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创

作者袁竹
作者简介
袁竹,四川德阳人,哲学家、作家、画家、文艺评论家,逍遥画派创始人。代表作有《中国当代名家 —— 袁竹》大红袍画集(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中国高等美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选》活页教材(河北美术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破茧逐光》(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哲学著作《袁竹逍遥哲学三部曲(《易道哲思》《仁源义辨》《无竟之游》)》以及长篇论著《李调元论》《鲁迅论》《巴金论》《郭沬若论》《李劼人论》《铁凝论》《莫言论》《贾平凹论》《梁晓声论》《阿来论》《陈忠实论》《格非论》《徐则臣论》《张俊彪论》等。他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等作品逾 1200 万字,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网、《精神文明报》等各大媒体平台。歌词《石榴红》获金奖。长篇小说《东升》《平遥世家》《地火长歌》等于 “中国作家网” 长篇连载栏目连载;《黄土的呼唤》《三星堆:青铜恋歌》等三十余部长篇小说于 “起点中文网” 发布;《问道》《四川》《记忆编码》《大道至简》《九根十三钗》《画骨戏恩仇》等二十多部长篇小说于 “纵横中文网” 连载;《三星堆之缘》《戍光志愿雄赳赳》等三部长篇小说于 “晋江文学城” 发布。《一代宗师黄宾虹》《大文豪鲁迅》《艺术大师新凤霞》等长篇有声作品于 “喜马拉雅” 平台上线。此外,《阿来:以藏族文学构建宏伟文学宇宙》《贾平凹作品选:当代文学灵魂的多面映照》等四十余篇文学评论被中国作家网收录转载,其中 “中国作家网 2024 年度十大文学好书” 系列评论引发广泛关注。长篇文学评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宏伟史诗 —— 评张俊彪〈玄幻三部曲〉》发表于《华文月刊》2025 年第 11 期。2026 年 1 月,“搜狐网” 发表文学评论专著《铁凝论》《贾平凹论》,以及《罗伟章〈谁在敲门〉与当代中国的微观史诗》;同月,“作家网” 发表文学评论专著《张俊彪论》。2026 年 2 月,“搜狐网” 发表文学评论专著《梁晓声论》《阿来论》《陈忠实论》《徐则臣论》《莫言论》《巴金论》等。长篇文学评论《穿越现实的梦幻之旅 —— 评张俊彪英文小说〈现实与梦幻〉》发表于《华文月刊》2026 年第 2 期;长篇文学评论《从张俊彪的长篇小说英文版〈现实与梦幻〉:探寻东方文学的世界共鸣》发表于《华人文学》2026 年第 2 期。2026 年 3 月,“搜狐网” 发表哲学著作《缘起与空无》《袁竹逍遥哲学三部曲(《易道哲思》《仁源义辨》《无竟之游》)》,《华文月刊》开始连载文学评论专著《张俊彪论》。
黄土铸魂,素心为文
——评张俊彪的随笔《走近陈忠实》
袁竹
文字是人心的镜像,相逢是灵魂的照面。世间所有的遇见,皆为宿命的伏笔;所有的细碎描摹,皆为精神的传承。张俊彪的随笔《走近陈忠实》,没有宏大的叙事铺陈,没有溢美的辞藻堆砌,不刻意拔高,不刻意神化,只是以涓滴小趣、细碎瞬间,如执一支素笔,蘸一捧黄土墨色,勾勒出一位文坛巨匠的寻常模样——没有茅盾文学奖得主的光环加持,没有名家大儒的倨傲疏离,只有黄土高原赋予的厚实憨直,只有对文学纯粹到极致的敬畏与坚守。这篇随笔,如一幅淡墨水墨长卷,以极简的笔触,晕染出陈忠实的人格底色与文心本源;而我们透过这些不事雕琢的片段,得以穿透时光的尘埃,走近一位作家的精神世界,读懂一部经典《白鹿原》背后,那份源于土地、归于素心、成于坚守的磅礴力量。
