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星互映 访贤寻踪
——赵新贵陕西文坛名家纪实散文的审美与精神探析
作者:鲁崇民
作家赵新贵,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陕西省社会事务协会文学艺术委员会主任,同时担任《检察文学》杂志社社长兼总编辑。近日赏读《赵新贵文集》(香港文学报社出版公司,2005年5月初版),其中一组聚焦陕西文坛名家的纪实散文令人印象深刻,读后颇受触动、引人深思。
文学是时代的镜像,亦是人心的碑刻。当散文笔触对准文坛名家,便在纪实与抒情、记述与思辨之间,搭建起一座连接作家人生、创作实践与时代精神的桥梁。本文评析的十一篇人物散文——《阳春三月访周明》《慕访陈忠实》《大漠深情——记著名作家、陕西省文联主席李若冰》《平凹之家》《名家骞国政》《我访高建群》《作家峭石》《听雷达谈文学及其它》《文学大师毛錡印象》《春光之美》《再写文兰》,以陕西本土文学大家为核心书写对象,兼及周明、雷达等全国文坛重要人物。作者以亲历性走访、沉浸式观察与真诚质朴的叙述,勾勒出一幅跨越代际、兼具创作风采、人格风骨与事业追求的陕西文坛群像图。
作者兼具《检察文学》创办者与基层文学创作者的双重视角,以纪实散文为载体,完成了对陕西文学精神的溯源、对文坛名家风骨的礼赞,亦坚守着文学初心。这组散文并非简单的人物访谈汇编,而是兼具史料价值、文学价值与精神价值的文本,其以小见大、以情铸文、以真立骨的创作特质,既彰显了纪实散文的文体魅力,也为当代陕西文学研究留存了珍贵的民间记忆与感性史料。
一、亲历存真
纪实散文的核心生命力在于真实。这组散文始终以“亲历”为叙事根基,以第一人称的走访、交谈、观察为线索,摒弃虚构与浮夸,用朴素文字还原名家本真的生活状态、创作历程与精神风貌,形成兼具私人记忆与公共价值的“文坛信史”。
作者的书写始终围绕“访”“见”“闻”展开,每一篇均有明确的时间、地点、人物与事件,细节真实可感,脉络清晰可寻。《阳春三月访周明》记录2000年3月在北京中国现代文学馆的走访,交代周明职务、新馆筹建情况,以及对《检察文学》的支持与受聘顾问的全过程;《慕访陈忠实》定格1995年夏在陕西省作协的相遇,细致描摹陈忠实叼雪茄、持毛笔的形象,以及简陋办公室里长长的写字名单与忙碌状态;《平凹之家》以1997年夏探访为线索,还原贾平凹家中奇石、佛像、根雕、巨笔、润格告示等细节,让读者如临其境。这些精准的场景与细节,打破文坛名家的符号化印象,让周明的热忱、陈忠实的沉稳、贾平凹的率真、李若冰的执着、高建群的谦和,落地为可感可知的真人形象。
这种纪实性并非流水账式记述,而是有选择、有侧重的史料性书写。写李若冰,重点记述其五进柴达木、三入戈壁的创作历程,梳理《在勘探的道路上》《柴达木手记》《塔里木书简》等作品,凸显“大漠骄子”的创作定位;写峭石,按时间线串联其抗美援朝战地创作、文革受困、平反后笔耕不辍的人生轨迹,记录其近五百万字创作成果与多部文集,还原一位军旅作家的坎坷与坚守;写骞国政,兼顾行政职务、书法成就、文学创作与奇石收藏,展现“政界文人”的多元人生;写雷达,则聚焦2004年在山西永济文学讲座中的核心观点,记录其对网络文学、创作初心、作品质量的犀利见解,留存当代文艺评论家的思想碎片。
