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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废墟上,一位牧羊人的史诗

王永健2026-03-18 23:50:48

时间的废墟上,一位牧羊人的史诗

——论天野《格里拉山》的生命书写与守望哲学

 

王永健

 

《格里拉山》,读罢掩卷,那位跛脚的老人和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的“红枣”马,久久盘桓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天野的这部中篇小说,表面上看,写的是一个守山人的一生,一位失去了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的牧羊人,如何在群山之中度过了漫长而孤寂的岁月。但细细品来,这哪里只是一个人的故事,这分明是用文字垒起的一座石碑,碑上刻满了关于时间、苦难、记忆与守望的印记。

 

天野的创作,向来有一种沉潜到生活底部的力量。她不追求情节的波澜壮阔,也不屑于用廉价的煽情去讨好读者。从她的文字里,我们能读到一种对底层生命状态的深切凝视,这种凝视是温热的,带着西北土地上那股子干冽的风,以及人与牲畜之间那股子相互依存的体温。她的价值取向,不是高高在上的启蒙,也不是置身事外的怜悯,而是一种“同在此山中”的共情。这种创作特点,在《格里拉山》这篇小说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一、“山”与“人”的同构:生命经验的具身化

 

小说的主人公没有具体的姓名,直到后半部分,才从前来寻亲的林方口中得知,他叫杨光明。但在阅读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就是一个“他”,一个模糊的、却又无比具体的山里人。这种模糊,恰恰是天野的高明之处——他让这个人物成为一种符号,象征着所有与土地签订了生死契约的人。

 

小说开篇便极具张力:“坐在半山腰,远望格里拉山,目光几十年托举起的神山,今天怎么就不行了”。一个“托举”的词,用得太险,也太妙了。通常我们说目光所及,是目光看到,但天野用的是“托举”。这意味着,在几十年的岁月里,这山不是自己立在那里的,而是被这个看山的人用目光、用精力、用生命给“举”起来的。这是一种典型的具身化认知。今天觉得“不行了”,是因为“目光疲乏无力”,还是“神山变年轻了,跑出更远的距离”?这种疑惑,是生命衰老的信号。不是山远了,是人的力气不够了,是生命的热量在消退。

 

天野在创作中,极其擅长将抽象的情感与时间,通过身体的感受具象化。她写主人公看透了山,“这座山的皮肤、筋骨、眼睛、心跳、高兴、悲戚都看透了,这座山的晨曦、薄雾、晚霞、大风、暴雨、安静的雪都化进血液里。”这是一种极致的生命融合。山不再是客体,人也不再是主体,山与人通过长达一辈子的凝视,达成了某种本体论上的同一。这种书写,没有在深山里待过、没有对自然万物抱有宗教般虔诚的人,是写不出来的。

 

这种同构性,还体现在那个极具象征意味的“铝盒”上。那是装莫合烟的盒子,“裹着一层包浆,锃亮的光芒早与岁月和解”。天野写器物,从不单纯写器物,她写的是人与器物共同经历的时间。那个铝盒“跟了他一辈子,摸熟了它的身子,闻惯了它的味道,每天不摸不闻就不舒坦”。这是一种肌肤之亲,是与岁月达成的和解。烟盒不再是一个容器,它是时间的容器,是记忆的容器,是那个不说话的朋友。

 

二、创伤的循环与沉默的诉说:西部土地上的苦难史

 

《格里拉山》最动人心魄的地方,在于它对苦难的处理方式。主人公一生经历了三次巨大的创伤:第一次,新婚的妻子怀着八个月的身孕,被突如其来的泥石流吞噬,十几户人家,一夜之间埋进山谷;第二次,少年时亲眼看见替他带路的解放军战士“林子”被土匪冷枪击中,倒在自己怀里;第三次,特殊年代里被戴红袖标的人打伤右腿,成了跛子。

 

这些苦难,如果落到一个通俗小说家手里,足以写出一部涕泪横流的苦情戏。但天野没有这样做。她的笔触是克制的,甚至是冷静的。她写主人公从山里回来,看到村庄没了,“傻眼了,回过神就哭起来,扯着嗓子哭,像是给断气的爹妈哭丧,山崩地裂。”这里的哭,是生理性的,是原始的本能反应。但真正体现人物性格的,是后面:“哭着哭着,他收起了哭声。”当救援队赶到,挖了一天也没有挖出遗体时,他拉住带头人的胳膊说:“算了,这都是天意,让亡人们安安静静留到这里,我守着他们。”

 

这是一种极致的隐忍,也是一种极致的担当。“我守着他们”,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这意味着他将自己的余生,与这片埋着亲人的土地绑定在了一起。从此,他的守望有了具体的对象。他的放羊、他的巡山,都有了宗教般的意义。

 