陈忠实的一生,是与黄土共生、与文字相伴、与素心相守的一生。他如黄土高原上的一株老槐,扎根大地,沐风栉雨,沉默无言却自有千钧之力;他如关中平原上的一捧黄土,质朴无华,厚重沉实,历经岁月淬炼却始终坚守本真。张俊彪笔下的两次相逢,不过二十余日,短暂如朝露,却如一把温润的钥匙,轻轻打开了这位巨匠精神世界的大门——没有惊心动魄的交集,没有高深莫测的探讨,只有烟火人间的细碎闲谈,只有待人接物的真诚谦和,只有对文学初心的默默坚守。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如散落的珍珠,串联起一个真实、立体、可感的陈忠实,让我们明白:真正的大师,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符号,而是有血有肉、有喜有忧,把根扎在土地里、把心放在文字中的普通人。
他的相貌,是大地最本真的馈赠,是时光最深刻的印记。张俊彪在文中这样描摹:“整个一幅陕甘的黄土高原图:沟壑纵横,沧桑粗犷,干涸坚挺,厚实憨直。”这不是岁月的苛责,不是风霜的摧残,而是黄土高原的雄浑与厚重,在他脸上刻下的精神图腾;是关中汉子的坚韧与赤诚,在他面容上留下的生命印记。那沟壑纵横的皱纹,如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藏着千年的风雨与沧桑,藏着他对土地的眷恋与敬畏,藏着他对人性的洞察与思考,更藏着一部《白鹿原》得以诞生的精神底气。正如黄土高原的沟壑里,藏着种子的生机、岁月的痕迹,陈忠实的面容里,藏着他对土地的深情、对文学的执着、对生命的敬畏。他的眼睛,不似文人的清逸灵动,却如黄土高原的星空,澄澈而深邃,藏着不被世俗裹挟的纯粹,藏着不慕名利的淡然,藏着对文字至死不渝的坚守。这份相貌,无需修饰,无需雕琢,便自带一种厚重感、一种力量感,让人一眼便知,这是一个把根深深扎在黄土里、把心交给文字的人。
真正的大师,从来都不张扬,不刻意,如黄土般沉默,如清风般淡然,却自有千钧之力,自有万代回响。张俊彪笔下的陈忠实,最动人、最珍贵的,便是这份刻在骨子里的“素心”——不恋光环,不慕虚荣,不逐名利,把文学当成生命的本真,把做人当成一生的修行,把坚守当成毕生的使命。这份素心,不是故作清高,不是刻意低调,而是历经世事浮沉、看透名利虚妄后的通透,是真正把文学融入骨血、刻进灵魂后的从容,是扎根黄土、心怀敬畏后的坚守。
第一次相逢,正值《白鹿原》刚获茅盾文学奖,那一届奖项的延期,更添了几分神秘与传奇色彩,让这部作品成为文坛瞩目的焦点,也让陈忠实一跃成为万众敬仰的文学巨匠。换作旁人,早已将这份荣耀挂在嘴边,当作炫耀的资本,当作谋取名利的敲门砖,动辄便谈及创作的艰辛、获奖的不易,彰显自己的才华与成就。可陈忠实,却对此绝口不提,仿佛那部震撼文坛、影响深远的经典,只是一阵风吹过落叶,与自己毫无干系;仿佛那个万众瞩目的茅盾文学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小事,从未在他心中留下丝毫波澜。
采风途中,他与张俊彪彻夜长谈,话题从来不在文学上,不在奖项上,不在自己的成就上,而在深圳的改革开放,在寻常百姓的烟火人间,在乡党的冷暖安危。他倾听着,询问着,眼神里满是真诚与关切,没有丝毫的名家架子,没有丝毫的居高临下,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陕西乡党,在与同乡畅谈家常、诉说心声。这份淡然,这份从容,这份不恋名利的纯粹,正是“素心”最生动的诠释。文学于他,不是获取名利的工具,不是彰显身份的标签,不是迎合世俗的手段,而是心灵的安放之地,是生命的自然流露,是与土地对话、与灵魂对话的方式。他把文学当成自己的信仰,当成自己的生命,不刻意追求轰动效应,不刻意迎合市场潮流,只是静下心来,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写土地的沧桑,写人性的善恶,写生命的坚韧。
