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石头
——浅析常敬竹诗作《经历过战争的石头》
作者：史映红
与平时一样，在仔细品读某个作品的时候，思绪就会进入到文字，进入到文字背后，许多人和事便在眼前晃动、闪现，有时清晰，有时朦胧，有时是自己想象的，有时甚至是自己亲身经历的，诸多事物人物风物，许多情形情景情节等。比如阅读常敬竹诗作《经历过战争的石头》的时候，就想起祖国西南边陲的日喀则，日喀则的亚东县，亚东县的乃堆拉山口。著名军旅作家肖平曾在《乃堆拉呵乃堆拉》里写道：“那是1903年间，英帝国主义在结束第一次侵藏战争之后，侵略野心不死，更加紧了侵略西藏的步伐。开始，借口条约规定的边界被藏军占领，无理要求藏军撤军和重新勘界。接着，就派其驻锡金专员惠德赴边界勘界，私立边界碑柱，插上英国国旗。这一举动，立即引起藏族人民的极大愤慨，便将碑柱、英国国旗全部拔除拆毁。恼羞成怒的英国侵略者竟派荣赫鹏、麦克唐纳率兵侵入亚东，突袭帕里，气势汹汹地长驱直入。英军的进攻遭到藏军的顽强抵抗。荣赫鹏诡计多端，以谈判为幌,诈称为表示诚意，双方官兵放下武器。然后，竟突然包围解除了戒备的藏军，开枪血腥屠杀！事后，就连刽子手自己也承认：‘这已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屠杀无辜的羔羊’！藏军遭此挫伤，锐气大减，乃宁寺失守。英军直逼江孜城”。
我于2009年秋天去过亚东，在乃堆拉山口边境，看到钢铁挨着钢铁，巨石挨着巨石，军人林立，哨所林立，钢枪林立。也曾写过一首《乃堆拉》的拙诗，有这么几句：“巨石突兀/牵手相连/结成一部厚重的书/狂风嘶鸣成烈马/大雪书写狂躁/铿锵落地/发出金属撞击的轰鸣”。
也想起我曾数次拜谒、瞻仰过的日喀则江孜宗山，肖平先生在《乃堆拉呵乃堆拉》里也写到：“江孜城守军凭借宗山堡垒据险死守，他们用土枪、大刀、梭镖、弓箭和打黄羊的飞蝗石来还击敌人。战斗进行得异常艰苦。7月6日，英军向江孜城堡发动了总攻。猛烈的炮火摧毁了所有的堡垒，江孜军民在每一寸土地上都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一批批勇士中弹倒下了，面临重围的宗山堡已经弹尽粮绝。藏军官兵仍然手握火药枪、大刀和石块，坚守着每一寸阵地。山上饮水断流，他们就在夜间用绳索将人吊下山去汲取潭水，甚至用尿解渴。最后，英军又调来十几门大炮，连续轰击两天两夜，宗山堡的火药库不幸起火爆炸，勇士的鲜血溅迸在殷红的城堡山墙上。英军趁机从三面进攻宗山，宁死不屈的勇士们从血泊中站立起来,用石头居高临下，抗击英军。在战斗的最后一刻，他们昂首挺胸，走向悬崖陡壁，手挽着手跳下悬崖，英勇就义……”
我也曾写过一首题为《一个地方叫宗山》的拙诗，请允许摘抄几句：“黄头发走了/带着杀戮后的狞笑/蓝眼睛走了/带着疯狂的马克沁机枪/高鼻梁走了/带着文物、法器、唐卡、珠宝/和一个民族的屈辱∥一些巨炮留下/沉重，或炫耀/很多人留下/化为泥土/父母妻儿等候，望眼欲穿/用了一百一十年”。
雪山冰川、峡谷湖泊还在，日月星辰、河流草场还在，即便“经历过战争的石头”，也在原来的位置，可经历过战争的人，那些荡气回肠的故事，那些历历在目的悲壮，那些无数先辈倒下的姿势，终于渐行渐远。
