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流成诗
——王军诗集《我单纯地爱着你》读后
作者:李建兴
2026年2月13日,京城尚在冬末春初,风里带着几分清寒。我在书房的案头,拆开一封远道而来的快递。层层包装纸轻轻掀开,一本装帧素雅的诗集静静卧在眼前——王军先生的《我单纯地爱着你》。淡青色封面,如早春初融的湖水,干净、清朗,一株意象化的爱情树在纸上悄然生长。
翻开书页,最先映入心里的,是第二篇前言里李犁先生写下的“善流”二字。这两个字,不张扬、不浓烈,却像一股自心底缓缓淌出的清泉,顺着诗行漫过来,悄悄拂去岁末的忙碌与心头的尘嚣。那一刻我便知道,这将是一次安静而真诚的阅读。
看作者简介知道,王军身兼军人与高级检察官,人生履历里写满担当、坚守与责任。而当他拿起笔,成为一名诗人,文字里却流淌出水一般的柔软、火一样的赤诚。这本诗集,收录了他近两年创作的百余首诗作,既是日常心绪的记录,也是生命情怀的舒展。诗中既有对爱情的纯粹向往,有对乡土故土的深情回望,有对家国山河的炽热眷恋,也有对人生、时光与内心世界的沉静思索。
在这个节奏匆匆、略显浮躁的时代,这样的诗显得尤为可贵。它不刻意炫技,不故作高深,只是以一颗赤子之心,把生活、爱、思念与感动一一写进诗行。读他的诗,让人重新相信:诗从来不是远离人间的奢侈品,而是扎根生活、发自肺腑、流淌在血脉里的最真挚的表达。
神话与日常:爱情诗中的双重维度
王军的爱情诗,常在两个维度间自在游走:一是神话般的浪漫向往,二是日常中的纯粹坚守。这种双重性,让他笔下的爱情既有无垠的诗意,又有可触的温度。
在《七夕,是心灵绽放的一朵神话》中,古老的传说与凡人的期盼交织。“七夕,神往的爱情/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期待/而生活,却赋予/一条曲曲折折的蜀道”,开篇便道出爱的本质——非坦途,而是修行。他清醒地看见,“不一定有美丽的花朵撞见/仆仆风尘,有时/也不一定碰上心思牵起的善感”,这份对现实的坦诚,反令神话般的爱情愈发珍贵。当“神话,往往在彼此灵犀的心岸里/趁着夜色悄悄地飞到窗前/突然,虫儿不叫了⁄害羞地钻进池塘的月色中/一滴泪飘来/带着织女的神采,点亮了/内心无比酸楚的世界”,爱情便超越了时空,成为心灵深处最柔软的共振。这里的“神话”,已非缥缈传说,而是对纯真爱情最热烈的信仰。
这种信仰,在《我总在神话的天空里怀着一种向往》中更为直白。“天下雨的时候,我竟没去/祈祷雾开云散的那片晴朗的天空/而是渴望有把雨伞挡住眼前飘落的雨点”。他如孩童般,在神话的天空里“寻找牛郎飞向夜空的那颗星星”,追问“这么好的爱情/我怎么没碰见呢/这么美的夜晚/我怎么不守在窗前呢”。天真的怅惘,恰是对爱情最本真的渴望——无关功利,只关乎对美好的深信与向往。
如果说神话是爱情的远方,那么《我单纯地爱着你》便是爱情的当下。此诗剥离所有华丽修饰,以最朴素的意象定义爱的本质:“我没有月亮铺地的金黄/也没有车水马龙的街头那盏华丽的灯光/我爱你/是乡间染红的颜色/被风吹到翠绿的荷叶上/我用心点开水中的涟漪/捧起它/挂在无以名状的心上”。这里的爱,没有“太多的调料”,只有“高昂的笛声只在油盐的锅里/偶尔滴上醋”的烟火气;所爱之人,“单纯/像那个没有碰上世故的影子/善良”。诗末,“即使是一滴泪水/我也心随风动心甘情愿地走在霜冻的秋天”,将爱的坚韧与无私写至极处——非索取,而是付出;非占有,而是成全。
