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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物见史 以爱之名

赵春萍2026-04-09 17:4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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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物见史 以爱之名

——读《在额济纳》

 

作者:赵春萍

 

翻开裴海霞女士的散文集《在额济纳》,读过开篇《走过居延》一篇,卅井塞、绿城、大同城、黑城、红庙、弱水……一个个承载着千年岁月的名字次第浮现,一股沉郁厚重的痛感便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这痛,是为满目疮痍的历史家园,是为人性深处难掩的贪婪,更是为人类对珍贵历史遗存的肆意践踏。

作者在书中写道:“黑城在以后的时光里静默了许久,却没有抵住探险和盗宝的人,他们来的来走的走。静默的黑城哭泣着,为这个强盗的探险生涯书写了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章。”通读全书,字里行间始终萦绕着作者隐而不发的伤痛与深深遗憾。她从不大声倾诉悲苦,也不直白抒发惋惜,而是以文物保护者的赤诚初心与职业操守,默默扎根、潜心挖掘,将额济纳尘封的历史文脉与璀璨文化瑰宝,以女性特有的细腻文笔呈现在世人面前。这份于戈壁荒漠中不离不弃的坚守,实属难能可贵。

我始终惊叹,裴海霞女士这般精致温婉的女子,说话做事稳妥从容、慢条斯理,骨子里却藏着远超常人的坚毅,扛起的是这般艰辛厚重的“爷们”事业。文物与考古工作,从来都是对耐心与胆气的考验。十余年前,我随张继炼老师与宁夏的几位作家友人赴额济纳赏胡杨,初次与她相识。作为张继炼老师的学生,她热情周到地招呼我们,文雅清秀、温婉内敛的模样,全然是柔弱女子的气质,即便知晓她是文物工作者,也难以将她与风吹日晒、艰苦的考古事业联系在一起。弱小的身躯,却蕴藏着惊人的毅力,这份责任与担当,远比许多男子更显执着与坚毅。

书中那些考古工地的日常点滴,读来满是心酸,更心生无限敬佩。当时,她是一名文博助理馆员,协助考古队技工杨子制图。她笔下的杨子,五十岁左右,穿着红袜子,腰带上缠着红布绳,略懂风水,身上有些妖气。他常年奔波在考古工地,拉线布方、刮面找遗迹、写挖掘记录、整理资料,这些扎实的本领,都是他教给作者的。作者细细描摹杨子的穿着打扮,并非闲笔,考古工作本就与千年古物、尘封历史相伴,即便心中怀揣对事业的笃定,身为凡人,我猜想这份装扮或许也是身处旷野戈壁时,一种朴素的自我慰藉与心理依托吧。

作为考古队里唯一的女性,她与男同事们同吃同住,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一口铁锅煮着半生不熟的粥饭,就连支锅的青砖,都是魏晋古墓的出土之物。她轻描淡写地说“不避讳”,可谁都明白,这不过是为了坚守工作的无奈托词,背后是超乎常人的内心强大,是对考古事业刻入骨髓的热爱与赤诚。这不正印证了扬子的穿着打扮么。

烈日炎炎下,她捧着粥碗蹲在地上就餐,汗水浸透衣衫却毫无怨言,闲暇时分,她放弃午休漫步戈壁旷野,在骆驼刺间寻觅锁阳,既执着于考古事业,又满心热爱着自然与生活,把戈壁上的每一寸时光,都过得饱满而有力量。为了节省时间、节约油料,他们中午从不返回驻地,就地小憩。作为土生土长的阿拉善人,我深深懂得这份坚守,戈壁辽阔无垠,大天大地,一个来回就会浪费许多宝贵的时间。他们只能结合实际,将全部身心投入到这份枯燥却伟大的工作中。

书中最触动人心的,莫过于作者对考古本质的深刻诠释:“考古从来不是为了探宝,而是透物见史。”

居延烽燧出土的汉简,九成取材于胡杨木,每一片斑驳的简牍,都是穿越千年时光的历史低语,诉说着往昔的岁月沧桑。书中还写到,她结识的第一位考古学家魏教授,颇有酒量,常常从晚饭畅饮至凌晨,讲究持久战,可次日依旧精神饱满地投身工作。联合考古队撤离之际,魏教授居高临下细细观察,断言眼前断断续续的土台,曾是一垛垛的城墙,这一眼,堪称穿越千年的慧眼。后续实地踏勘,果然证实这些土台是两千年前夯土垒筑的城墙。考古工作,不仅需要扎实深厚的专业知识,更需要经年累月的耐力、精准独到的眼力与充沛的精力,这份工作枯燥乏味,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而饮酒于他们而言,或许是野外艰苦工作中,难得的提神慰藉与解压方式吧。

这部散文集,以居延汉简、古驿、黑城、弱水、荒原、胡杨、巴丹吉林、曼德拉山岩画为脉络,将额济纳千年岁月的悲欢离合娓娓道来,这些风物皆是作者笔下灵动的文字基石。在《古驿走笔》中,作者用一个边关小吏的简单生活,道尽古时人们生活的真实模样。边关烽火连天,百姓流离失所,在苦寒孤寂中苦苦煎熬,小吏见雪白肥壮的猪头扑翻俎案,竟萌生在这荒远苦寒之地,死亡或许是极愉快之事的念头,字里行间满是苍凉与悲痛。而染伤寒的小吏离世,被裹身抬上马车归乡,众人纷纷送行,那份悲凉中的集结感,让人慨叹死后归乡竟成了一种“圆满”。这般苦楚,直抵人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战乱纷飞之时,百姓有家不能归、思乡不能回,道尽了人间真情与家国离殇,而这份漂泊与思念,在当今世界的某些角落,依旧在上演。

汉朝敦煌女子赵负,带着针线远赴二百里外的千秋燧探望夫君,从清晨走到日暮,又从日暮走到清晨,颠簸两日终于抵达玉门关,却错过了通关时辰,她声声辩解“路远、天寒,望夫心切。”短短几字,被居延汉简永久记录,让这趟平凡的探亲之旅,拥有了沉甸甸的历史价值。时空流转,家庭与真情,永远是跨越岁月的永恒主题。胡吉勒图的擀毡手艺,曾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十分兴隆,如今却渐渐无人传承。他钟爱的毡绣端正地挂在哈纳墙上,如同在寒冬中蛰伏,默默抵御岁月风寒,静待下一个春天。老人归于平静,小镇却愈发繁华,这便是永不停歇的时代脚步,滚滚向前,从未止步。

当然,细读这部散文集,也能发现些许可斟酌之处。文章整体偏于抒情化的散文表达,部分段落侧重主观感受与想象抒发,缺少具体的考古数据、史料记载、文物规格等硬性资料作为支撑,对于不熟悉额济纳历史、不了解考古工作的外行读者而言,部分内容稍显抽象,难以直观理解额济纳遗址的历史价值,若能辅以精准的史实数据与客观资料,会让此书的感染力与说服力更上一层。

这部《在额济纳》,从来不止是对历史的深情回望,更是对当下每一位现代人的深刻警醒,提醒我们珍视脚下这片土地,珍惜我们拥有的现代生活。用心守护赖以生存的家园,牢牢守住这份历经千年沉淀的文脉与温情。惟愿这片戈壁故土,历经风雨洗礼,褪去伤痕,迎来岁岁安好,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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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赵春萍,系内蒙古阿拉善人,笔名:心阅诚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内蒙古红楼梦研究会会员,阿拉善盟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