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与被观看

观看与被观看

——评黎杨《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10）

作者：陈双娥

这一篇，肖恩走进了密林深处，走进了那些“没穿上衣，只用苫草遮盖身体”的土著人中间。她带着现代文明的眼睛，带着口袋里仅剩的糖果和几张预备上厕所用的一元面额美金，带着一颗“拿捏不准合适的方法”的忐忑之心。而这篇散记，也带着我们走进了一个远比沙漠与大海更为复杂的场域——不是地理的场域，是伦理的场域；不是风景的场域，是心灵的场域。

如果说第八篇是肖恩与历史对话，第九篇是肖恩与自己对话，那么第十篇，则是肖恩与“他者”对话——与那些生活在密林深处、以“本色表演”谋生的土著人，与那些眼睛里充满渴望的孩子，与她自己的愧疚、困惑、无力。这是她南美洲之行中最艰难的一次对话，因为对话双方并不平等，因为对话本身就被包裹在五百年的殖民史和三十年的全球旅游产业链中。

一、糖果与美金：礼物经济的断裂

文章中有两个细节，值得反复咀嚼。

第一个细节，是一块糖果。肖恩被一个小女孩拉到身旁，“小女孩大约四五岁，大大的眼睛会说话”。肖恩掏出口袋里仅有的一块糖果递给她，小女孩“冲着肖恩笑笑，举着攥糖果的小手跑开了”。这个画面如此纯净，如此温暖，像任何文化中都能理解的善意交换。

但紧接着，第二个细节出现了。又有小孩子跑过来，肖恩却“很遗憾”——她没有糖果了。然后，孩子们开始拉扯游客，游客开始分发一元美金纸币。肖恩也拿出几张“为了防止厕所收费准备的”纸币，分发给几个男孩子。孩子们“满足地笑着跑开了”。

从糖果到美金，从礼物到货币——这一转换，正是这篇散记的核心隐喻。糖果是礼物，是人与人的连接；美金是货币，是买与卖的中介。当游客们事先不知道“有这个节目”，当肖恩后悔“没有多换点一元纸币”，当有人议论“导游也没告诉我们”，他们已经不知不觉地，从“访客”变成了“消费者”，从“遇见”变成了“购买”。

而肖恩的困境在于，她意识到了这种转换，却无力抵抗。她甚至开始思考更直接的方式：“给他们留下点钱吧，也许来的更直接。”但她随即又陷入矛盾：“那一刻肖恩有些为难，她拿捏不准合适的方法。”这种“拿捏不准”，恰恰是她最可贵的地方。她没有像某些游客那样，理直气壮地用几块钱买一张合影，然后心安理得地离开。她犹豫，她困惑，她不安——这种不安，是她作为写作者最诚实的标记。

二、取悦与施舍：那抹挥之不去的雾霾

文章中有两句话，像两把刀子，划开了现代旅游业的温情面纱。

第一句：“取悦换来金钱的馈赠道理上应该没有问题。但取悦与施舍联在一起，就变了味道。”第二句：“现代文明回头望向远古的方向里充满了狩猎后的愉悦和快感。”

这两句话，值得每一个参与过“民俗旅游”的人反复阅读。我们去看土著人跳舞，我们去拍他们的照片，我们给他们一元美金，我们觉得这是在帮助他们——但肖恩提醒我们：这里有一种“狩猎后的愉悦”。我们是猎人，他们是猎物；我们用相机捕获他们的影像，用金钱购买他们的表演，然后带着满足感回到空调大巴上，回到现代文明的舒适区。

肖恩没有把自己排除在这种批判之外。她把自己放在同样的困境中：“旅行结束很久，肖恩都不愿意再看到那个拍摄他们的视频。因为她心里总是有一股子说不清的情绪困扰着。”这种困扰是什么？是愧疚吗？不完全是。是怜悯吗？也不完全是。她写道：“作为现代文明社会里的人，她似乎回了一趟远古，体验了一次那里的生命状态，当她回到现代的文明里，为什么心里总会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雾霾呢？”

这“一抹挥之不去的雾霾”，正是她与普通游客的区别。普通游客把这种体验当作“猎奇”，拍完照、花完钱、回到酒店，就翻篇了。但肖恩带走了那抹雾霾。那抹雾霾，是良知的形状，是困惑的颜色，是“拿捏不准”之后的久久无法释怀。

