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宗岱与程家惠
——两个“大街仔”的隔世诗缘
作者:黄雪秀

右为梁宗岱,左为程家惠(AI仿真配图)
在广西百色,澄碧河静静流过云贵高原的东南缘,两岸的青山不语,却见证了一座边陲小城的百年沧桑。就在这条河畔,相隔近一个甲子,走出了两位同样以诗为命的“大街仔”——梁宗岱与程家惠。他们一个生于清末,一个长于当代;一个远渡重洋成为中西文化交流的桥梁,一个深耕译介为中华诗学注入新的活力。虽未曾谋面,却因诗结缘,因百色这片故土而心灵相通。
百色大街走出的少年
梁宗岱,1903年农历7月14日出生于百色城解放街74号。他的父亲梁奕爝虽家贫失学,却好读书,常在灯下以“四书”“五经”课子。梁宗岱八岁便能翻阅医书,小小年纪便在百色这座边陲小城里展现出过人的聪慧。1917年,他离开百色考入广州培正中学,十六岁时便因作文、英文成绩优异,被誉为“南国诗人”。此后,他负笈欧洲,在法国结识了象征派诗歌大师瓦雷里,与罗曼·罗兰促膝长谈,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集诗人、理论家、翻译家、外语教育家于一身的罕见人才。
程家惠,1962年公历7月14日生于百色城解放街30号,同样在百色这片土地上长大。他后来成为英文教授、中国翻译协会专家会员,并担任美国双语诗刊《诗殿堂》的主编。与梁宗岱相似,他的生命底色也浸染着百色的山山水水,那种野朴与自然的气息,同样流淌在他的笔端。
百色人喜欢把在解放街(粤东会馆/红七军军部旧址所在地)上长大的孩子称为“大街仔”。这个朴素的称呼,既指他们成长于市井烟火之中,也暗含着一种见多识广的自信。梁宗岱与程家惠,便是这条街上走出的最具代表性的两位“大街仔”。
诗心相通:翻译与创作的共鸣
梁宗岱一生精通法文、英文,通晓德文、意大利文,他的译作以精当独到闻名,被罗曼·罗兰誉为“东方诗人”。他翻译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浮士德》等作品,至今被视为中国翻译史上的丰碑。他的诗集《晚祷》、词集《芦笛风》,字里行间流露着对故乡百色的深情——“我在广西的时候邻家有一个小我两岁的女伴……而对于她的忆念,尤其是在凄凉抑郁的时候,总和我自己的童年的忆念而俱来。”在远渡重洋的船上,他依然忘不了童年的女伴,童年的家,童年的百色。
程家惠则站在了前辈的肩膀上。他主持完成了教育部人文社科项目“梁宗岱诗作英译研究”,将梁宗岱的诗作译介给英语世界,发表了《译者行为反思——以梁宗岱的芦笛风"序曲英译为例》等翻译研究论文,受到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融媒体系列《我家住在解放路》节目组的采访报道。此外他还出版了《国际音标汉英比较速成》等多部外语教学专著。他师从资深翻译家,苏州大学王宏教授,提出了诗词翻译的“四美”理念——形美、音美、意美和情美,以及基于AI的诗歌翻译“树形模式”。这既是对梁宗岱翻译传统的继承,更是一种创新与发展。
在程家惠的诗作中,我们同样能感受到与梁宗岱一脉相承的故土情结。他写百色的山水,写壮乡的风情:“竹竿开合间 跃过/花山岩画的震颤 红水河的脉搏/铜鼓声幽远 撞醒/图腾蛙纹中 沉睡的云霭与炊烟”。这种对故乡的书写,与梁宗岱当年笔下“牛儿回栏了,渡船也停摆了。月从云幕里泻出寒光”的景象,构成了跨越时空的对话。
隔世相逢:学术研究中的精神传承
2013年11月,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举行纪念梁宗岱诞辰110周年学术研讨会。会上,程家惠作了题为《当时澄碧江头见,曾向江神深许愿——浅论梁宗岱诗文中的故乡情结》的专题发言。在这篇论文中,程家惠明确提出:广西百色才是梁宗岱真正意义上的故乡,因为“童年生活常常构成诗人写作人格的底蕴和基础,故乡与童年密不可分”。
这一论断,不仅是对梁宗岱研究的深化,更是一种精神的认同。程家惠深知,正是百色这片“人烟稀少,少数民族风情浓郁,文化多样,民风荒蛮而又淳厚”的土地,塑造了梁宗岱“在生活上最爱野朴与自然”的个性。而他本人,又何尝不是在这片土地上汲取了同样的养分?
梁宗岱曾说:“我自己在生活上最爱野朴与自然。”程家惠的诗意表达则是:“让身心静静地荡漾在山山水水,让想象默默地翱翔在字里行间。”一个直抒胸臆,一个内敛含蓄,却都指向了同一种生命态度。
隔世回响:从《晚祷》到《永恒的中国》
梁宗岱一生留下了《晚祷》《芦笛风》等诗集,以及大量译作。他的创作虽不算丰硕,却字字珠玑。中国社会科学院柳鸣九称其为中国翻译史上的丰碑。
程家惠的创作与译介也引人注目。他出版了《永恒的中国:99首中华文化诗作精选》《华夏情》等五部个人汉英双语诗集和《中国经典古诗词精选100首英译》等多部译著,受到中国日报等国内多家媒体的报道,不少作品已被中国国家图书馆等世界顶尖图书馆收藏,他还被聘任为美国双语诗刊《诗殿堂》新诗部主编和诗刊执行翻译主编,将中国新诗推向世界,又将世界诗歌引入中国。
2024年,程家惠研发的一项发明专利获国家知识产权局授权——这让人想起梁宗岱晚年热衷于医学研究、创制“绿素酊”等中成药的故事。从梁宗岱的“弃文从医”到程家惠的“跨界创新”,两位百色“大街仔”身上,都有着一种不拘一格、勇于探索的精神。程家惠近年还致力于地方红色文化的探索和研究,在《中红网》《顶端新闻》《河池日报》《百色市政协网》等发表了《从唯一的遗物想到我的曾祖父——位被尘封的革命志士》和《列宁岩里的脚踏风琴》等多篇文章和诗歌。
1983年11月6日,梁宗岱在广州病逝,享年八十岁。此时,程家惠正值青年,刚刚开始在百色这片土地上教书育人。他或许不曾想到,日后自己会成为梁宗岱诗作的英译者,会站在学术研讨会上为这位同乡先贤正名。
梁宗岱与程家惠,两个百色“大街仔”,一个在二十世纪初把世界文学引入中国,一个在二十一世纪初把中国诗歌推向世界。他们隔着一甲子的时光,却在诗学的道路上遥相呼应。这种隔世的诗缘,是百色这片土地孕育的文化自觉,是两代知识分子对美与真的执着追求。
澄碧江水依旧流淌,百色城的大街依旧熙攘。而这两位“大街仔”的故事,将继续在诗行间传唱。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