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远去,心向荒原
——读李娟诗集《火车快开》
作者:张瑞芳
对于李娟的作品,这些年留在读者脑海里最深的要数《我的阿勒泰》了,因为那片草原的故事,新疆记住了李娟。我们记住了新疆,记住了李娟。我拜读了李娟所有的非虚构文学作品。而这本诗集,是在看一次直播中得知她的首部诗集已经出版。我记得她在采访中回答主持人:“写诗,不是我的主要写作方式,但是我喜欢我自己的这部诗集,人生不能没有爱情,写作也不能,我的诗集是因为爱情。”因为李娟的爱情,我想我必须读一读这本诗集。我喜欢李娟的写作风格:纯粹、干净、质朴、空灵。比如她写一只生活在她身边的鸡,她会写“鸡高气昂地走过。”这是她自成一格的写作风格:幽默不失雅致,文学性强又不失可读性。
《火车快开》这本诗集很轻,很薄,收集了23篇诗作,共135页。封皮很简洁,除了书名、腰封,就是一节绿皮火车置于中段,车厢里一只黑色的雀鸟。而灰色的车轨从封皮到封底延伸成一个闭环。只看封面设计,我是不是可以认为那车厢中的雀鸟如同作者自己,或者打开诗页的我,既孤寂又茫然,既找寻又探索。打开书的扉页,两行小诗:未来的我,明白了一切/但还是决心重新来一遍。简单的几句话,让阅读的人,想听过去,想看未来,想知道如何千遍过后还要重新来一遍。诗集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荒野碎片》收录了十五首诗,长短不一;第二部分《弯路》收录了六首诗;第三部分《告别》收集了两首长诗。
这部诗集偏散文化风格,尤其是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文学艺术的妙处在于含而不露,蜻蜓点水,含蓄节制,情感留白,无穷想象。正如这诗集里的第一首:我刚生出眼睛就看到了你/世界摇摇晃晃/我忽明忽暗/若不是你盛开在那里/我刚来到世上便随风而逝/众人踩踏而过/不知脚下是无底深渊/……我看到尘土便爱上尘土/我看到雨水便爱上雨水/但是我看着你/如同被爱一般/那时我刚生出眼睛/还不知眼泪为何物。(白色花)诗以直白通俗的笔触,与自己对话,看到未经世事的初见,开启一个即将讲述的絮语。用刚出生的眼睛一语道出,不知眼泪为何物,暗示伤痛是在看清世事之时。留白与哲思,使读者带着好奇走进诗行。
好的写作要用第三只眼看世间尘埃,抒发情之所叹,寄托情感。它是感悟生活、感悟世界、感悟爱情的过程。也会有生活的积淀与淘洗。来看看这首诗:我并非来自子宫/而是来自窗台/有一天妈妈拉开窗帘/她面孔遥远/不知微笑着还是哭泣着/她在窗台上找到我/像在戈壁深处风暴中央找到我……我好害怕长大啊/长大了这小小的窗台就容不下我了/……然而我终究受不了诱惑为成长/跳下窗台/来到人间/成为世上最委屈的人/最贪心的人/贪心地活着活着/就再也活不下去的人/千百万年后/有人带我回家/中途把我丢失/他孤独走进房间/在窗帘前站了很久。(窗台)小诗用出生这个生命话题打开诗行,并非来自子宫而是窗台,这个视角独具匠心,我们都以窗台为视角来放眼看世界。世界就那么大,握在我们手里的就是眼前那些窗口,或者透过窗口看到的瓦蓝之下的是是非非。活着都是意外,我们也都是在未知的世间探索世界,又有谁不是在活着,努力地活着!我很欣赏这样诗视野的跳跃思维。把自己融入诗行,又融入宇宙,还要跳跃式成长,也要填充空虚。
海德格尔认为诗是阐发哲学思想的重要方式之一,诗与思不可分,并存在着隐蔽的亲缘关系。李娟的诗里也会有这样的诗句:我在我全部的财富中现身/一无所有,面对地球上所有的路/路边所有的花,面对所有春天/我将只剩我的无数分之一/掉头寻找世上所有短暂之物。(寻找)道家对诗与思的阐述主要基于“道”这一核心理念,强调虚静、自然等理念。李娟的这首诗里含有“天人合一”的境界。也与庄子提出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理念一致。
诗集《火车快开》运用植物、动物、景物等意象传达作者的情感。作者笔下的火车、戈壁、树、种子、子宫,都是与爱情有关的诗歌物象。在现代诗坛,诗人都在用陌生化的语言、语境打开诗歌创作。诗歌对于爱情的用笔都显克制。李娟的这部诗集是写爱情,写深沉的喜欢,无端地爱慕。那种爱而克制,爱几许无奈,几乎写尽了某些悲悯与自怜、自卑与自嘲,甚至是无法言喻的情感。在爱情这个话题里,永远都有着诗人抒怀的笔触。诗意不是李娟文字里的辞藻堆砌,而是思想的一种存在。有一首诗里这样写:睁开眼就是无尽戈壁/河/一棵树/蓟草的紫色花/月亮亲吻长夜/乌鸦成群离去/……全部的树枝指向全部的落叶/全部的羚羊成群跑过大地/突然间野马孤独地发现了一个秘密/蓦地刹步/黄沙腾起/……长风四起/我想退回二十岁的房间/又放声哭泣。(爱情)诗里的戈壁、野马、羚羊等形成奇妙的张力,文字的轻承载着情愫的重,情感的深沉让所有的物象都有了穿透力。诗歌带着西域豪迈空旷的质地。