这份素心,藏在他抽烟的姿态里,藏在烟火气的琐碎中,藏在不事张扬的坚守里。那支陕西本地生产的雪茄,包装老土,没有华丽的外衣,没有名贵的标签,却成了他常年的陪伴,成了他心灵的慰藉。张俊彪细致地描摹了他抽烟的模样,字字传神,如在眼前:“盘腿打坐,两个手指夹着一根又黑又粗的雪茄,举在面前,有接触感地不时送到干涸的双唇边,稍歪着脑袋,半眯着双眼,挺享受地长吸一口,然后将拿雪茄的手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半晌先从唇缝吐出一条带状的浊烟,稍倾便是黧黑的鼻孔里喷出来两道又浓又急的烟柱,一喷三尺远。”
这姿态,没有丝毫的刻意与做作,没有丝毫的伪装与炫耀,只有全然的放松与投入,只有与自己心灵的对话,与脚下土地的共鸣。那一刻,他卸下了所有的疲惫与喧嚣,卸下了所有的光环与责任,只是一个寻常的关中汉子,在烟雾缭绕中,享受着片刻的宁静与自在。他不抽名贵的纸烟,不追求奢华的享受,只偏爱家乡的雪茄,偏爱这份醇厚而劲道的味道,他说:“纸烟没味道,还是咱家乡的烟劲足,过瘾。”这份偏爱,不是固执,不是守旧,而是藏在骨子里的故乡情结,是对本真的坚守,是对土地的眷恋。
故乡的烟,是他心灵的慰藉,是他灵感的源泉,如同故乡的黄土,滋养着他的文字,也滋养着他的人格。那烟劲里,有黄土高原的雄浑,有关中平原的厚重,有家乡的烟火气,有岁月的沧桑感。每一口烟,都是与故乡的对话,都是与土地的共鸣;每一缕烟,都承载着他对故乡的思念,对土地的敬畏。他在烟雾缭绕中,沉淀心境,捕捉灵感,思考人性,回望土地,那些关于黄土、关于故乡、关于人性的文字,便在这份宁静与自在中,缓缓流淌而出,成就了《白鹿原》的不朽传奇。这份抽烟的姿态,如一幅静态的水墨,藏着他的素心,藏着他的坚守,藏着他与土地、与文字的深情。
他的素心,藏在待人接物的谦和里,藏在发自内心的善意中,藏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处世智慧里。真正的修养,从来都不是刻意的表现,不是表面的客套,而是根植于内心的谦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是对他人的体恤与包容。陈忠实的谦和,不是懦弱,不是妥协,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修养,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一种对他人、对生命的敬畏与尊重。
采风途中,他与张俊彪同住一室,得知自己抽烟呛到了身体孱弱的乡党,便主动提出换房,不顾自己常年熬夜失眠的习惯,不顾自己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只为不拖累他人,只为让乡党能休息好。这份体恤,没有丝毫的勉强,没有丝毫的抱怨,只是发自内心的善意,只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他尊重年长的作家叶楠、王充闾,深夜登门拜访,轻声细语,谦逊有礼,说“他们年龄比我大,写作也比我早,应该尊重他们”,生怕自己因《白鹿原》的名气而被人诟病“狂妄”,生怕自己的言行举止冒犯了前辈。这份尊重,不是刻意的奉承,不是表面的客套,而是对前辈的敬畏,对文学传承的尊重。
他体恤年轻的女作家池莉,得知自己的烟味让她难以忍受,让她在车上无法休息,便主动提出让她换车,没有丝毫的架子与不悦,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只是真诚地为他人着想。这份谦和,如同黄土高原上的清风,温润而有力量,吹散了名家的光环,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如同山间的清泉,澄澈而纯净,滋养着人心,传递着善意。在他看来,无论名气多大,无论成就多高,人与人之间,都是平等的,唯有平等与尊重,唯有真诚与善意,才是最珍贵的东西。他不因为自己的成就而居高临下,不因为自己的名气而盛气凌人,始终保持着一颗谦和的心,对待每一个人,对待每一件事。
