展开的小标题,含有的居延、古驿、西风、黑水城、荒原、流沙、弱水、匈奴等元素,均是带有额济纳地理印记的风物。还有霍去病入居延收河西、成吉思汗西征归蒙古国、土尔扈特部东归等历史往事,都承载着古老又曲折的额济纳发展脉络。随着一段段细腻优美的文字铺陈开来,给予读者强烈的代入感,让人沉浸其中,徜徉在额济纳的前世今生里。
都说细节是文章的灵魂。作者从一部书、一个篇目,写到一个人、一枚刻有汉隶的封泥以及几块瓦片,组合成这部书的骨架、肌肉与血脉。她写27岁的张骞出使西域,从长安的甘泉宫、河西走廊、匈奴腹地,写到十年之后出逃又被命运带回匈奴,51岁时在长安平静离去的一生。她写柴火燃烧的噼啪响声,羊群的咩叫,以及那个无名无姓,被命运带进张骞人生风光里的边塞牧羊女。历史虽然遥不可及,但因为烟火人间的融入,而有了情感温度与人性的光辉。
所以无论阅读深浅,我相信但凡看过这部书的读者,都会记住额济纳,记住这部书里,这些温暖的故事,与带有鲜明印记的额济纳元素。
二、文字的丝滑流畅,意境深远,与笔墨之间流淌的作者在场感
品读作者的文字,丝滑酣畅之余,还带着大漠边关的辽阔与深邃、质朴与旷远的意味,以及沉静而磅礴的力量。阅读中不时勾出我的写作欲望与灵感,迸发一些平时不曾想到的词句。或许,这便是文学灵感的共鸣与相生。
这部书里,作者无论在文字表述、故事的构建,还是对历史文化的拓展与回顾,始终将自己安放在文学的额济纳,以内敛、克制的笔调,不动声色地赋予文字悠远绵长的意境。
我还有一个深刻的阅读体会,就是要想真正读懂这部书,需要静下心来,留出足够时间,寻找在场感。将自己投放于精神的额济纳,逐字逐句,细细品味,方可深入体会文字背后的传奇故事,读懂作者书写家乡风物与历史时,藏在笔墨里的深情。
《流沙之外的风景》,也是我格外喜欢的一篇。作者从民国年间的牧人、驼帮与蜿蜒的驼道写起,写到诗人陈子昂笔下“边地无芳树,莺声忽听新”的苍凉氛围,再到如今的京新高速,以及90年代牧人南丁的生活片段。文字里,始终没有刻意的渲染与舞弄,却能感受到一股涌动的力量,一份真切的在场感。
笔尖起落间,历史如流沙,流向了过往,也流向我们的今天。
三、走遍居延大地,用文字书写历史与初心
《在额济纳》这本书,既有清晰的历史文化脉络,又有诗意盎然的行云流水。作者以时间为主线,写下一曲关于额济纳的历史长诗。每一个长句,都深藏着居延的尘烟,蕴含着一段辗转绵长的烟火故事。
她用十年光阴,踏寻居延古道、触摸大漠烽燧,从砖瓦废土里捡拾历史的残片。对她而言,陶块、瓷片皆是古文明的印记,而历史遗落的汉简更是。每一笔落下的文字,都是思绪的飞扬,在历史的风中,执着地追寻过往。
而满目苍凉的戈壁,在作者的笔下,充满文字的美妙与意趣。她写红庙,是天空扔下的一枚石子,杵在大漠的孤寂里;写西夏的大佛倾倒在一堆泥沙里,一丝难言的心绪从我的胸中飘浮出来。这些看似漫不经心的书写,实际上反映出作者厚植的文学功底,也藏着作者对内心情感精确的捕捉与表达。
一场场西风,吹不散故居延的高天流云。作者在书写历史的同时,冷静客观地展开想象的翅膀,给每一片故土,赋予一段血肉丰满的故事。更何况,历史的脉络是真实的,情节的铺展是基于事实之上的还原,必要的润色,已经无关于虚实了。
书中提到黑城出土的《失林婚书》,也让我心生感慨。六百年前的一段爱情,随着那个叫作失林的姑娘,一去不回,只留下一段掷地有声的故事,等着一群群有缘人,如我这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居延考古话沧桑》这一辑,是作者在绿城遗址的滩地上,与联合考古队一起工作的点滴。作者并没有用过多的词语,来描述这项工作的特殊与辛苦,而是通过朴实的细节,还原了当时的场景。譬如作者写道:“十二点准时收工,捧着一碗粥饭,像其他男同事一样蹲在地上咀嚼,汗从额头淌了下来。在荒漠的墓地上劳作,口干舌燥之时能有一碗粥饭滋润肠胃,感觉很惬意。”
这些蹲在地上吃饭,靠在长着红柳的土墩闭眼小歇,甚至放弃一个半小时的午休,去绿城周边寻找锁阳;住在牧民家,在蜡烛下写工作日志,以及铁锹闪着银光,挖出土方,回填墓坑等情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既陌生又遥远,甚至会觉得辛苦。但这些工作对于瘦小的作者来说,却是日复一日的坚守,折射出她对事业的担当与初心。
因为考古工作,作者在红庙旁住了一个月,风餐露宿的日子可想而知。但正如作者所言,心系居延考古已经三十年了。在这片荒芜又深藏着千年文脉的土地上,她的双足行走过,双手记录过,三十年初心不改,漫漫长路一直走下去,直到自己变得沧桑。这一刻,作者不是外在瘦弱的形象,而是一位令人由衷敬佩的考古工作者。
从写作上来说,作者对文字的把控十分娴熟。在书中,她有时候是额济纳的主人,满心热忱地讲述着家乡的过往;有时候,她会从叙述的故事中,将自己抽离出来,像一位远方来的游客,冷静客观地诉说着这里的故事。无论寂静的居延戈壁、沉睡的黑水城,还是波澜不惊的弱水河、摇曳的红柳、干涸的古居延泽,她都把自己的想象与思考,融入宏大的历史背景中,用优美的笔墨,让原本冰冷的风物与文物,有了生动的故事,有了温暖的生命力。
四、根植胡杨风骨,书写大篇幅、大体量的历史散文
就我自己的写作感受来说,很难驾驭五千字以上的散文。但《在额济纳》里,从《时间的施与舍》《古驿走笔》《西风二题》《荒原上的一片海》等篇目,每一篇都是万余字的长篇历史文化散文,每一篇都深藏胡杨风骨,博大、坚韧而深情。既体现出了作者高超的文学修养,也完美地结合了她作为文博副研究员的专业优势。
写历史文化题材作品,很容易写成枯燥的史料堆积,但在这部书里,几乎看不到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也没有生硬、深奥的史料搬运。既无说教,也不见煽情。取而代之的,是额济纳素朴的以往,是风中遗落的汉简,吸引读者静下心来,一点点读完,一遍遍回味。
所谓余音绕梁,回味无穷,或许便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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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彭桂芸,笔名彭芃,内蒙古阿拉善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内蒙古文艺评论家协会、内蒙古诗词学会、阿拉善盟作家协会会员,阿拉善盟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作品散见于《内蒙古日报》《海外文摘》《佛山文艺》《诗潮》等。散文《最后的背影》荣获2025年度中国散文年会三等奖。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