王军的爱情诗,始终流淌着“善情自动溢出”的创作理念。他不刻意制造冲突,不堆砌辞藻,只让情感如泉自然涌流。正如李犁所言:“磨炼技艺,不如储积情感,善情自动溢出,诗天成也。”这份“天成”,源于对爱情最纯粹的理解——它扎根日常,是细水长流的坚守与陪伴。
乡土与亲情:白描中的至情至性
若说爱情是王军诗歌中最柔软的部分,乡土与亲情则是其最坚实的精神根系。在《有一种乡土叫心酸》《母亲的信》等篇章中,他以白描笔法,勾勒出童年的艰辛与温存,以及对母亲、故土深沉的思念,读来令人动容。
《有一种乡土叫心酸》题目本身便充满张力。“心酸”二字,道尽了对故土复杂的情愫——既有对童年困苦的记忆,亦有难以割舍的眷恋。“小屋,土壁墙/烟熏得黑不溜秋/灶台,咸菜缸/炒菜的锅铲/总是等待那菜缸翻动的石头/我记得,咸菜泡着稀饭/咧嘴的笑声像过年碗里的腊肉一样香甜”。这些平淡细节,蕴藏着最真挚的情感。土壁墙、咸菜缸,不仅是童年记忆,更是精神的原乡。物质匮乏年代,“咧嘴的笑声”却如“腊肉一样香甜”,这份苦中作乐的坚韧,正是乡土赋予他的宝贵财富。
此种坚韧,在《母亲的信》中体现得更为深刻。“那边的静默像个黑洞,我害怕/害怕始终没有量子传出的应答”。他以现代物理学隐喻,将对母亲的思念化为具象的恐惧——恐惧那沉默,恐惧再无回音。这恐惧,源于对母亲深沉的依恋。而在《我总在心灵的归途等着你》中,“想把隆冬散去的阳光/收集一堆放在红红的炉火旁,去煮一锅冬暖夏凉”,这份对温暖的渴望,本质是对母亲怀抱的向往。
师友马丽评其散文有朱自清《背影》般“天地间第一等至情文学”的朴实与神韵,此评亦适用于其诗。无论是对童年的白描,还是对思念的抒写,他都以最朴素的语言,承载最真挚的情感。这份“至情”,非刻意煽情,而是内心的自然流淌——他写的是自己的人生,抒发的是肺腑之音。
正是这份真诚,使其乡土与亲情诗具有直抵人心的力量。《怀乡的月亮》中,“我,端起心灵的疲惫在遥远的异乡/总爱站在窗前透过缝隙张望/那一轮明月掉在阳台的碗里/我拾起心思倒进酒杯却醉成了烂泥”。“明月掉在碗里”这一新奇意象,既生动道出乡愁的寂寞,又将抽象情感具象化,令人仿佛亲眼望见那窗前独酌的身影。此般浑然天成,正是其诗魅力所在。
家国与四季:刚柔并济的格局
作为军旅诗人,家国情怀始终贯穿王军的诗行。其笔端,既有九天里的热的豪迈,也有隆冬,我生起一膛炉火等着你的柔软。刚柔并济,赋予其诗更广阔的格局——它不止于个人情感,更是对时代与民族的深沉思考。
在《我们的江水》中,江水被喻为“天上的星河”“不息的日月”,于历史与现实的交织中,抒发出对山河的眷恋:“我们的江水/犹如天上的星河/闪烁在远古的诗经里/带着华夏的墨香/牵着空中的云彩/在星辰寥落的清晨,直往大海”。此时,江水已非普通河流,而是华夏文明的象征——它从《诗经》中淌来,带着墨香,哺育两岸,见证沧桑。“那水,像一滴眼泪/掉在儿女的心里”,将江水与民族情感紧密相连,深沉的家国情怀沛然可见。
这份情怀,在《人生的梦想》中更为具体。身为军人,他将梦想融于信念:“人生/遇到大海/一定要敢于迎着风浪去到达彼岸/人生/踏上雪地/一定要坚信前面有着明媚的春天”。坚定的意志信念,正是军旅诗人最动人的底色。其诗不仅抒怀,更是对军人使命的诠释。
除家国情怀外,王军对四季风物的描摹亦极为细腻。从《花季的年龄》的青春悸动,到《迷人的秋天》的丰收喜悦;从《夏雨》的清凉慰藉,到《隆冬,我生起一膛炉火等着你》的温暖坚守,他以诗记录四季流转,亦记录生命成长。《初夏》里,“风,在街头/举着花伞⁄调皮地地钻进下一个路口/摆动着姑娘的衣裳”,寥寥数语,初夏的生机跃然纸上;《霜降》中,“秋风无情地蹂躏着小草和树叶,但诗人却转而突出了红彤彤的甜心果实,结尾处的衣柜里也寓意新的希望”(师友高津滔)。