这种谦和,与他的文字一脉相承,与他的人格高度契合。他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晦涩的表达,没有刻意的雕琢,如同他的人一般,质朴、厚重、真诚,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他写黄土高原的沧桑,写关中百姓的坚韧,写人性的善恶,写生命的悲欢,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没有丝毫的虚假浮夸,只是用最朴素的文字,讲述最真实的故事,传递最真挚的情感。这份质朴与谦和,正是他素心的体现,正是他文学魅力的源泉。
他的素心,更藏在对文学的敬畏与坚守里,藏在对文字的虔诚与执着中,藏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与修行里。文学于他,不是一时的兴趣,不是谋生的手段,而是一生的信仰,一生的追求,一生的修行。他对文学的敬畏,不是敬畏名利,不是敬畏光环,而是敬畏文字的力量,敬畏生命的尊严,敬畏土地的馈赠。他始终坚信,好的文学作品,是能打动人心、能流传后世的,是能承载土地的沧桑、人性的善恶、生命的坚韧的。
在洱海的日子里,采风活动相对松散,没有繁重的行程,没有喧嚣的打扰,大家得以静下心来,交流文学,感受自然。每天午饭前后,都有人请陈忠实写毛笔字,他来者不拒,没有丝毫的敷衍,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无论对方是谁,无论对方身份高低,他都以最真诚的态度,最专注的神情,写下每一个字。张俊彪笔下的写字场景,与他抽烟的姿态如出一辙,皆是那般专注与投入,那般虔诚与执着:“先仔细看宣纸,正看了反看,像捏着雪茄烟一样轻轻的抚摸揉捏那裁成条幅的宣纸,然后拿起笔,像拿着雪茄烟一样,举起来凝眸看,弯下头俯身看,再用手指轻捻那笔毛,仔细地反反复复地採顺那笔毛……最后将笔毛在砚台里浸了墨,反复地调试笔锋,将墨大体上调配到不汪不涸,又将笔举在右手里,右肘支在右膝头,上身微倾向右侧,头稍歪斜向右,脸上的刀刻斧斫般的纹路便会微微抽搐颤抖,许久,才低下头去,一口气闷声写完一幅字。”
这不是简单的写字,不是随意的挥毫,而是一种心境的酝酿,一种精神的投入,一种对文化的敬畏,一种对文字的虔诚。他抚摸宣纸的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仿佛在与文字对话;他调试笔锋的神情,专注而执着,仿佛在打磨自己的心灵,仿佛在雕琢自己的文字;他写字的姿态,沉稳而有力,仿佛在书写自己的一生,仿佛在传递土地的精神。他的字,没有刻意的雕琢,没有华丽的章法,没有刻意的追求工整与美观,却如他的人一般,厚实、沉稳、有力,藏着黄土高原的雄浑,藏着文人的风骨,藏着对生活的热爱,藏着对文学的坚守。
每一个字,都凝聚着他的心血与真诚;每一笔,都承载着他的敬畏与执着。他写字,不为名利,不为炫耀,只为传递一份真诚,只为表达一份热爱,只为坚守一份初心。就连宾馆的几个服务人员,他也一一满足,为她们写下墨宝,没有丝毫的嫌弃与敷衍。这份对文字的虔诚,这份对他人的善意,这份对文学的坚守,正是他素心最动人的写照。他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我们:真正的作家,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始终保持着对文字的敬畏,对生命的尊重,对他人的善意,在平凡的生活中,坚守自己的初心,打磨自己的文字。
更令人动容的,是他对文学的纯粹追求,对后辈的真诚期许,对文学传承的责任与担当。真正的大师,不仅自己能成就经典,更能照亮后辈的道路,传承文学的初心,守护文学的净土。陈忠实便是如此,他一生坚守文学初心,不逐名利,不媚世俗,同时也始终关注着后辈的成长,真诚地期许着后辈能坚守初心,写出好的作品。
