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库斯科的悬崖上与文明对望
在库斯科的悬崖上与文明对望
——浅论黎杨《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7）》
作者：陈双娥
翻开黎杨的《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7），我们跟随的不仅是一位旅行者的脚步，更是一场穿越时空的精神朝圣。文章以“在库斯科”为支点，撬动起多重维度的叙事：从三毛笔下的文学神往，到亲临其境的感官震撼；从对印加文明的遥远想象，到直面盐田、梯田的物质遗存；从初抵高原的身体预警，到融入圣谷的心灵宁帖。这篇游记的魅力，恰恰在于它并非单纯的风景录播或行程流水，而是一曲交织着个人记忆、文化追寻、历史叩问与生命感怀的复调乐章，在这一个独特的库斯科场域中，奏响了关于“追寻”、“连接”与“对望”的深邃主题。
文章的结构呈现出一种精巧的同心圆式扩散。开篇以三毛的《万水千山走遍》为引，确立了此次库斯科之行的文学基因与情感原点。那只来自Wendy的白色小羊驼玩偶，作为一个绝佳的“情感物件”，瞬间激活了沉睡的南美之梦，将抽象的文学向往锚定于具体的馈赠之上，完成了从文本想象到现实行动的第一次跨越。甫抵库斯科，高原反应带来的“手脚发麻”则是一次身体的宣示，它以最直接的生理方式提醒旅者：你已踏入一个截然不同的地理与文化海拔。这不仅是自然环境的考验，更是心灵即将接受历史与文明洗礼的隐喻性前奏。
作者的笔触在描绘库斯科风物时，展现了一种富有张力的二元凝视。一方面，是充满惊叹与好奇的游客之眼：太阳神庙、印加梯田、莫雷实验田、马拉斯盐田，这些“被一一摄入镜头”。她对盐田“赫然入目”的惊奇，对泉水成盐之谜的慨叹。“神在的地方，许多物象都是无法用科学破译的”，都是一种典型的、被异域奇观所征服的现代旅行者反应。
然而，文章并未止步于此。另一方面，一种试图理解与对话的深度凝视始终贯穿。地导的解说成为关键桥梁，将奇观转化为文明的信息：莫雷梯田是“古印加人的农业实验基地”，盐田至今仍在创造外汇。这使得眼前的风景超越了表象的壮丽，连接上了古印加人惊人的智慧、组织能力及其与自然共生的可持续哲学。盐田上方那流淌了二百多年、源头成谜的含盐泉水，在黎杨眼中升华为一种超越科学解释的“神迹”，这标志着她的凝视从历史认知层面向哲学与神秘主义的轻微跃迁。
在这一过程中，“羊驼”作为一个贯穿性的意象，发挥了多重符号功能。它首先是库斯科最具辨识度的旅游符号与可爱客体，是游客拍照、喂食、互动的对象，其AI定义的插入也增添了一丝现代知识的趣味。
然而，更深一层，从三毛的文学召唤，到Wendy的实体馈赠，再到琴切罗围栏中的真实生灵，以及最终化为琳琅满目的编织品，羊驼成了连接文学想象、人际温情、当地生态与经济生活的纽带。它柔软了历史的硬度，为文明的探访注入了生命的温度与经济的现实感。
文章最动人的部分，或许在于那几次静默的“怔怔”时刻——在圣谷“阳光灿烂地泼洒”、“大朵大朵的白云在山涧中悄然飘过”时，在盐田如“巨大的精美油画”展开时，在最终“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的怔忡与迷惑中。这些时刻，解说暂停，喧嚣退隐，只剩下主体与亘古风景的赤裸对望。这是旅行的华彩段落，是信息接收转化为情感沉淀与心灵共振的刹那。
黎杨的“迷惑”，并非无知，而是在浩瀚文明遗存与自然伟力面前，一种谦卑的、接纳的、甚至带有些许存在主义意味的出神状态。南飞雁的意象，巧妙地勾连起乡愁与远行、瞬间与永恒的无言思绪。
从叙事风格上看，黎杨融合了女性书写的细腻感性与知识旅行的智性追求。对高原反应的瞬时捕捉，对羊驼眼神“能暖碎冰河”的拟人化描写，对阳光、云朵的诗意铺陈，无不体现其敏感的心灵触角。同时，对印加文明遗迹的功能性追溯，对地理数据的提及，又为文章赋予了扎实的骨架。这种感性与知性的结合，使得游记既饱含情致，又不失厚度。
当然，若以更严苛的文学或文化批评视角审视，此文亦可引发进一步思考。例如，旅行者的视角在多大程度上仍受制于一种浪漫化的、略带东方主义色彩的“他者”想象？对“奇迹”与“神迹”的强调，是否会不经意间强化了古文明的神秘性，而相对淡化了对其社会复杂性与历史苦难的深入体察？随团旅行、地导讲解的模式，在带来便利的同时，是否也预设并限制了与当地社区及文化更深层、更“非典型”的接触可能？文中“完美”的感叹，或许也透露出现代旅游工业将异文化精心包装后呈现的某种完美性。
然而，瑕不掩瑜。黎杨的《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7）成功地将库斯科从一个地理名词，还原为一个多重意义交织的场域：它是文学青年朝圣的终点，亦是新一轮感悟的起点；是印加帝国辉煌的沉默见证，也是当下秘鲁人生机勃勃的生活现场；是自然奇观的展示厅，更是人类智慧与自然力量对话的古实验室。文章以“待续”作结，恰如其分——库斯科的启示，肖恩的追问，以及所有伟大旅行所带来的内心版图的扩张，都永远处于“进行时”状态。
最终，这篇游记的价值，不仅在于带领我们神游了安第斯山脉的圣谷与盐田，更在于它示范了一种真诚的旅行姿态：怀着文学的预习与情感的储备上路，以开放的感官接纳冲击，以求知的头脑试图理解，最终，允许自己在某个“天高地阔”的瞬间被彻底征服，陷入一种富含生产力的“迷惑”之中。在这种迷惑里，远方的梦变得具体，历史的回声变得可感，而旅者自身，也在与古老文明的无声对望中，完成了对自我边界的一次温柔而深刻的拓展。这，或许才是穿越南美洲，乃至任何一片遥远土地时，最珍贵的散记。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陈双娥，湖南汉寿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0年发表处女作《会计之歌》，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反绑架》；长篇纪实小说《大追捕》；长篇儿童小说《险走洞庭湖》；法制文学作品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第四届金盾文学奖三等奖、湖南省第二届金盾图书奖一等奖。新作《柚子念》《母亲的目光永远是最温柔的导航》《我知道你今天会来》《加勒比海明珠之夜》《老家在时光里酿成了诗》《铁甲村正向你走来》《我还在路上》《加勒比海潮汐里的古巴》《光环下的大汉寿》《新汉寿赋》《巴拿马淌金的运河》《心还在马尔代夫》《沅水新韵——丹洲乡的时光交响曲》《洞庭赤子：一脉乡愁化碧涛》《基韦斯特的七彩阳光》《迈阿密之光与影》《在消融的命途上，留下光的形状——读汤红辉诗<载雪过江>》《规则之下，人情之上——简评杨远新小小说<手机没电了> 》等在“作家网” “红网”“新湖南”“正扬网”“走向”和《湖南日报》《潇湘晨报》《华侨新报》《华侨新视野》发表后，获得广泛赞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