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时间的石阶与灵魂的印迹

陈双娥2026-02-28 16:35:23

时间的石阶与灵魂的印迹

——评黎杨《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8)

 

作者:陈双娥

 

读罢黎杨的《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8),我久久地不能放下,仿佛跟随那位名叫肖恩的作家,一同踩过库斯科千年不语的石板路,一同在太阳神殿的石墙前屏息仰望,一同在异国教堂的雨声中默然祈祷。这不是一篇寻常的旅行游记,这是一次将肉身投进历史、将灵魂摊在阳光下的朝圣。当我们习惯了快餐式的旅行攻略、打卡式的景点陈列、炫耀式的异域见闻,这篇散记如同欧雁台小巷里泼下来的那束阳光,澄澈、沉静、直抵人心。

此文是《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的第八篇,从欧雁台小镇写起,至库斯科的古印加遗迹与殖民教堂,以细腻的笔触、深邃的历史视野和独特的个人化符号系统,完成了一次物质空间与精神空间的双重穿越。全文不过两千余字,却容纳了文明兴替的沉重、个体信仰的虔诚、时间哲学的叩问,以及一个写作者对世界最温柔的凝视。

 

一、石头的史诗:在物质遗迹中唤醒文明记忆

 

文章开篇将镜头对准欧雁台——这个“搬开古印加遗址和马丘比丘之外”的小镇。黎杨的选择本身即是一种审美立场:她避开过于喧嚣的知名景点,将目光投向了更为质朴、更为日常的历史现场。她对小镇的描述极具质感:“石板铺成的街道,狭窄的巷子挂着彩色小旗”,“房顶上经常能看见一些可爱的动物雕像”。这不是走马观花的远眺,而是贴近肌肤的触摸。

尤为动人的是她对“石头”的反复凝视。欧雁台“路面是石头铺的,房子是石头砌的”,“肖恩走在巷子里,仿佛走进了一条石头搭建的隧道”。太阳神殿的墙壁“亦是用天然石材垒砌而成,石块之间严丝合缝”,“看不出丝毫缝隙”。这些描写不只是视觉的呈现,更是触觉的、体感的、灵魂的。她触摸的不仅是石头,而是印加人切削打磨的手掌、是八十年修筑要塞的汗水、是大地母亲庇佑下的虔诚。当她赞叹“古印加人居然把天文与建筑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当她凝视春分秋分时阳光穿过梯形窗子的奇观,她已然超越了游客的惊叹,抵达了文明对话的深层——那不是猎奇,那是致敬。

黎杨的历史书写从不凌空虚蹈,她将历史的沉重安放在具体的物象之上。西班牙殖民者拆毁神庙、建起修道院,地震震塌教堂、露出遗址,政府将遗迹建成公园向世界敞开——这段历史变迁被她浓缩在太阳神殿的“门里门外”:门里有黄金庭院,门外左侧墙上挂着圣多明戈修道院的透明牌子。两种文明、四百年光阴,在这块透明牌子上重叠、对话、和解。她不说教、不控诉,只是平静地呈现,却在平静中让读者听见历史深处的叹息。

 

二、雨中的祈祷:个人符号与神圣空间相遇

 

如果说石头与神庙是印加文明留给世界的客观遗迹,那么“11:11”这组数字则是黎杨留给自己的主观印记。这篇文章最令人着迷之处,在于她将一次偶然的旅行,变成了个人精神史的庄严篇章。

库斯科少有的骤雨突如其来,肖恩与同行者被困教堂。当同伴们在门口焦躁等待巴士,她与莉转身折返,“向纵深走去,仔细观赏一座座风格迥异的神殿”。这一转身何其动人——在浮躁的等待中,她选择了沉入;在计划被打乱时,她选择了接纳。她在圣母像前双手合十祈祷,并非出于教条,而是出于内心真实的敬畏。她写道:“她认为不论是东方的佛教,还是西方的基督教或天主教,本质上应该是一样的,教人行善,远离邪恶。”这是一种圆融而温暖的信仰观,没有排他、没有偏执,只有对善的朴素向往。

正是在这自我沉淀的时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她随手拿起手机,看到了“那个一直护她左右的11:11”。这组数字在她的生命中“神秘莫测又充满了安全性”,是她的“保护神”。如今它出现在异国教堂的屏幕上,在默祷之后的瞬间。女作家没有解释这组数字的具体来历——她将它保留为私密的印记,只呈现它与自己灵魂之间的深刻联结。这种节制是高明的:神秘一旦被过分阐释,便失去了神秘的力量。她只是轻轻说:“如今它出现在教堂里,预示着什么?又要告诫她什么呢?”这是问句,也是祈祷;是困惑,也是交付。