第二次相逢,在黄山脚下,人民文学出版社组织的采风活动中,陈忠实见到张俊彪,第一句话便是询问“你怎么没来陕西”,那份乡党的牵挂,直白而真挚,没有丝毫的客套,没有丝毫的疏离。得知张俊彪忙于工作,难以脱身,他皱着眉头,神情凝重地劝诫:“你是作家,要把心思往写作上放。工作上的事,能推给别人做的,你就全放手交给别人去做,人家还高兴,你也落得个清闲,少了许多麻缠事。”这番话,没有丝毫的说教,没有居高临下的指点,没有空洞的大道理,只有一个过来人的真诚与恳切,只有对文学的敬畏与坚守,只有对后辈的期许与关爱。
他深知,作家的使命,不是追逐名利,不是应付差事,不是忙于繁杂的事务,而是静下心来,专注于写作,写出能打动人心、能流传后世的作品。他明白,一个能写出东西的人,最珍贵的,是守住自己的心,守住自己的初心,不被外界的喧嚣所裹挟,不被世俗的名利所诱惑,静下心来,下工夫写点东西。因为他知道,“只有好的文学作品才是能留住的真东西。别的,那都是过眼烟云,空的,虚的,留不住的。”这番话,字字恳切,字字珠玑,不仅是对张俊彪的劝诫,更是对所有写作者的警示,是他一生文学修行的心得体会,是他对文学最纯粹的理解与坚守。
这份对文学的纯粹,这份对后辈的期许,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文学的初心,也彰显了一位大师的胸襟与格局。他不嫉妒后辈的才华,不吝啬自己的经验,不固守自己的成就,而是真诚地希望后辈能超越自己,能写出更好的作品,能传承文学的初心,能守护文学的净土。这种胸襟,这种格局,这种责任与担当,正是真正的大师所具备的品质,正是他素心的延伸与升华。
黄山之上,云雾缭绕,峰峦叠嶂,松涛阵阵,风景壮阔而清幽。他因恐高而留在山下,一个人坐在乌黑的大石头上,如石雕般静静坐着,与黄山的土石草木融为一体,与天地自然和谐共生。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云霞笼罩着主峰,万仞悬崖上的草木顽强生长,顶着风雨,迎着霞光,展现出生命的坚韧与力量;野菊花在草地上开得热烈而绚烂,不起眼,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在秋风中绽放,在寂静中芬芳。
那一刻,他没有抽烟,没有交谈,没有丝毫的浮躁与喧嚣,只是静静地坐着,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无人打扰的宁静,感受着天地自然的气息,感受着生命的美好与纯粹。他说:“我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就像今天这样。没有任何打扰,让人的心都静下来了。这真是一种享受,很多人他一辈子都体会不到这种心身舒展的美妙。”这份宁静,不是孤独,不是逃避,不是消极的退缩,而是一种心灵的沉淀,一种精神的升华,一种与天地自然的共鸣,一种对生命本质的领悟。
唯有在这样的宁静中,才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才能捕捉到灵感的火花,才能摆脱外界的喧嚣与浮躁,才能坚守自己的初心与纯粹。陈忠实的文字,之所以能震撼人心,之所以能成为经典,之所以能流传后世,正是因为他拥有这样一份能静下心来的力量,拥有这样一份纯粹而坚定的文心,拥有这样一份与天地自然共鸣的通透。他在宁静中沉淀自己,在宁静中思考人性,在宁静中打磨文字,在宁静中坚守初心,那些关于土地、关于故乡、关于人性、关于生命的文字,便在这份宁静中,沉淀出最深厚的力量,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张俊彪与陈忠实的两次相逢,最动人、最珍贵的,莫过于最后那场关于《白鹿原》的对话——没有刻意的安排,没有功利的目的,没有虚假的奉承,只有两个作家之间的真诚交流,只有对文学的敬畏与执着,只有对作品的坦诚与包容。二十余日的相处,他们只字未提这部震撼文坛的经典,只谈家常,只谈烟火,只谈彼此的牵挂与期许,仿佛这部作品与他们无关,仿佛那些荣耀与光环从未存在。