三、远古与文明：谁更贴近人性的本质？

肖恩在文中提出了一个宏大的问题：“远古与文明，在现代社会的秩序中，哪个更贴近人性的本质呢？”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没有人能够给出确定的答案。但肖恩的高明之处在于，她没有试图回答，而是用具体的观察，让这个问题变得生动。

她观察那些土著人：“他们跳舞，表演，和游客们拍照，还有两个女孩子怀里抱着乖巧的树懒招商。那是他们的谋生手段。他们既没在游客们面前感到卑微，也没因为衣不遮体而显露半点怵意。也许那就是他们生而为人的形态，他们的人生剧本。”

这段话写得极有分寸。“没有感到卑微”是真的吗？我们无法知道。也许他们真的坦然接受这种谋生方式，也许他们内心深处也有某种屈辱，只是不愿在游客面前显露。肖恩没有替他们代言，没有用“被压迫”“被剥削”这样的宏大词汇给他们定性。她只是诚实地写下自己的观察，然后加上一句“也许”——“也许那就是他们生而为人的形态”。这个“也许”，保留了对他们主体性的尊重。

但她随即又提出另一个问题：“但哪个生命体不希望自己的一生过的好一点呢？这是人活着最起码的需求。”这句话，又把问题拉回到最基本的常识。无论我们如何尊重文化差异，无论我们如何警惕文化优越感，有一个事实无法回避：那些孩子眼中的渴望，那些简陋的石头灶台，那些用“一元美金”维系的生计——如果这就是“他们的人生剧本”，那么，这个剧本是否也是被选择的？是被谁选择的？

肖恩没有给出答案。她只是在两个问题之间摆动，在“尊重”与“不忍”之间悬置。这种悬置，不是思想的懒惰，而是思想的诚实。

四、三毛的回响：穿越半个世纪的对话

文章末尾，三毛再次出现。这一次，三毛不是青春的符号，而是理解的桥梁。

肖恩想起《万水千山走遍》，想起三毛也曾踏足秘鲁，也曾“透过‘前世印第安妇人’的视角来看待当地人与自然山野”。她想象三毛“一定也来过这个印第安土著部落”，想象三毛“也会和当地的这些土著人跳舞唱歌”，想象三毛“也许还会买上那些手工编织的小玩艺儿”。

这种想象，不是廉价的附会，而是一种深刻的自我定位。肖恩在问：如果三毛在这里，她会怎么做？她会比我做得更好吗？她会找到那个“合适的方法”吗？

这个问题的背后，是一个写作者对另一个写作者的追寻，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召唤。三毛已经离去，但她的文字还在，她的方式还在，她面对世界时那种“不设防”的姿态还在。肖恩试图用三毛的眼睛看世界，试图在三毛的文字中找到自己的答案。但最终，她还是只能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心感受。

她“抬头望向亚马逊河上的远天。层层叠叠的白云正在慵懒地集体休息，说着肖恩听不懂的悄悄话儿。”这个结尾，真好。白云说着她听不懂的悄悄话，如同土著人的生命说着她无法完全理解的语言，如同“合适的方法”说着她找不到的答案。她只能接受这种“听不懂”，只能带着那抹挥之不去的雾霾继续前行。

五、视频审核：现代文明的荒诞注脚

文章的最后一节，有一个充满反讽的插曲。肖恩将土著人跳舞的视频上传后，第二天醒来，点击量已突破十万。但当她试图上传第二条视频时，“遭到了微信后台管理者的阻拦。理由是视频中的人群穿的衣服太少了，有碍现代文明。”

这个理由，让肖恩喃喃自语：“有点意思。”

岂止是“有点意思”，简直是整篇文章的荒诞注脚。那些土著人用他们世代相传的方式生活了几千年，他们的衣着是他们文化的一部分，是他们适应热带雨林环境的选择。但在“现代文明”的审核标准下，这种衣着成了“有碍观瞻”的东西。现代文明一面花钱去观看、拍摄、消费这种“原始”的生活，一面又在自己的屏幕上禁止这种“原始”的呈现。这是何等的分裂？何等的虚伪？

肖恩没有展开批判，只是轻轻一句“有点意思”。但这一句，已经足够。读者自己会品出其中的味道，会想起那些被“现代文明”规训的目光，会思考“文明”这个词背后的权力结构。