这一刻,个人符号与神圣空间相遇,私人信仰与普世宗教共振。肖恩不再是秘鲁土地上的外来游客,而是与这片土地上所有祈祷者平等的朝圣者。雨停时,她走出教堂,雨水顺着石板路向下坡涓涓流淌——那是自然的雨,也是灵魂的洗礼。

 

三、不忍之心:微小叙事中的人性光芒

 

如果说对历史遗迹的书写展现了黎杨的文化厚度,对神秘数字的记录展现了她的灵性深度,那么对小镇小女孩的那“几分不忍”,则展现了她灵魂最柔软的温度。

文章末尾,她写到库斯科大教堂门前“一群穿着色彩艳丽裙装的当地妇女怀抱着小羊驼和一些特色小商品招揽生意”,其中“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子”。肖恩本想与小女孩怀中的羊驼拍照——她特意强调“意不在拍照。你懂的”——这欲言又止的“你懂的”,包含了对当地人生存境况的全部理解:那不只是旅游项目,那是一份生计,是孩子对家庭的承担。然而同行伙伴因价格谈不拢而气愤地招呼大家离开,“肖恩看着小女孩心中几分不忍”。

这“几分不忍”是全文最让我动容之处。她没有义正辞严地批判消费主义的旅游模式,没有居高临下地施舍同情,没有慷慨激昂地呼吁公平贸易。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心中不忍。这沉默的不忍比任何宏大的批判都更有力量。这是一个写作者对世界最基本的善意:不是改变世界的野心,是不忍世界在自己眼前受苦的温柔。

作家的旅行不是征服,不是占有,不是收集。她不想将欧雁台变成自己的房产——“是不是可以在这里买下一套房子,再老一些的时候,不办报纸了,就到这里住下来”——这愿望与其说是占有,不如说是融入。她想成为小镇漫长午后的一粒尘埃,想让自己也成为石头隧道里的一道影子。这种谦卑的旅行姿态,在人人急于证明自己“到此一游”的时代,如同秘鲁高原上的空气,稀薄而珍贵。

 

四、在断裂处架桥,在遗忘处立碑

 

黎杨这位写下《穿越南美洲》系列的女作家,她以肖恩之名行走,以肖恩之名书写,但字里行间那个敏感、深邃、温柔的灵魂,是无法被化名遮蔽的光芒。

我要赞美她作为历史摆渡人的能力。她有一种罕见的才能,能将厚重、遥远、陌生的文明遗产,转化成读者可以触摸、感受、共鸣的生命经验。她从不堆砌史料,而是让历史在个人体验中复活。西班牙殖民者的黄金勒索、印加帝国的天文智慧、殖民与地震带来的地层叠压——这些复杂的历史在她笔下举重若轻。她让朱导讲解,让遗址自己说话,让石头缝隙里的阳光作为时间的刻度。她没有学院派史学家的学术腔,却比许多历史著作更贴近文明的脉搏。她是一座桥,让东方读者踩着中文的方块字,安然走向安第斯山脉的千年回响。

我要赞美她作为心灵勘探者的勇气。当代游记写作最大的陷阱是“我”的泛滥:要么过分自恋,让世界成为自我的背景板;要么过分隐退,成为无情的摄像机。她在这篇散记中找到了完美的平衡。她的“我”始终在场,却不曾喧宾夺主;她的感受深刻真挚,却从不强加于人。尤其当她写下“11:11”这组私人密码,她承担了被误解的风险——神秘体验是最难书写的,分寸稍失便会滑向故弄玄虚。但她处理得如此克制、如此诚实。她不是声称奇迹,只是呈现相遇;不是宣布神谕,只是表达困惑。这种在文字中袒露灵魂私密角落的勇气,需要极大的信任:她相信读者会以温柔回应温柔,以敬畏回应敬畏。

我要赞美她作为语言炼金师的才情。这篇散记的语言如水:有时是“阳光像水一样从天上泼下来”的奔流,有时是“时间似乎睡着了”的静水深流,有时是“雨水顺着石板路向下坡涓涓流淌”的浅唱低吟。她的比喻不落窠臼——“石头搭建的隧道”打通了空间与时间的阻隔,“黄金庭院”让神性在阳光下显形。她的节奏控制精妙:写欧雁台时的舒缓静谧,写太阳神殿时的庄重肃穆,写教堂偶遇时的意外转折,写小女孩时的欲言又止。她没有一句冗余的抒情,却让整篇文章浸透了情感;她没有一处刻意的雕琢,却让每个句子都经得起反复摩挲。