直到黄山脚下的夕阳里,暮色渐浓,霞光漫天,张俊彪才坦诚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头几章从文字到情感,偶有不顺或接痕,看不出一气呵成的感觉。后面就是越写越自由奔放,越来越精彩纷呈,进入写作的自由王国了。”并真诚地建议他“出版之前,再把前几章打磨一下,可能更加完美”。这番话,直白而坦诚,没有丝毫的委婉,没有丝毫的顾忌,是对作品最真诚的评价,是对文学最纯粹的追求。
面对这样直白的评价,面对这样尖锐的建议,陈忠实没有丝毫的不悦,没有丝毫的辩解,没有丝毫的抵触,而是诚恳地看着张俊彪,真挚地说:“你这看法,从出版到今天,我只听到一个人的说法,好像与你相近。你最好写出来,或者回去写封信寄给我,有个文字的东西,我好看。”这份谦逊,这份包容,这份对文学的敬畏,这份对不同意见的尊重,正是一位大师最可贵的品质,正是他素心最生动的体现。
真正的经典,从来都不是完美无缺的,正如真正的人生,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不在于它的完美,而在于它的真实,在于它的厚重,在于它能传递出打动人心的力量,在于它能引发后人的思考与共鸣。而真正的大师,从来都不畏惧批评与建议,从来都不固守自己的成就,从来都不把自己当成不可超越的权威,因为他们明白,文学的成长,离不开不断的打磨与反思;作品的完善,离不开不同的意见与建议;文学的传承,离不开真诚的交流与碰撞。
陈忠实的文心,与他的人格,从来都是一体的,密不可分,相互滋养,相互成就。他的人格,是文心的根基;他的文心,是人格的升华。他的文字,如黄土高原般雄浑厚重,如关中汉子般真诚质朴,如他手中的雪茄般劲道十足,藏着对土地的眷恋,对人性的洞察,对生命的敬畏,对文学的坚守。《白鹿原》之所以能成为当代文学的经典,之所以能延世流传,之所以能震撼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不仅仅因为它描绘了一幅关中大地的百年沧桑,不仅仅因为它塑造了一群鲜活立体、有血有肉的人物,不仅仅因为它展现了人性的善恶、生命的坚韧、历史的厚重,更因为它融入了陈忠实的生命与灵魂,融入了他对文学的纯粹与坚守,融入了黄土高原的精神与风骨,融入了他对故乡、对土地、对生命最深情的告白。
这部作品,是他用心灵写就的,是他用生命打磨的,是他耗费数年心血,扎根黄土,深入生活,观察人性,思考历史,最终沉淀出的文学瑰宝。他在写作中,坚守自己的初心,不迎合世俗,不追逐潮流,不刻意拔高,不刻意贬低,只是用最朴素的文字,讲述最真实的故事,传递最真挚的情感,展现最深厚的人性。他写白嘉轩的坚韧与坚守,写鹿三的忠诚与淳朴,写田小娥的悲惨与抗争,写朱先生的通透与豁达,每一个人物,都有着自己的性格,有着自己的命运,有着自己的无奈与坚守,仿佛就在我们身边,触手可及。
这些人物,不仅是关中百姓的缩影,更是人性的缩影;这部作品,不仅是关中大地的百年沧桑史,更是一部人性的史诗,一部生命的史诗。它承载着陈忠实对土地的眷恋,对故乡的深情,对人性的洞察,对文学的坚守,它如同一部厚重的史书,记录着岁月的沧桑,记录着人性的善恶,记录着生命的坚韧,流传后世,历久弥新。
张俊彪笔下的陈忠实,没有被神化,没有被美化,没有被赋予过多的光环与标签,只是一个寻常的陕西乡党,一个真诚的作家,一个坚守本心的人。他抽烟、失眠、谦和、真诚,他眷恋故乡、敬畏文学、体恤他人,他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无奈与坚守,有自己的喜好与偏爱。他把名利看得很淡,把文学看得很重,把做人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他不慕虚荣,不逐名利,不事张扬,始终保持着一颗素心,坚守着自己的初心,在文学的道路上,默默耕耘,默默坚守,默默付出。