李娟在长期扎根北疆热土写作的过程中,将脚下的草木、山水、虫鸣、鸟叫、牧场、草场写得灵动浪漫。而她的诗集也经历了生活的反复锤炼,经历了从爱情的懵懂到深刻,再到与现实和解的过程。在诗集中,她展现出一种渴望却又不断挣扎、爱得彻骨却又潜藏一份纯真的状态。有一首诗这样写:我充满深渊,令靠近我的人一一消失。我怀念他们,时常回想他们的面孔。我怀孕时坐在树下,路过的人衰老又疲惫。他迟疑片刻,叫出我的名字/……最大的深渊在我这里。我一无所有走在大地上,靠近我的人都一一消失。抚摸我的人消失在颤抖中/吻我嘴唇的人消失在冰凉之中/在我身边躺下的人,消失在黑暗之中/半个世界赶过来填补我。另外半个世界,不敢过来还有人想描绘我/他画了多年,只画出了一个圈/……我呢,我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坐在树下怀想往事。这时我想起了你/你是谁?到底为了什么,让我如此报复你。(深渊)整首诗以重复的句式强化“深渊”的吞噬感,语言直白却极具痛感,没有华丽的修饰,却让内在的精神困境变得可触可感,写孤独、执念与自我和解的无望,写极致的自我否定,藏着对被理解、被靠近的隐秘渴望。作者内在的精神场域是填不满的情感空洞,是自带的疏离磁场,更是自我背负的执念与隐痛。
李娟是扎根在新疆土地的作家,她的这部诗集语言呈现出粗粝直白与细腻交织的风格,所选取的意象也多源于她的生活。诗集第二部分中的长诗中写道:汽笛响,火车快开。所有的我启程了,所有的你捂面痛哭。所有告别结束,所有迟疑后退,所有的抛弃堆积月台。而句号唯有一枚,与你并排站立,目送火车远去。再见,逃生船远去;再见,岛屿下沉;再见,大海茫茫;再见,我有过错,你有纯洁,于是命中注定。我从不知何为挽留,你从不知何为悲哀,于是到此为止。一生只在沿途,世界只分左右。火车永不迷路。……有一列火车,乘客只有你我二人/以及很少的一些爱情/以及窗外半枚月亮/时间到了,歌声停了/你平放我在疾驰之中/你解开衣扣,掏出一颗心,指给我看它的衰老之处/你又在衣袋摸索,真的一无所有/你一手抹去月亮,一手拉上窗帘……(火车快开)这首长诗8小节,全诗以火车为物象,那个不确定的你,是爱的归属又不是爱的终止,是在路上的某种迷茫更是对爱的迷失。这首长诗满载着精神旅途的疏离与自省、孤独与柔润,是扎于肌理却又克制隐忍的诗,让爱的奔赴里满是渴望与寂寥。
佛教里讲究生死轮回,希望人们超越现世的苦乐,得到解脱,对人的生死持积极淡然的态度。李娟的诗集里有这样的诗句:每次去见你,都怀着“临死之前再见最后一面吧”的想法/每一次出现在你面前的我,健康欢欣的我……每走近一步,便死亡一次的我……一到春天便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听说你去年四月就已经死去……(病中记)这首长诗用微疼的笔触,包裹那颗弱不禁风的心,指尖一触,随风倒去,所有的思念、尘缘似乎只为最后一面。
选择阅读这本诗集,首先是对李娟文学作品的赏识与喜欢,因为她的作品,我曾两次去往新疆,感谢阿勒泰的静美,见夏牧场的苍绿,也感受西域疆土的异域风情。读过她的散文集,就更想品读她的诗作。如今细读、精读后,依然钦佩作者带给读者的阅读体验,那些跃然诗行的爱的凛冽与爱的无奈。她的诗在字里行间散发着少女心的萌动。
读过很多诗集,《火车快开》书页很轻,情感厚重。火车载着无处遁形的雀鸟,如同载着读诗的我也在渐渐走失,走失在北疆的暮色中,逃离尘世的昏黄,迷离在无尽的戈壁上。有多少爱与相识就有多长的火车轨迹,有多深的情愫与重逢就有多浩渺的火车远去。读作者的诗集也如品作者的人生,读着读着,李娟与我,我与李娟,我们都是短暂人生里的公主,那个王子,永远在火车那头,手持皇冠,等一场跨越山海的奔赴,等一次不期而遇的相逢。
读一本好书,品一段岁月,赏一行诗页,写一段佳话。年关将至,能与这样一本诗集相濡以沫,倍感清凉。愿那列载着思念与向往的火车,在渐行渐远的路上,有绝色佳人相伴相携;愿我们皆能如诗中所言,纵使明白了一切,仍有勇气,重新来一遍。
作者简介:张瑞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内蒙古文艺评论家协会、内蒙古诗词学会、阿拉善盟作家协会、阿拉善盟诗词学会会员,阿拉善左旗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文学作品散见于报纸、杂志和网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