这种创伤经验的书写,与西部文学的传统一脉相承。西部这片土地,从来就不缺少苦难。天灾、兵祸、动乱,一代代人在这片土地上出生、劳作、死亡,又被风沙抹去痕迹。天野的价值取向,在于她不把苦难当作奇观来展示,而是将其视为日常生活的底色。她写主人公夜里被哭声惊醒,“那哭声有熟悉妻子的声音,再听有婴儿的啼哭声”。这是一种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但天野的处理方式,是让他“揉揉眼睛,漆黑的屋顶一双稚嫩的眼睛看着他。他坐起来,摸出莫合烟,点着,猛地吸一口。”烟头红心里也是一个小人儿,他把烟掐灭,扔到屋角,外面传来羊儿们咩咩的叫声。

 

这一连串的动作,精准地描绘了一个男人如何独自消化悲伤。没有诉苦,没有对着大山呼喊,只有烟、羊和沉默。天野深谙此道:最深的痛苦,是无法言说的,它只能通过日常的细节,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三、花儿的旋律:民间话语中的情感宣泄

 

小说中有一段极为精彩的插曲,那是主人公在放羊时轻轻哼唱的“花儿”:

 

一石的胡麻两担子油,我和尕妹子手拉手。花花的尕妹,铁匠铺里铁打铁,你把阿哥的心拉斜。花花的尕妹,红扑扑的脸蛋,黑油油的头,白生生的牙齿,嫩嫩的手,一朵红牡丹,耀花我的眼。花花的尕妹,阿哥心头的肉……

 

这段“花儿”的出现,像是干涸的河床里突然涌出一股清泉。平日里沉默寡言、与羊为伴的老人,此刻却唱出了如此火辣辣的、充满生命欲望的曲子。天野在这里展现了她对民间文艺的深刻理解。这种山野民歌,与主人公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也正是这种反差,让我们窥见了他内心深处那块从未被岁月磨平的柔软之地。

 

“羊儿们都抬头望向他,似乎这曲子是唱给它们听的。马倒没有羊儿们兴奋,自顾自啃食青草,没有被曲子牵动。”这段描写充满了灵性。羊儿的反应,马的冷淡,将生灵的不同性情写得活灵活现。更重要的是,这曲子唤醒了他对自己生命源头的记忆——那是他爹在漆黑的夜里唱过一次的歌,他只听过一遍,就记住了。这歌声,是血脉的延续,也是情感的密码。

 

唱完曲子,他“脸上泛起红潮,像听到什么不该听到,花儿拨动他的心海,潮汐涌上来了,汹涌威猛,根本挡不住,溢出来了”这段心理描写,将那种生理性的、无法自控的情感波澜刻画得入木三分。平日里被压抑的、被遗忘的、被冰封的情感,借着这几句山歌,找到了一个出口。这是民间话语的力量,也是天野对乡土文化价值的肯定。那些被认为粗俗的、难登大雅之堂的山歌,恰恰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最真实的情感表达方式。

 

四、“林子”的隐喻:生命的中断与永恒的守护

 

“林子”这个人物,在小说的叙事结构中占据着核心的位置。他是解放军战士,十五岁,家在山东聊城,有爹妈和妹子。他在剿匪途中,因为不熟悉地形,暴露了目标,替主人公挡了一枪。

 

这段经历的书写,充满了细节的真实感。主人公躲在树后,学乌鸦叫,连续三四声,洞里有了响动。林子抢先到了前面,“他一把扯住林子的衣服后襟”,但林子低声道:“不许干扰行动。”就在这一刻,“咝咝咝地声音飞了过来”。他蹲下,林子倒下。

 

“林子左胸有洞,喷射出的鲜血,吓得他浑身哆嗦。从来没有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躺在面前,奄奄一息。”这种恐惧的书写,是非常直接的,没有任何修饰。一个在山里长大、见过生死的人,在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暴力死亡时,依然被“吓得浑身哆嗦”。这不是怯懦,这是人性对暴力的本能抗拒。

 

林子被埋在了山脊的圆疙瘩处。领头的解放军走时说:“我们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林子,你替我们好好陪着他。”这句话,成了主人公一生的嘱托。从此,林子的坟,成了他守望的一个焦点。几十年后,林子的妹妹林方找来,在坟前泣不成声。主人公站在那里,“多年前的那一幕出现了。林子是为他挡了一枪,林子牺牲了,他一直都活着。”

 

这种幸存者的愧疚,是贯穿他一生的隐形绳索。他替林子活着,也替林子守着这座山。当林业局的人要接他去县里的养老院,他说:“我爹、林子、我女人和娃,村里的人都在山里,我不能走,走了他们会孤单的。”这句话,道出了他所有行为的动机——他不是守山,他是守人。山里有他牵挂的人,山里有欠下的债,山里有许下的诺。

 

天野在这里的创作,体现出一种强烈的伦理自觉。她笔下的主人公,是一个背负着记忆和承诺的人。这种背负,不是英雄主义的,而是非常朴素的、农民式的:答应人家的事,就要办到;埋在这里的人,就要陪着。这种朴素的伦理观,构成了小说最坚实的道德地基。