这份对生活的热爱与洞察,使其诗充满温度与力量。他不回避艰辛,却于其中发现美好;不沉溺悲欢,而将个人情感汇入时代洪流。正如师友唐春华所言:“他的诗是有血有肉有灵魂的,所以吸引人、打动人。”这“灵魂”,正是其对生活、家国与生命最真挚的热爱。
诗艺与风格:质朴中的艺术感染力
师友们评价王军的诗质朴、明快,有艺术感染力,情景交融,清新自然,此评精准捕捉了其诗的艺术特质。他不刻意雕琢辞藻,让语言如生活般自然流淌;不追求形式新奇,而以内容为诗歌核心。这般“返璞归真”,成就了其诗独特的艺术魅力。
语言运用上,他擅长以新颖比喻与意象,将抽象情感具象化。师友安琪曾用这样的意思点评王军的诗:《时间像是海,汹涌地往岸边拥挤着》中,时间如汹涌大海“往岸边拥挤”,令人顿感流逝与压迫;《那树红了,仿佛有一个女孩在远处叫喊》中,“树红了”与“女孩叫喊”被巧妙黏合,热烈而鲜活,极具画面感。独特想象,既令语言生动,亦深化了诗意内涵。
意象选择上,他偏爱富于生活气息之物——江水、荷叶、蛙声、炉火、咸菜缸……这些平凡事物,在其笔下焕发非凡生命力。它们不仅是诗歌载体,更是情感寄托。《轻轻地捧着你绽放的涟漪》中,“青蛙钻进荷叶,伸出脑袋探听夏日的秘密/粉色的菡萏露了出来/蜻蜓眨着眼睛,在水面嬉戏”,鲜活意象将细腻情愫具象呈现,读来如沐春风;《窗外》中,抽象思绪与窗外景物融为一体,“小鸟在空中发出一阵轰鸣/人不停地抬头张望/一排排村庄的模样/分不清牛和羊/粉色的,在窗户里/从心中往外冒着/越过天空,飞向遥远”,令爱与向往变得可感可触。
结构安排上,他不拘一格,时而以长句曲曲折折引入意象,言在此而意在彼;时而以短句简洁明快,直抒胸臆。长句深沉婉转,短句干净有力,张弛有度,尽显语言功力。
这种深得诗歌表达之要领、运用娴熟且不拘一格的诗艺,使其诗既富艺术感染力,又易于读者共鸣。正如师友笑琰所评:“生动形象,又显得真切,读者易读易懂,实为好诗。”
诗与远方:在善流中抵达
从昨天收到诗集到今天,也就是一天的时间,读完了书里的130多首诗。合上书页,窗外天色已暗。此刻,这份心绪已被书中文字酿成一股温煦的力量,于心中久久回荡。
王军的诗,是写给生活的情书,亦是献给时代的赞歌。他以文字打捞记忆,用诗意点亮日常,让我们于平凡岁月中,重新发现爱与美,重拾对生命的敬畏与感恩。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常被功利与浮躁裹挟,忘却生活本质。而他的诗歌,如一股清澈善流,涤荡心灵,引我们重新思索:何为爱?何为家?生命意义何在?他告诉我们,爱是心灵的共鸣,家是心头的牵挂,生命的意义在于持守内心的真诚与良善。
作为“业余诗人”,王军未受过专业诗歌训练,但其诗却比许多专业之作更为动人。因他的诗不为迎合,不为浮名,只源于内心的真诚——他书写的是自己的人生,抒发的是自己的情感。这份“善流”,正是诗歌最可贵的品质。
恰如李犁在前言中所写:“这些诗启示我们:磨炼技艺,不如储积情感,善情自动溢出,诗天成也。”王军的诗歌,正是此言的最佳诠释。他以自己的人生昭示:诗,从来不是遥远的奢侈品,而是扎根生活、流淌于血脉的真挚表达。只要持守内心的真诚与良善,人人皆可成为自己的诗人。
翻开这本诗集,我们不仅读到王军的人生,亦照见自己的内心。在善流成诗的文字里,我们寻得心灵的慰藉,也汲取前行的力量。愿我们皆能如他一般,在爱与乡土中,抵达最真诚的自我;于涓涓善流中,走向属于自己的诗与远方。
(2026年2月14日下午6点)
作者李建兴,人民日报海外版原党委书记。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