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里的两种温柔
——读浪子文清《旧巷双忆》兼与当代乡土散文对读
李秀珍
读浪子文清的《旧巷双忆》,最先打动我的,不是文笔有多漂亮,也不是结构有多精巧,而是文字里那种不慌不忙、慢慢回想的语气。像一个人坐在老屋檐下,雨不大不小地下着,他随口跟你讲起小时候巷子里的两个人,一个炸爆米花,一个补碗。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拔高意义,只是把记忆里的画面、声音、气味,一段一段摊开。
这种写法,在今天的散文里其实不多见。
现在很多乡土写作,要么往诗意里靠,一写故乡就是远山、炊烟、大地、生命;要么往哲理上走,一定要提炼出某种生存哲学。刘亮程的文字是偏后者的,他站在村庄里,像一个旁观时间的人,风吹草动、虫鸣鸟叫、人来人往,都被他放进一种近乎空灵的思考里。他写的是“一个人的村庄”,重点在“一个人”,在个体对世界的凝视。李娟则是另一种,她写阿勒泰,写游牧,写那些粗粝又明亮的日常,文字里有跳脱、有幽默、有扑面而来的鲜活,她是扎进生活里笑的人。
而《旧巷双忆》不一样。
它既不刻意哲学,也不刻意明亮,它更像一段被留住的旧时光。
作者写的不是“乡土”这个大概念,而是一条具体的旧巷,两棵具体的树,两个具体到不能再具体的老人。一个热闹,一个安静;一个给人甜,一个帮人补缺口。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很自然就成了童年的两面:一面是热热闹闹的快乐,一面是安安静静的心事。
爆米花老头的形象,其实写得非常“贴肉”。
雪、老槐树、黑铁皮炉子、风箱的声音、“轰”的一声巨响、孩子们踮脚等待的样子……这些细节不是为了好看而写,是真的从记忆里长出来的。最动人的,不是他有多善良,而是那些很小很小的动作:多舀一勺爆米花,把钱轻轻掂量一下,给张婆送一瓢,面对地痞时直一直腰杆。这些地方,作者没有喊口号,只是淡淡写下来,可人心一下子就软了。
这种写法最难得的,是不美化苦难。
老头穷、孤单、背越来越驼、晚年一个人守着摊子,作者都写了,但没有卖惨,也没有强行升华。他只是如实记下:老人活着,劳作,对人好,悄悄硬气,然后悄悄离开。这种平淡里的重量,比很多声嘶力竭的抒情都更戳人。
如果说爆米花老头是明面上的暖,那补碗匠李爷爷,就是藏在影子里的温。
我很喜欢作者对李爷爷的处理——他不说话,几乎没有台词,整篇下来,可能就一个轻得像叹气的“嗯”。可你读着读着,会慢慢感觉到,这个人不是冷漠,他是把所有情绪、所有故事、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都收进了手里的活计里。
他补的不是碗。
是张婆舍不得丢的茶壶,是旧日子里不能轻易扔掉的念想。
现在的人东西坏了就换,碗裂了就扔,早就不懂“锔”是什么意思。但作者懂,他透过一只补好的碗,看到了上一代人对物件的珍惜,对记忆的固执,对破碎的尊重。李爷爷那一声声很轻很轻的“叮叮”声,其实是在把散掉的时光,一点点钉回去。
这一点,恰恰是《旧巷双忆》最特别的地方:
它写的不只是两个人,而是一整个正在消失的生活方式。
对比刘亮程、李娟那种带有强烈个人风格的乡土书写,浪子文清的写作更靠近“口述式回忆”。他不抢戏,不炫技,不刻意制造金句,也不追求每一段都对称工整。情绪是断断续续的,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有停顿,有留白,有突然的感慨,也有没说透的怅然。这种“不完美”,反而比精致的散文更像真人的记忆。
记忆本来就是跳跃的、零碎的、有断点的。
不会每一段都刚好两百字,不会每一句都对仗工整,不会每一次对比都严丝合缝。
文章里最让我心里一动的,是结尾那几句:
城市里再也找不到补碗匠,超市里的爆米花再香,也不是当年的味道。不是味道真的差多少,是当年围着炉子等的那群人、那条巷、那种毫不功利的善意,不在了。
作者从头到尾没说“时代变了”“乡土远去了”这类大词,可你通篇都能感觉到那种淡淡的失落。
他不是在批判现代生活,也不是在复古怀旧,只是在承认一件事:有些东西,真的只能留在记忆里了。
爆米花老头的“轰”一声,是童年的开场。
补碗匠的“叮叮”声,是岁月的缝补。
一热一冷,一闹一静,刚好拼成一段完整的旧时光。
读完会明白,作者写的从来不止是两个手艺人。
他写的是:
普通人之间微弱又扎实的好意,
穷日子里依然保有的体面与善良,
慢时光里对一件事、一个人的认真,
以及,我们长大后再也回不去的那条小巷。
这样的散文,不耀眼,但耐读。
不深刻,但走心。
2026年春于西湖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