 

五、“红枣”、裂缝与雪:衰老的诗学

 

小说后半部分,主人公老了。这种老,不是通过直接的叙述,而是通过他与世界的互动一点点呈现的。

 

首先是“红枣”,那匹林业局送给他的枣红马。它“是一匹性格温顺的马”,他喜欢它,“路上跟它说过去的事情。它支棱这耳朵,听得专注。”这是孤独到了极致的表现——人只能对马说话。而当他在恍惚中被“红枣”舔醒,从马的眼睛里看到自己“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时,他才意识到:“我老么”。马不会说话,但马打了一个喷嚏,像是在说“没老。没老。”这种人与动物之间的默契,写得温暖而苍凉。

 

其次是房子的裂缝。“窗户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一道裂缝,像是一把剑插入墙里,他似乎听到了房子的哭泣”。这道裂缝,是时间的裂纹,也是生命的裂纹。房子和他一样,“都皱巴巴不成样子”。这种物我一体的书写,再次印证了天野的创作特点:她总是能在外物上找到人内心状态的投影。

 

最动人的,是最后那个雪中的场景。他一个人上山去看女人的衣冠冢,“雪覆盖着坟,白净净,像女人的身子。他扑上去,抱住了那一团白,轻柔地爱抚着。他像刚把女人娶进屋子里的那天晚上一样,用男人滚烫的气息,去温暖女人的身子。”

 

这一幕,写尽了孤独,也写尽了深情。六十多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被浓缩成一个拥抱。雪是冷的,但怀抱是热的;人是死的,但爱是活的。天野在这里,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美学,完成了对主人公一生的总结。雪一直下着,时间和生命,都在这一场大雪中归于沉寂。

 

六、结语:作为一种精神姿态的“守望”

 

纵观天野的《格里拉山》,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位作家的创作取向:她关注的是大地上最普通的人,是那些被历史洪流裹挟却从不抱怨的沉默者。她的语言是朴素的,甚至是土气的,但这种朴素中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她写羊、写马、写烟盒、写山、写雪,每一个意象都从生活中来,又都指向生命的终极意义。

 

主人公杨光明,是一个没有走出大山的人。村里的大喇叭喊着“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他哼着歌,却没有去。他留在了山里。这种“留”,在当时看来,或许是一种落后,但在天野的笔下,这种“留”成为一种精神姿态——守望的姿态。他守着死去的人,守着活着的记忆,守着山里的草木和生灵。这种守望,看起来被动,实际上却是一种最为坚韧的主动。

 

在当代文学日益都市化、内省化的今天,天野的这种书写,具有一种“接地气”的珍贵品质。她让我们看到,在那些遥远的、被遗忘的山谷里,还有人在用一生的时间,执行着一场与时间的谈判。他们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宏大的叙事,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行走、年复一年的守望。但正是这种沉默的坚守,构成了我们这个民族最深厚的生命底色。

 

《格里拉山》是一座山,也是一部书。天野用她沉静而有力的笔,为我们立起了一座文字的丰碑。碑上刻着的,是一个牧羊人用一生写就的史诗。这史诗没有韵脚,没有夸张的修辞,只有时间流淌过的痕迹,和一颗始终温热的心。

 

刊发在《西部》2024年4期的这部作品,值得我们用心去读。因为它让我们知道,在这个一切都在加速奔跑的时代,还有人在用最慢的方式,守护着最值得守护的东西。

 

2026年3月17日于库尔勒

 

作者简介:王永健,资深副刊编辑、记者、作家、评论家,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新疆作家协会会员,兵团作家协会会员,新疆巴州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兵团第二师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居库尔勒!

其小说《最后的青年排》获新疆新闻奖副刊作品二等奖,小说《居家的灯火明了》获兵团新闻奖副刊作品三等奖,四幕诗剧《爱之舞》获全国地市报副刊作品好作品奖等。其作品《解读中国马鹿》获第十六届中国新闻奖三等奖;《罗布人村寨:一条河两个世界三种风四类人》《嵌入心灵深处的血性》获当代最佳散文创作奖;《爱之舞》全国农民报好副刊作品奖;《塔里木情素》中国地市报新闻奖三等奖;《可克达拉,一曲悠长而隽永的歌(组诗)》获兵团文艺诗歌三等奖,《兵团恋歌》获“中国梦·劳动美·兵团好——庆祝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成立70周年”兵团职工文学诗歌一等奖等,散文专著《向里向外的风》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被兵团纳入“金戈壁”文学丛书,该书作为向党的十八大、兵团成立六十周年献礼的社科成果。在《人民日报》副刊刊出的散文《库尔勒的桥》,被自治区教委定为中学语文课外必读篇目。诗集《绿色涂染》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为兵团2025年度文艺精品工程项目,诗集《南北疆》兵团出版社出版。

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等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作家》《青年文学》、《绿洲》《新疆日报》《兵团日报》《绿原报》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