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瀑布彩虹
——评黎杨《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13)
作者:陈双娥
肖恩去看瀑布。不是看,是听,是淋,是被浇了个透心凉之后,站在水雾里哈哈大笑。
伊瓜苏大瀑布,世界三大瀑布中最宽的那一个,由275个独立瀑布组成,横跨巴西和阿根廷,2700米的宽度,82到90米的落差——这些数字,地导会讲,维基百科会写,肖恩也在文章里老老实实地列了出来。
但她真正带给我们的,不是数字,是感觉:是“还没等她反应,就被溅了一身一脸的水”的猝不及防,是人群里那一声不约而同的“Wow”,是她透过水雾看见地导“因喊叫而扭曲变形的脸”时,心里那点想笑又笑不出的滑稽感。这才是旅行文学该有的样子。不是科普,不是攻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瀑布底下,被大自然的顽皮淋成落汤鸡,然后乐呵呵地记下这一切。
文章开篇第一句,就亮了:“如果瀑布是有生命的,那它应该是最具激情的那种。亿万年的流淌,奔腾咆哮,如万马驶过草原的磅礴。只是在它纵身跳下去的那一刻,它可想到会粉身碎骨?”
这一问,问得俏皮又深情。她把瀑布拟人化了,而且拟的是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勇士。亿万年的流淌,每一天都在跳崖,每一天都在粉身碎骨,然后又重新聚拢,继续流淌,继续跳——这不是激情是什么?这不是生命的倔强是什么?
肖恩站在栈桥上,顶着烈日,跟着人群往前走。栈桥不宽,“正好可以容纳往返两个人的擦肩而过”。去的人“带着急切的渴望”,回的人“带着一脸的满足和身上被溅湿的衣服”。
这描写多好,好在那“被溅湿的衣服”——那是瀑布给游客的签名,是来过这里的证据,是可以带回家的、不需要发朋友圈的纪念。终于听到轰鸣声,她加快了脚步。这一刻,读者也跟着她加快了脚步,想知道那声音背后,藏着怎样的惊天动地。
地导介绍说,伊瓜苏瀑布是五百年前由“牛头先生”发现的。
肖恩后来去维基百科查证,知道了那位西班牙探险家的全名:阿尔瓦•努涅斯•卡塞萨•德•瓦加。1542年1月31日,他在寻找去往亚松森的通道时发现此地,命名为“圣母玛利亚瀑布”。
这一段史实,肖恩写得轻快,但紧接着,她又开始了那种“不合时宜”的联想。她问:“如果说人类是被制定出来的,那么这种探索的欲望本身是在制定时一起被融入了人的基因里?还是因为这种制定带来的反抗性?因为自身的被制固,反而激起对外界世界的探索欲望?”这一问问得有点深,但她马上用一个可爱的回忆把它拉了回来。
她想起上初中时买的那本蓝皮的《宇宙的秘密》,想起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天空、数星星,想起保姆白大奶奶每次看见都要说:
“你这孩子魔怔了,八成是被什么脏东西魇了。”这个白大奶奶,出现在这里真是神来之笔。她代表的是那种朴素的、不信邪的民间智慧,用最朴实的话,说出了最深的道理:一个孩子对宇宙的好奇,在大人眼里可不就是“魔怔”吗?可不就是“被魇了”吗?但正是这种“魔怔”,让人类走出了非洲大草原,走到了美洲,走到了月球,走到了火星。
肖恩把自己和牛头先生放在了一起——都是探险者,一个发现瀑布,一个发现星空。只不过牛头先生有五百年后的维基百科为他立传,而肖恩有白大奶奶那句“被脏东西魇了”的嗔怪,温暖了她一辈子。
终于,瀑布出现在眼前。肖恩的写法很有意思。她没有一上来就铺陈壮丽,而是先写那股“一股巨大的水浪掀过来”,写她“还没等她反应,就被溅了一身一脸的水”。这是真实的体验,是每一个走近大瀑布的人都会经历的“下马威”。
瀑布先用这种方式告诉你:嘿,我在这儿呢,别走神。然后才是那声“Wow”。人群里不约而同发出的喊声,像是问候,又像是赞叹。这个“Wow”写得太好了——它不是任何一个国家的语言,却又是所有人都懂的语言。
在自然面前,人类终于放弃了那些复杂的表达,回归到最原始的惊叹。肖恩接着写她看到的画面:“满山遍野的大水打着旋儿呼啸着从天边奔腾而来,断崖处汇集成千军万马,你牵着我,我挽着你,众志成城,如殉情的男女向崖底纵身跳去——击起层雪。”
这个比喻有意思。“如殉情的男女”——把瀑布的奔流比作爱情的赴死,这是肖恩特有的温柔。那不是冷冰冰的自然现象,那是带着体温的选择,是“你牵着我,我挽着你”的共同奔赴。而“击起层雪”,又让那粉身碎骨变得洁白、轻盈、美得不像话。烟波浩渺处,一弯彩虹横跨在瀑布上,“活脱脱一幅长长的飘带被抛于天地间”。
肖恩写:“在这样的自然面前,人真是个弱者。”这话听着像叹息,其实是赞美——正因为人是弱者,才能被这样的壮丽彻底征服,才能放下所有的骄傲,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最妙的是这一段:“彩虹的尾部就在肖恩的脚下,她真想踏上去,沿着那赤橙黄绿青蓝紫弯弯的桥身走上去,会不会因为害怕走到半空时和奔腾而下的大水一同跌下去呢?”