我要赞美她作为人文守望者的温度。这篇散记写于南美洲,却处处映照着东方的目光。当她理解“无论是东方的佛教,还是西方的基督教或天主教,本质上是一样的”,她完成了跨文化的包容;当她为小女孩心中不忍,她实践了超越国界的人道。她不是猎奇的观光客,不是文化相对主义的表演者,而是一个真正“看见”他者的旅人。她看见印加匠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切削打磨,看见西班牙修士在废墟上重建信仰,看见当代库斯科妇女抱着羊驼在雨中等待游客。她没有美化苦难,也没有贩卖悲情,她只是看见,并在看见中负起写作者的责任:让被看见的一切在文字中留下痕迹。

最后,我要赞美她作为时间诗人的哲思。这篇散记最深刻的主题,是时间。欧雁台的“时间似乎睡着了”,太阳神殿的春分秋分如约而至,八十年的要塞修筑,四百年的殖民与被殖民,以及她自己在人生“再老一些的时候”的想象——她始终在与时间对话。她将个人生命的时间线嵌入文明演进的时间轴,让一次南美旅行成为对“短暂与永恒”的沉思。她没有给出答案,但她的疑问本身即是智慧。当她说“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历史的脉搏上”,她已然将个体生命的脉搏汇入了更宏大的节律。

这篇《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8)读到最后,我已忘记这是在读游记。我仿佛是在读一本关于时间、信仰、文明与良知的哲思录,只不过这哲思不是发生在图书馆,而是发生在库斯科的阳光与雨水之间。女作家将双脚踩进历史,将目光投向石头,将双手合十于圣母像前,将不忍藏在欲言又止的省略号里——她用整趟旅行完成了一次漫长的祈祷。

她祈祷的不仅是自己的平安,也是印加先民的手艺被后人记得,是殖民的伤口在理解中愈合,是小女孩怀中的羊驼有人愿意拍照,是11:11这组密码永远护她左右,是所有在时间中湮灭的文明终将在某个春分的早晨,被准时照进窗棂的阳光再度唤醒。

我何其有幸,能通过她的文字,站在库斯科的石板路上,一同被那金色的阳光淋湿。我又何其惭愧,在自己的旅行中错过了多少石头、多少目光、多少不忍。但读完此文,我想起女作家写在欧雁台的那句话:“在这里,时间似乎睡着了。”不,时间没有睡着。时间只是在她笔下,放慢了脚步,等我们跟上。

这是一篇值得反复阅读的散文,这是一位值得深深致敬的作家。她以肖恩之名行走,以本名书写。在遗忘加速的时代,她用文字为文明立碑;在喧嚣充斥的世界,她用沉默为灵魂留白。她告诉我们:旅行不是去往远方,是回到内心;写作不是记录世界,是映照自己。

愿她继续走,继续写,继续在异国的石头上留下中文的脚印。愿她的11:11永远如约而至,无论在天涯海角,无论在教堂、神庙,还是在自己书房的晨光里。


11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

陈双娥,湖南汉寿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0年发表处女作《会计之歌》,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反绑架》;长篇纪实小说《大追捕》;长篇儿童小说《险走洞庭湖》;法制文学作品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第四届金盾文学奖三等奖、湖南省第二届金盾图书奖一等奖。新作《柚子念》《母亲的目光永远是最温柔的导航》《我知道你今天会来》《加勒比海明珠之夜》《老家在时光里酿成了诗》《铁甲村正向你走来》《我还在路上》《加勒比海潮汐里的古巴》《光环下的大汉寿》《新汉寿赋》《巴拿马淌金的运河》《心还在马尔代夫》《沅水新韵——丹洲乡的时光交响曲》《洞庭赤子:一脉乡愁化碧涛》《基韦斯特的七彩阳光》《迈阿密之光与影》《在消融的命途上,留下光的形状——读汤红辉诗<载雪过江>》《规则之下,人情之上——简评杨远新小小说<手机没电了> 》《在库斯科的悬崖上与文明对望》等在“作家网” “红网”“新湖南”“正扬网”“走向”和《湖南日报》《潇湘晨报》《华侨新报》《华侨新视野》发表后,获得广泛赞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