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累,蝶不累
—— 评黎杨《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12)
作者:陈双娥
一
这一篇,肖恩登上了里约热内卢的圣山,站在了基督像的脚下。但她没有像无数游客那样,双手合十、虔诚祈祷、拍照留念然后匆匆离开。她抬起头,望着那尊巨大的雕像,问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问题:“你不累吗?”
这一问,让整篇散记从游记升格为哲学。当所有人都把神像当作许愿的对象,肖恩却把它当作一个可以对话的存在;当所有人都只看见神性的光辉,她却看见了那件“因经久流年的风吹日晒略显退了颜色”的长衫,看见了肩部的泛黄,看见了那双“满含苦难的眼睛”。她甚至想象那伸出的手臂“一定很酸疼”,想象“那双手放下后的舒坦”。这不是对神的亵渎,这是对神最深的共情。肖恩不是在祈祷,她是在关心——关心那个被千万人祈祷却从未被问过“你累吗”的存在。这种关心,比任何祈祷都更接近宗教的本质。
肖恩站在山顶,周围是喧哗的人群。人们在急切地以各自的方式向耶稣表达心愿,虔诚地双手合十,跪拜。而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然后说:“你不累吗?”时空停顿了半秒,她“分明看到耶稣睁了睁那双满含苦难的眼睛”。
这个瞬间是整篇散记的核。它不是神迹,是心灵的震颤;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相遇。当一个人用平视而非仰望的目光看向神,神也会睁开眼睛看她。这种平视不是不敬,而是更深的理解——理解神也是背负着人类的期待在站立,理解那伸出的双臂承载了多少无人问津的重量。
肖恩接着追问:“人们为什么要建造这巨大的神像立于山巅,让他岁岁年年经受暴热与风吹?如果我是耶稣,我会同意吗?”她的结论是尖锐的:“说到底,人还是为了一己私利。塑造神像庇护一方土地,祈祷、祝福,保一家平安。”
这话说得直白,却并非全然的批判。她只是点出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神像的建立,首先是人的需要,不是神的需要。
耶稣当年被钉在十字架上,“以复活换来对世人的警醒和引导”,从而成为神。而山顶这座雕像,是他成为神之后,被人类安置于此的“工作岗亭”。他在这里一站近百年,风吹日晒,俯瞰众生,聆听祈祷——这究竟是神的荣耀,还是神的劳役?
肖恩没有给出答案。但她用那个问题,为所有站在神像脚下的人,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当我们向神索取庇护时,是否想过神也需要被关心?
二
从里约的耶稣山,肖恩的思绪飘到了中国南海的三亚。那里也有一尊巨大的雕像——三面脸的千手观音,立于浅海中,“日夜听巨浪滔天,守护晚归的渔船”。这是散记中一次重要的跨越。不是地理的跨越,是文明的跨越,是信仰的跨越。耶稣与观音,一西一东,一在山巅一在海中,一俯视众生一守望归帆——形式不同,本质却惊人地相似:都是人类塑造的神像,都承担着庇佑的职责,都寄托着人间的期待。
肖恩听当地老乡说:“自从立了这尊观音像,就很少有台风在此上岸了。”她感叹:“建这神像的人功德浩大了。”但紧接着,她想起西里姐姐告诉她的事:那个出资修建观音像的大商人,“坐船出海钓鱼时淹死了,就在那片近海里”。这个消息“诡异”得让人说不出话。那个为观音立像、为众生祈福的人,最终却未被观音庇佑,葬身于观音守护的那片海。