这个念头,太可爱了。一个成年人,站在世界级的自然奇观面前,想的不是拍照,不是发朋友圈,不是感慨人生渺小,而是“想踏上彩虹走一走”。
这是孩子的思维,是诗人的思维,是那个小时候搬个小板凳数星星的肖恩,到老了也没变。她还担心“会不会跌下去”——这担心本身就好笑,因为彩虹本就是虚的,哪里踏得上去?但正是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想象,让这篇散记有了轻盈的质感。
瀑布是重的,奔腾是重的,轰鸣是重的,但肖恩的念头是轻的,是飘的,是可以挂在彩虹上的。
她看见一艘中型快艇出现在瀑布边缘,“彩虹把那船身也镀上了金色。这时的船很像孩子们的一个小玩具,挂在彩虹桥上悠悠荡荡。”这个画面,美得像童话。船是玩具,彩虹是桥,瀑布是背景——肖恩把整个世界都变小了,变可爱了,变得可以捧在手心里。
地导在吼叫,试图介绍伊瓜苏瀑布1984年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但“巨大的轰鸣声压倒了一切”,肖恩“透过水雾只能看见地导那张因喊叫而扭曲变形的脸”。这一笔,是整篇文章里最让我笑出声的地方。所有去过大景点的人都有这种体验:导游在卖力地讲解,嘴巴一张一合,但你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他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扭曲,滑稽又敬业。
肖恩没有放过这个细节,她把它写下来,让读者也跟着乐一乐。这就是肖恩的本事。她能在壮丽中看见滑稽,在庄严中看见幽默,在“世界自然遗产”的宏大叙事中,看见一个普通人因为喊叫而变形的脸。这种视角,让她的文字始终贴着地面,始终有温度,始终让人会心一笑。
瀑布前人山人海。小伙伴们争先恐后地摆着pose拍靓影。肖恩也拍。然后她问自己:“记住?还是回忆?都有吧。”这一问,问得实在。旅行中拍照,到底为了什么?是为了当下“记住”这个瞬间,还是为了日后“回忆”这个瞬间?
肖恩的答案是“都有”,但她又多写了一句:“特别是人到暮年时,坐到摇椅上晒太阳的时候再看,也许能给渐渐枯萎的生命增添一丝新意。”这句话,写得坦然。她不避讳“暮年”,不避讳“枯萎的生命”,但她把拍照这件事,变成了一种与未来自己的约定——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摇椅上,翻翻这些照片,看看这个曾经被瀑布淋成落汤鸡的自己,然后笑一笑,觉得这辈子,值了。
如果只是记录“我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吃了什么”,那旅行文学就乏味了。肖恩的珍贵之处,就在于她永远在“跑题”——从瀑布跑到牛头先生,从牛头先生跑到《宇宙的秘密》,从《宇宙的秘密》跑到白大奶奶,从白大奶奶跑回瀑布,再跑到彩虹、玩具船、地导扭曲的脸、暮年的摇椅……这些“跑题”,其实都是“入题”。
因为旅行从来不只是看风景,旅行是带着自己全部的记忆、全部的联想、全部的笑点和泪点,去和一个陌生的地方相遇。肖恩站在伊瓜苏瀑布前,看到的不仅是2700米的宽度和90米的落差,她看到的是自己的一生——那个数星星的小女孩,那个买蓝皮书的初中生,那个将来会坐在摇椅上的老人。这才是真正的旅行。
回到开头那句话:“如果瀑布是有生命的,那它应该是最具激情的那种。”但读完全文,我觉得瀑布不只是有激情,它还有幽默感。你看它,先是让肖恩被溅了一身一脸的水,然后又送她一弯彩虹,让她在想象中踏上那座五彩的桥,最后让地导的脸在她面前扭曲变形,让她偷偷笑了半天。
这个瀑布,会玩。而肖恩,接住了它的所有玩法。她被淋湿,她惊叹,她联想,她跑题,她拍照,她想象自己老了以后坐在摇椅上翻看这些照片——她在瀑布面前,玩得很开心。这就够了。
旅行的意义,从来不是收集多少个世界遗产,不是拍多少张能发朋友圈的照片,而是在某个瞬间,被大自然的顽皮逗笑,被自己的联想逗乐,被未来的回忆温暖。
伊瓜苏瀑布还在咆哮,还在奔腾,还在纵身跳下悬崖,粉身碎骨,然后重新聚拢,继续咆哮。而肖恩,带着一身被溅湿的衣服,带着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带着地导那张扭曲的脸,继续往前走。前面还有风景,还有故事,还有“不合时宜”的联想。我们跟着她,一边走,一边笑。
文章最后,肖恩自我检讨:“总是联想,总是不合时宜地跑题。”这个自我检讨,其实是最不用检讨的。因为正是这些“跑题”,这些“联想”,让她的游记不同于任何人。

作者近照(摄影:杨远新)
【作者简介】:
陈双娥,湖南汉寿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反绑架》;长篇纪实小说《大追捕》;长篇儿童小说《险走洞庭湖》;法制文学作品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第四届金盾文学奖三等奖、湖南省第二届金盾图书奖一等奖。散文《沧浪之水门前流》等多篇新作在 “作家网”“红网”“新湖南”《湖南日报》《潇湘晨报》《华侨新报》《华侨新视野》发表后,获得广泛赞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