第一节，“士兵与石头/隔着草木斑驳的影子交谈”，它们在交谈什么？是曾经的炮弹巨雷般贴着耳朵滚过吗？是曾经的子弹像暴雨一样倾盆吗？是曾经的群众像惊弓之鸟般仓皇逃离吗？是曾经的熊熊战火染红了西边的晚霞吗？这一节常敬竹以“在时间的河床上缓缓流过”一句，非常巧妙地解答了我的疑问。是的，时光飞转，岁月匆促，战争已经过去，但“经历过战争的石头”没有忘记，石头脚下的土地没有忘记，“士兵”更没有忘记。
第二节前半部分，“血性一脉相承、古战场、激越的马蹄声声、召唤、身边的石头”等词句，把这片土地的来龙去脉、前世今生，把这片土地曾发生的或悲怆激烈，或惨绝人寰的战争，把“经历过战争的石头”，或扣人心弦的故事加以“诗意的召唤”。忘记仇恨就是背叛，忘记感恩就是无德；我们热爱和平，但为了保卫和平，我们从不也永不害怕反侵略战争。
“战争在漫不经心地发生着”。看似普通的一句，却道出了军队、军人、战争的实质，它猝不及防、防不胜防，它突如其来、骤然而至，它摧枯拉朽、血流成河。“军队是为战争而准备的，军队不是商队，军人也无疑是为了应付战争才集合起来的，唯有实际发生的战争或准备战争这种特异的生活，才能使军人的品格、心理及行为方式得以表现，反映得深刻而富有激情”，（李炳银《关于军事文学的一点误识》）。
“石头是见证/是一种苦涩的浪漫和飘逸”，宋代文学家周敦颐在《通书》里言：“文所以载道也。轮辕饰而人弗庸，徒饰也。况虚车乎？文辞，艺也；道德，实也。笃其实，而艺者书之；美则爱，爱则传焉。贤者得以学而致之，是为教。故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清代大家顾炎武在《日知录》里说：“文之不可绝于天地间者，曰明道也，纪政事也，察民隐也，乐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将来，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战争最根本的还是正义与非正义的对抗，是军人与军人的角逐。是人就会有麻木麻痹、迟钝迟缓、死板木讷等状态，这是军人的天敌，常敬竹用诗行告诫我们，作为新时代的戍边军人，要万分敏感和警觉，要万分戒备和警惕，时刻秣兵厉马、枕戈待旦，才不至于陷入被动，不至于误国误民。
经历过战争的石头
作者：常敬竹
秦时明月
以一种永恒的照耀
在时间的河床上缓缓流过
山林或别的什么地方
士兵与石头
隔着草木斑驳的影子交谈
家园远在他乡
远足者的血性一脉相承
踩着草尖轻轻行走
脚下却传来
古战场激越的马蹄声声
带有诗意的召唤
使一些名字对身边的石头
肃然起敬
在钟爱的土地上
站成一方碑刻
拒绝流弹的诽谤和语言的赞美
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
许多往事
在石头周围盛开如一丛茉莉
被后来者
长久地品味又长久地淡忘
战争在漫不经心地发生着
日子的布局错落有致
二十年或者永远
石头是见证
是一种苦涩的浪漫和飘逸
作者简介：
常敬竹，军旅作家、诗人，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大校军衔。著有诗集《中南海情思》《生命中不可忽略的时光》，纪实文学《李斯》《战地女杰》《江淮出师》等。
史映红，男，70后，甘肃庄浪县人，笔名桑雪；在西藏部队服役21年；曾在《文艺报》《诗刊》《解放军报》《青年文学》等发表各类作品1000余篇；出版诗集《西藏，西藏》等4部，传记文学《吉鸿昌：恨不抗日死》等，评论集正在出版中；曾就读鲁迅文学院第19届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