这是命运的嘲弄,还是信仰的悖论?肖恩没有解释,只是记录。但记录的本身,已经足够让读者陷入沉思:如果连建像者都无法被保佑,那这庇佑究竟是什么?而肖恩自己,也曾在这尊观音像前有过奇妙的体验。
多年前带女儿去三亚,腰痛难忍,却强撑着陪女儿登顶摸佛脚。下山时,“突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走路可以不用手支着腰间了,疼痛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她写:“真是神奇!这件事一直让肖恩很是不解。”
两个故事并置在一起:一个是建像者的死亡,一个是登顶者的痊愈。没有因果关系,没有道德训诫,只有并置。这种并置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肖恩从不试图用神迹来证明神的存在,也不因悲剧而否定神的缺席。她只是诚实地记录:有些事无法解释,有些事不必解释。信仰的世界里,本就没有整齐划一的答案。
在观音像的佛堂里,肖恩看到“一排排摆放整齐的小型佛像,每一尊下方都标着人名”。原来佛像可以“请”——如果家里有生病的亲人,或者需要佛主庇佑的人。价格惊人。她写:“突然一股浓浓的商业味道浮了上来。”这一笔写得很轻,但分量很重。她没用“铜臭”“玷污”这样的词,只是说“商业味道浮了上来”。浮上来——说明底下本有别的味道,神圣的味道,虔诚的味道,信仰的味道。但商业的味道一浮上来,那些就沉下去了。
她没有继续批判,点到即止。但这轻轻一点,已经足够让读者想起那些被商业化的宗教圣地,想起那些明码标价的“功德”,想起信仰如何一步步变成交易。而耶稣山上,虽然她没写商业,但那“喧哗声此起彼伏”的人群,那“急切地以各自的方式向耶稣表达心愿”的游客,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喧嚣?
肖恩把两座神像、两种信仰、两种喧哗放在一起,让读者自己比较,自己思考。这种节制,是她作为写作者最可贵的品质。
三
如果说耶稣与观音代表的是宏大的神圣,那么栈道上那只蝴蝶,代表的则是微小的神圣。那是去伊瓜苏瀑布的路上。栈道架在河上,“走着走着,一群蝴蝶迎面飞来,蝴蝶很粘人,落在身上赶也赶不走”。一只花蝴蝶落在肖恩的裙子上,被她抖落后,“转了一圈又飞回来落在肖恩的手臂上,怎么也不肯离开”。肖恩笑着托着它往前走,同行的小伙伴抢拍下这难得的瞬间。
“笑声在伊瓜苏河上回荡,惊醒了熟睡的阳光。”这一段写得轻盈灵动,与前文形成极好的节奏变化。如果说耶稣和观音的段落是沉重的、思辨的、让人皱眉的,那么蝴蝶的段落就是轻快的、感性的、让人微笑的。但这轻盈并不浅薄——它恰恰是另一种形式的“神圣降临”。不是神像的庄严,是生命的亲近;不是人类的祈求,是自然的馈赠。
更妙的是文章结尾的处理。圣诞节前,一位作家朋友发来彩灯照片,肖恩问他为何这么早布置,他回:“祈求世界和平。”
肖恩把蝴蝶落在手臂上的照片发给这位朋友,附言:“在去看大瀑布的栈道上,一只蝴蝶落在我的胳膊上。你看旁边那个走路的西人,我并不认识他。看来世界和平有望。哈哈哈。”
这个结尾真好。把蝴蝶的轻盈与“世界和平”的宏大并置,用幽默消解沉重,用笑声回应荒谬。
那个“我并不认识他”的西人,无意中闯入她的镜头,与她合拍了一张合影——这偶然的相遇,这善意的陌生,这不需要语言的和睦,不正是“世界和平”最微小的样貌吗?