这样的陈忠实,比任何光环加身的巨匠都更动人,更可敬,更值得我们铭记。因为他让我们明白,真正的大师,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他们就在我们身边,有着寻常人的喜怒哀乐,有着寻常人的烟火气息,有着寻常人的无奈与坚守,只是他们多了一份坚守,多了一份纯粹,多了一份对文学、对生命的敬畏与热爱,多了一份对土地、对故乡的深情与眷恋。
黄土无言,却滋养了千年文明;素心无华,却成就了不朽经典。黄土高原的厚重,赋予了陈忠实坚韧与真诚;关中大地的淳朴,滋养了陈忠实的素心与坚守;岁月的沧桑,沉淀了陈忠实的通透与豁达。陈忠实就如黄土高原上的一棵青松,扎根大地,坚韧不拔,沉默无言,却自有千钧之力;他又如一支粗粝的雪茄,外表朴素,内里醇厚,点燃自己,照亮了文学的道路;他又如一捧黄土,质朴无华,厚重沉实,滋养着文学的土壤,传承着文学的初心。
他的一生,是写作者的一生,是坚守者的一生,是把根留住、把心安放的一生,是与黄土共生、与文字相伴、与素心相守的一生。他用自己的文字,诠释了文学的意义;用自己的人格,彰显了文人的风骨;用自己的一生,告诉我们:唯有扎根大地,坚守素心,方能写出有温度、有力量、能流传的文字;唯有真诚待人,敬畏文学,方能成为一个值得被铭记的人;唯有坚守初心,不逐名利,方能在文学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更稳、更坚定。
如今,陈忠实已仙逝,如黄土般归于大地,如清风般消散人间,如烟火般归于沉寂。他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他热爱的黄土高原,离开了他坚守一生的文学事业,离开了他牵挂的乡党与后辈,但他的文字,他的人格,他的文心,他的坚守,却如黄土高原上的草木,生生不息,代代相传;如山间的清泉,澄澈明净,滋养人心;如天上的星光,熠熠生辉,照亮前路。
张俊彪的这篇随笔,为我们留住了这位巨匠的寻常模样,为我们打开了读懂陈忠实的一扇门,为我们传承了一份珍贵的精神遗产。它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溢美的辞藻,却以最朴素的文字,最真挚的情感,最细碎的瞬间,勾勒出一个真实、立体、可感的陈忠实,让我们得以走近他的精神世界,读懂他的素心与坚守,读懂他的文字与人格,读懂《白鹿原》背后的精神力量。
当我们再次品读《白鹿原》,再次回望陈忠实的一生,再次品读张俊彪的《走近陈忠实》,我们便能明白:真正的文学,从来都不是空中楼阁,不是虚假浮夸,不是迎合世俗,而是扎根大地的馈赠,是心灵的自然流露,是生命的真诚告白;真正的大师,从来都不是锋芒毕露,不是高高在上,不是盛气凌人,而是素心藏锋的坚守,是真诚待人的谦和,是敬畏文学的虔诚。
风过黄土,卷起漫天尘埃,也卷起那份厚重的思念与敬意;墨香永存,萦绕岁月长河,也萦绕那份纯粹的初心与坚守。陈忠实的文心,如黄土般厚重,承载着土地的沧桑与深情;如月光般澄澈,映照出人性的纯粹与美好;如野菊花般热烈,绽放出生命的坚韧与力量。它在岁月的长河中,静静流淌,熠熠生辉,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写作者,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读者。
他用一生告诉我们:文学的终极意义,是坚守本心,是敬畏生命,是扎根大地,是滋养心灵,是传承文明,是传递善意。而我们,唯有铭记这份坚守,传承这份素心,坚守这份初心,才能让文学的光芒,永远照亮前行的道路;才能让更多如《白鹿原》般的经典,在岁月的沉淀中,绽放出更加耀眼的光彩;才能让文学的火种,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照亮人类精神的夜空。
黄土铸魂,素心为文。这,便是陈忠实的一生,便是一位大师留给我们最珍贵的精神遗产;这,便是文学的力量,便是素心的光芒,便是扎根大地、坚守初心的最美回响。
2026年3月12日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