更具价值的是,这组散文以民间视角补充了主流文学史的叙事空白。作者以基层创作者、刊物创办者的身份,从“乡党”“文友”“晚辈”的视角,记录名家不为人知的日常:陈忠实为兑现写字承诺不辞辛劳,贾平凹以润格告示减少干扰、潜心创作,毛錡无偿为文学新人撰写序言、热心帮扶地方文化工作者,周明对基层法制文学刊物鼎力支持……这些细节让名家褪去光环,成为有温度、有烟火气的身边人,也让陕西文坛“传帮带”的优良传统、乡土情怀与责任担当有了最生动的注脚。这种基于亲历的纪实书写,让散文超越个人抒情,成为研究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陕西文学生态、文坛交往的珍贵一手史料。
二、三秦文心
陕西是中国当代文学重镇。从柳青、杜鹏程到陈忠实、贾平凹、高建群,陕西作家始终扎根黄土高原,以乡土为根,以人民为魂,形成独具特色的文学气象。这组散文的核心精神内核,便是深植于三秦大地的乡土认同与文化自觉。作者以“陕西乡党”为情感纽带,将对故土的热爱、对陕西文学的自豪融入人物书写,使文本充满浓郁的地域文化气息。
“乡党”是贯穿全文的情感关键词。在《阳春三月访周明》中,作者与周明以乡党相称,周明也因《检察文学》出自陕西乡党之手倍感自豪;写骞国政,点明其为陕西周至人,感慨“周至县人杰地灵,文化源远流长,是片出人物的热土”;写高建群,称其为“生于陕西临潼有影响的关中汉子”;写文兰、峭石、毛錡、春光,均立足其陕西本土身份,凸显“三秦大地的儿子”的文化归属。这种“乡党”叙事,并非简单的地域标签,而是血脉相连的文学共情——作者与书写对象共享黄土高原的文化基因,共守陕西文学的精神根脉,因此书写中少了疏离与仰视,多了亲近与理解。
这种乡土认同,更深刻体现在对陕西作家创作根脉的精准把握上。作者敏锐捕捉到陕西作家“扎根生活、书写大地”的共同特质:李若冰告别都市,五进柴达木,将文学生命与大漠勘探者紧紧相连;高建群放弃都市优越条件,扎根陕北黄土高原,深耕红色土地与风土人情,完成“陕北三部曲”;陈忠实深耕关中乡土,以《白鹿原》书写陕西民族的文化秘史;文兰以本土生活为蓝本,《丝路摇滚》聚焦西北改革浪潮下的农民命运;春光的《黑森林 红森林》以地质工作者的三秦奋斗史为题材,彰显故土儿女的理想追求。作者在记述中始终强调:陕西作家的成就,从来不是闭门造车的结果,而是“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必然,是对三秦大地历史、文化与人民的深情回望和书写。这一认知,精准切中陕西文学的精神本质,也让散文的文化立意超越简单的人物赞美,升华为对陕西文学精神的深度阐释。
同时,作者以基层文学创作者与法制刊物主办人的身份,践行着与名家一脉相承的文学初心。从旬邑县机械厂到咸阳市检察机关,作者始终笔耕不辍,发表作品数百篇、出版多部专著,更创办《检察文学》这份法制纯文学期刊,填补了中国检察系统法制文学刊物的空白。在与周明、陈忠实、李若冰、骞国政等名家的交往中,作者始终以刊物为纽带,邀请名家担任顾问、寻求指导,将文学创作与法治宣传、弘扬正气相结合,让文学扎根于陕西的法治建设与社会现实。这种“为时代立言、为故土发声、为法治助威”的创作追求,与陕西文坛名家的精神内核高度契合,也让这组散文成为作者自身文学初心与名家精神共鸣的见证,彰显陕西文学代代相传的文化自觉。
三、风骨照人
文学的终极价值,在于作家的精神风骨;人物散文的深层魅力,在于书写人物的灵魂。这组散文没有停留在对名家创作成就的罗列,而是以文品与人品相统一为核心,着力挖掘文坛名家的精神品格,礼赞他们对文学的赤诚、对事业的执着、对他人的热忱、对责任的担当,塑造出一组德艺双馨的文坛名家群像。