肖恩用一只蝴蝶,回应了朋友“祈求世界和平”的宏愿。她没有说大道理,只是笑,只是分享那个美好的瞬间。但这一笑,比多少宏大的宣言都更有力量。
散记中还有一段看似闲笔的文字:肖恩在新疆鬼城看到“一个流血的树墩子”,那是石头;在火焰山路上,看到“石头山生下来两枚圆圆的蛋”,那也是石头。
她感叹:“大自然中神奇的事情太多了。一如这长得像面包的面包山。”这段文字初看有些跳脱,像是随意插入的旅行回忆。但细想,它与全文的主题暗暗呼应:耶稣像、观音像、蝴蝶、石头树墩、石头蛋、面包山——这些都是自然与人工之间的存在。有些是自然的鬼斧神工,有些是人力的虔诚塑造,但最终,它们都成为人类惊叹的对象,都成为意义的载体。
肖恩把这一切并置在一起,其实是在悄悄提醒:神圣不止存在于教堂和庙宇,也存在于石头的纹理、山的形状、蝴蝶的翅膀。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愿意停下来,凝视它们,问它们一句“你累吗”。
四
文章最后,肖恩提到那张照片:栈道上,她托着蝴蝶往前走,一个陌生人无意中闯入镜头,“和我合拍了一张合影,真是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这“哭笑不得”里有微妙的情绪。但正是这个“闯入者”,成了她向朋友证明“世界和平有望”的证据。因为和平,不就是陌生人可以共处、可以无意中同框、可以不必戒备的状态吗?那个闯入镜头的陌生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被写进了这篇散记,不会知道自己成为“世界和平”的一个注脚。
这就是旅行的奇妙之处:我们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的故事里扮演什么角色,正如我们永远不知道那些落在手臂上的蝴蝶,是偶然还是必然。肖恩对这一切保持开放。她不追问,不强求,只是记录,然后轻轻一笑。这种轻松,是她历经沧桑后修得的智慧。
耶稣累了。那伸出的手臂一定酸疼。但肖恩替他想象“放下后的舒坦”,却也知道他放不下——因为一旦放下,那些祈求的人将失去方向。观音也累。日夜站在浅海中,听巨浪滔天,守护归帆。但也不能离开,因为离开后,台风可能上岸,渔船可能迷途。只有蝴蝶不累。它想落就落,想飞就飞,想在谁的手臂上停留就停留。它不需要回应祈祷,不需要庇佑众生,它只是活着,只是亲近,只是用翅膀触碰人间。肖恩呢?她站在耶稣山上问神累不累,站在观音像前感受神奇与商业的混杂,站在栈道上托着蝴蝶往前走。
她也在累与不累之间——累于思考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累于承受那些无法解释的消息,但又不累于继续行走、继续追问、继续托着生命中的蝴蝶。
这就是第12篇给我们的礼物:它让我们看见神圣背后的疲惫,也看见疲惫之中的轻盈;让我们思考信仰的意义,也思考意义的边界;让我们面对死亡的诡异,也面对蝴蝶的亲近。肖恩用她的行走和书写告诉我们:人不必只在神像前跪下,也可以在蝴蝶飞来时微笑;不必只在祈祷中寻求庇佑,也可以在陌生人的闯入中看见和平的希望。
那尊耶稣像,或许真的很累。但肖恩的那一问,也许能让它在漫长的站立中,感到一丝被理解的轻松。正如那只蝴蝶落在她手臂上,不肯离开——那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神迹”,一种不需要祈求就能得到的恩赐。而她,把这些都记下来,给我们看。这就是写作者的责任,也是写作者的慈悲。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陈双娥,湖南汉寿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反绑架》;长篇纪实小说《大追捕》;长篇儿童小说《险走洞庭湖》;法制文学作品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第四届金盾文学奖三等奖、湖南省第二届金盾图书奖一等奖。新作《洞庭赤子:一脉乡愁化碧涛》《在消融的命途上,留下光的形状——读汤红辉诗<载雪过江>》《规则之下,人情之上——简评杨远新小小说<手机没电了> 》《评<桂花语>》《在库斯科的悬崖上与文明对望》《时间的石阶与灵魂的印迹》《行走,是为了遇见曾经的自己》《观看与被观看》等在“作家网” “红网”“新湖南”“正扬网”“走向”和《湖南日报》《潇湘晨报》《华侨新报》《华侨新视野》发表后,获得广泛赞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