六、以肖恩之名：在雾霾中保持诚实

第十篇散记，她完成了一次最为艰难的写作。不是因为没有风景可写——亚马逊河、密林深处、土著部落，处处都是风景。而是因为这些风景背后，隐藏着最复杂的伦理困境。写沙漠，可以赞美自然的壮美；写古迹，可以致敬历史的厚重；写自己，可以解剖内心的柔软。但写“他者”——尤其是写那些在经济上、文化上处于弱势地位的“他者”——稍有不慎，就会落入猎奇、同情、优越感的陷阱。

而她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她没有落入任何陷阱。她诚实地写出自己的“拿捏不准”，写出自己的“忐忑不安”，写出那抹“挥之不去的雾霾”。她不是以一个“文明人”的身份去俯视那些“原始人”，而是以一个困惑者的身份，去面对另一个同样困惑的世界。她提出的问题，她自己回答不了；她寻找的方法，她自己找不到。但她把这些问题和困惑诚实地呈现出来，让读者和她一起思考，一起悬置，一起带着雾霾继续生活。

这种诚实，比任何“正确答案”都更有价值。

她有着将个人困惑与文明批判融合的能力。整篇文章从一块糖果、几张纸币这样微小的细节入手，却逐渐引出“取悦与施舍”“远古与文明”“观看与被观看”这样宏大的命题。她不喊口号，不作姿态，只是让细节自己说话，让困惑自己发酵。当她写下“现代文明回头望向远古的方向里充满了狩猎后的愉悦和快感”时，她不是在做学术批判，而是在为一个时代的良知代言。

她的语言依旧保持着那种特有的质感。简洁，但不简陋；深情，但不煽情；含蓄，但不晦涩。她写小女孩“大大的眼睛会说话”，写孩子们“满足地笑着跑开了”，写白云“说着肖恩听不懂的悄悄话儿”——这些句子，看似平淡，实则充满张力。每一个字都是经过咀嚼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掂量的。

最后，我要赞美她那种穿越时空的对话能力。从青年时读三毛读到泪流满面，到如今步入成年，在亚马逊河边再次想起三毛——这不是简单的怀旧，这是一种深刻的自我确认。她在问：我还在三毛的道路上吗？我走出了自己的道路吗？三毛面对这些土著人时会怎么做？而我，做得对吗？这种与前辈写作者的持续对话，让她的文字有了厚度，有了根脉，有了穿越时间的重量。

所以，雾霾也是光的一部分。

旅行结束很久，肖恩仍不愿意再看那个视频。那抹挥之不去的雾霾，依然笼罩着她。

但我想对她说：这抹雾霾，正是你最珍贵的收获。那些心满意足离开的游客，他们什么也没有带走；而你，带走了困惑，带走了不安，带走了“拿捏不准”的忐忑——这些，都是你作为写作者的良知，都是你作为人的温度。

雾霾也是光的一部分——是光在遇到尘埃时，折射出的复杂光谱。

谢谢你，让我们看见密林深处的那些人，也看见自己内心的那抹雾霾。谢谢你，用行走追问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用写作承载那些挥之不去的重量。

南美洲之旅还在继续，肖恩还在路上。而我们，作为读者，也跟着她一步步深入——深入雨林，深入历史，深入自我，深入那些“听不懂的悄悄话”。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

陈双娥，湖南汉寿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0年发表处女作《会计之歌》，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反绑架》；长篇纪实小说《大追捕》；长篇儿童小说《险走洞庭湖》；法制文学作品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第四届金盾文学奖三等奖、湖南省第二届金盾图书奖一等奖。新作《柚子念》《母亲的目光永远是最温柔的导航》《我知道你今天会来》《加勒比海明珠之夜》《老家在时光里酿成了诗》《铁甲村正向你走来》《我还在路上》《加勒比海潮汐里的古巴》《光环下的大汉寿》《新汉寿赋》《巴拿马淌金的运河》《心还在马尔代夫》《沅水新韵——丹洲乡的时光交响曲》《洞庭赤子：一脉乡愁化碧涛》《基韦斯特的七彩阳光》《迈阿密之光与影》《在消融的命途上，留下光的形状——读汤红辉诗<载雪过江>》《规则之下，人情之上——简评杨远新小小说<手机没电了> 》《在库斯科的悬崖上与文明对望》《时间的石阶与灵魂的印迹》《行走，是为了遇见曾经的自己》等在“作家网” “红网”“新湖南”“正扬网”“走向”和《湖南日报》《潇湘晨报》《华侨新报》《华侨新视野》发表后，获得广泛赞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