其一,对文学事业的极致执着与初心坚守。这是所有书写对象的共同精神底色。周明历经风雨仍笔耕不辍,主持中国现代文学馆筹建,主编多部大型文学丛书,将个人创作与文学事业融为一体;李若冰将生命献给大漠与勘探文学,新婚别妻、主动赴边,五进柴达木,把野外勘探生活化作不竭的创作源泉,晚年仍心系大漠;陈忠实潜心创作《白鹿原》,在简陋环境中深耕不辍,为兑现写字承诺不辞辛劳,尽显文人诚信与坚守;贾平凹身处文学高峰,仍以“老树如卧”的心态潜心创作,用润格告示排除干扰,追求艺术新超越;峭石在特殊岁月里从未放弃写作,平反后以大量作品回馈文学;毛錡年逾七旬仍精神饱满,热心杂文创作与文史研究,为文学事业奉献终身。作者在记述中反复强调:这些名家的成就,源于对文学发自内心的热爱,源于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这种不计名利、潜心创作的初心,正是当代文坛最珍贵的精神财富。
其二,对后辈新人的热忱扶持与无私担当。陕西文坛向来有“传帮带”的优良传统,这一特质在散文中得到充分展现。周明欣然接受《检察文学》顾问聘请,愿为基层刊物发展多做工作;李若冰担任刊物顾问,为基层创作者引路;毛錡毫无名人架子,无偿为文学新人撰写数千字序言,乘坐出租车按时参会,热心帮扶咸阳文化人;骞国政多次参与《检察文学》研讨会,亲笔题字寄予厚望;陈忠实、高建群等名家,耐心与基层创作者交流,分享创作经验。作为基层文学创作者与刊物创办者,作者对此有着最真切的感受:正是这些名家的扶持,让基层文学有了前行的力量,让文学新人有了成长的阶梯。这种无私的扶持,不仅是文人之间的惺惺相惜,更是对文学事业薪火相传的责任担当。
其三,对社会正义与时代使命的自觉践行。这组散文中的名家,始终将文学与时代、人民、正义紧密相连。周明高度评价《检察文学》是“中国反腐败的重要文化宣传阵地”,支持刊物弘扬正气、鞭挞丑恶;李若冰以文学歌颂石油工人、地质勘探者的创业精神,为国家建设鼓与呼;雷达主张文学“探究生存本相,展示原色魄力”,关注现实题材,敢讲真话、直面社会问题;春光的作品书写地质工作者的报国理想,传递昂扬向上的时代精神;文兰以法制小说聚焦社会现实,批判假丑恶。他们并非闭门造车的文人,而是心怀时代、心系人民的“时代记录者”,将文学创作与国家发展、社会进步、人民心声紧密结合,彰显文人的社会责任感与历史使命感。
四、笔墨含情
作为纪实人物散文,这组文本没有刻意追求辞藻华丽与技法繁复,而是以质朴为美、以真诚为魂,形成平实自然、情真意切的叙事风格,与所书写陕西作家质朴厚重的精神气质高度契合,实现内容与形式的统一。
在叙事结构上,文章采用“亲历走访—人物描摹—创作梳理—精神升华”的稳定范式,脉络清晰、层次分明。每一篇均以作者走访经历为线索,先交代相遇时间与背景,再刻画人物外貌、言谈与生活环境,接着梳理创作历程与代表作品,最后升华至对人物精神与文学价值的评价。这种结构平实稳妥,符合纪实散文的叙事逻辑,既保证内容完整,也让情感抒发水到渠成,避免刻意煽情与生硬议论。
在语言表达上,作者坚持口语化、生活化的质朴文风,摒弃空洞形容词与晦涩术语,用直白、真诚的文字记录所见所感。写陈忠实“黑黝黝脸庞,性格沉稳,额头皱纹尽显知识渊博”;写贾平凹家中“奇石堆在地面、沙发靠背上,居室简朴平凡”;写高建群“神态端详,举止文雅,平易近人,一见如故”;写雷达“讲话言简意赅,意味深长,敢讲真话实话”。语言朴素无华,却精准传神,寥寥数语勾勒人物核心特征。同时,文中融入大量第一人称内心独白与情感抒发,如“我好像才真正地找到了自己当作家的归宿”“我真成了一个无知识的‘小学生’,大有他‘山’高之感”“我非常感谢周先生的盛情接待”,直白的情感表达让文本充满温度,拉近与读者的距离。
在情感基调上,全文始终保持尊重而不谄媚、赞美而不浮夸的中肯态度。作者对文坛名家充满敬仰,但并非一味吹捧,而是客观公正评价人物与作品。在《再写文兰》中,作者既充分肯定《丝路摇滚》的艺术成就与主题深度,也实事求是指出作品中“俗话与性描写较多,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作品的文学品格”,体现出难得的批评勇气与客观立场。在评价各位名家时,既梳理其成就,也记录其生活中的平凡与无奈,如贾平凹的创作困扰、陈忠实的忙碌疲惫。这种中肯公正的态度,让散文评价更具说服力,人物形象更真实立体,彰显作者严谨的创作态度与客观的批评精神。
五、薪火相传
这组十一篇纪实散文,看似是作者个人的文坛寻访记录,实则以基层文学创作者与法治文化传播者的微观视角,完成对当代文学发展的深层反思,也为文学精神的传承留下深刻启示。
首先,散文揭示了文学创作的根本源泉在于生活与人民。文中所有文坛名家的创作成就,都源于对生活的深入、对人民的贴近:李若冰的大漠文学、高建群的陕北文学、陈忠实的乡土文学、文兰的现实文学,无一不是扎根生活的结果。这一书写,回应了当代文学“为谁创作、如何创作”的核心命题,批判脱离生活、闭门造车的创作倾向,重申“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文学根本。
其次,散文彰显了基层文学与主流文坛的共生关系。作者作为基层文学创作者,创办《检察文学》服务法治与社会,依托主流文坛名家的扶持发展壮大;而主流文坛名家,也通过支持基层刊物、扶持文学新人,让文学的触角延伸到社会基层,让文学精神落地生根。这种共生关系,打破主流与基层的壁垒,展现中国文学生态的完整性与生命力。
再次,散文凸显了文学与法治、文学与正气相结合的独特价值。这组散文最鲜明的特点,便是作者以《检察文学》主编的身份,将文学创作与法治宣传、反腐弘正相结合,使作品既有文学温度,又有法治力度,更有时代高度。这不仅是个人文学道路的选择,更是对文学社会功能的自觉担当,为当代基层文学创作提供极具启示性的路径。
最后,散文完成了陕西文学精神的传承与礼赞。从周明、李若冰到陈忠实、贾平凹,从骞国政、高建群到峭石、毛錡,这组散文勾勒出陕西文坛的代际传承图谱:他们坚守文学初心、扎根三秦大地、秉持文品与人品统一、心怀时代与人民,构成陕西文学的精神内核。作者以自身的创作与实践传承这种精神,也让读者看到:陕西文学的辉煌,不仅源于名家的经典作品,更源于代代相传的精神风骨。
结语
十一篇散文,十余位文星,一段真诚厚重的文坛寻访之旅。这组作品以亲历为笔,以真诚为墨,以乡土为魂,以风骨为韵,既记录了陕西文坛名家的人生风采与创作成就,也展现了一位基层文学创作者对文学事业的执着与敬畏。文本不事雕琢,却字字含情;不作高论,却处处见心。在当代文坛纷繁多样的创作景象中,这组散文以其真实、质朴、温暖、厚重的品格,成为记录时代文心、传承三秦文脉的可贵文本。
它不仅是作家赵新贵一段个人记忆,更是一辑陕西文学的民间信史;不仅是一组人物纪实,更是一曲献给文学、献给时代、献给风骨的深情颂歌。
本文系原创
作者简介:鲁崇民,网名晨光如水,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会员,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陕西省社协文委会副主任,张俊彪文学艺术研究会顾问,文学爱好者,常有诗文、评论散见报刊、网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