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争春，自有香
不争春，自有香
——浅论《桂花语》的艺术特色
作者：陈双娥
杨远新的散文《桂花语》，是一篇难得的、深得中国古典散文意蕴的现代美文。与其说它是一篇状物小品，不如说是一首“散体诗”，一幅“水墨画”。
开篇“被一片绿云拥住了”，可谓全篇文眼。这“绿云”极妙——既写出了桂花树丛层层叠叠、密而不窒的视觉形态，又提前为下文的“香”铺设了氤氲的氛围。作者不直写桂花树有多少株，而是将数字藏在“绿云”之后，避免了匠气。
写香更是出色。“那香是顽皮的——忽而浓得化不开，像蜜糖凝在空气里；忽而又淡了，化作一缕游丝，悄悄钻进你的衣袖”。这不再是平面的嗅觉描写，而是将香气写出了性格与动作。尤其是“凝在空气里”与“钻进衣袖”，一重一轻，一滞一灵，是典型的通感手法，使香气从无形变为可触可感。
文章的空间叙事极为清晰：从“推开院门”的整体拥抱，到“大门两侧”的八株特写；从秋深花开的时间节点，到清晨傍晚的细部观察；最后视线从树本身，移到“莳花的人”——由静转动，由景入情。
这种结构看似平铺直叙，实则暗合中国园林“步移景异”的审美。读者跟随作者的脚步，先是远望一片绿云，再近看花粒叶脉，继而俯拾光影，最后仰观楼窗全景。文章的节奏正如在庭院中漫步，舒卷自如。
此文最动人处，在于语言。它使用的是流畅的现代汉语，但骨子里则流淌晚明小品、唐宋文赋的血脉：
炼字精准：“拥”“醒”“偷”“筛”——动词极轻极准，无一处用力过猛。
句式长短错落：“金黄银白的花粒，细细碎碎的，藏在叶底偷笑着”——长句铺垫，短句点睛，如花瓣落水，涟漪圈圈。
对仗工巧而不露痕迹：“该伸长的便伸长，像舒展的手臂；该收束的便收束，如含蓄的微笑”——既是写枝条，也是写人格，更是写中国人心中那份“疏朗有致”的处世哲学。
此文不止于怡情悦性。最动人的转折在结尾处：作者从沉醉于花香，忽然“想起那些莳花的人来”。这一转，使文章从个人的审美体验，升华为对劳动与付出的礼敬。
“真想摘一枝最盛的，送到他们窗前去，却说不出该摘哪一枝才好”——这一犹豫极真。不是无花可摘，而是每一枝都沾着莳花人的手泽，反而不知如何表达谢意。而桂花“都点头笑着，仿佛在说：把我摘了，送到莳花人的窗前去吧！”温柔敦厚，深得中国诗教“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精髓。
若论可商榷之处，第二段写“叶子也绿得各有性情”与前后文的花香主题略有游离。虽为写树之全貌，但篇幅略长，稍减了“桂花”作为主角的聚焦感。若将叶的描写略作精简，或与花香作更紧密的勾连，文气或更紧凑。
总之，这是一篇有温度、有颜色、有香气、更有风骨的散文。它不靠奇崛的比喻取胜，而是以极致的观察、克制的抒情、典雅的语言，将一院桂花写成了中国文人心中那个“可以安顿生命”的理想庭院。在当今浮躁的写作风气中，这样沉静、干净、有来处的文字，本身就是一树迟开的桂花——不争春，自有香。
作者近照（拍摄：杨远新）
【作者简介】：陈双娥，湖南汉寿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0年发表处女作《会计之歌》，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反绑架》；长篇纪实小说《大追捕》；长篇儿童小说《险走洞庭湖》；法制文学作品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第四届金盾文学奖三等奖、湖南省第二届金盾图书奖一等奖。新作《柚子念》《母亲的目光永远是最温柔的导航》《我知道你今天会来》《加勒比海明珠之夜》《老家在时光里酿成了诗》《铁甲村正向你走来》《我还在路上》《加勒比海潮汐里的古巴》《光环下的大汉寿》《新汉寿赋》《巴拿马淌金的运河》《心还在马尔代夫》《沅水新韵——丹洲乡的时光交响曲》《洞庭赤子：一脉乡愁化碧涛》《基韦斯特的七彩阳光》《迈阿密之光与影》《在消融的命途上，留下光的形状——读汤红辉诗<载雪过江>》《规则之下，人情之上——简评杨远新小小说<手机没电了> 》《石头的记忆，云端的回声——评黎杨<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6）》等在“作家网” “红网”“新湖南”“正扬网”“走向”和《湖南日报》《潇湘晨报》《华侨新报》《华侨新视野》发表后，获得广泛赞誉。
附：
桂花语
作者：杨远新
推开院门，便被一片绿云拥住了，数不清有多少株桂花树，正静静立成八月的诗行。办公楼南，专家楼北，宽阔的草坪上，它们三五成群地站着，像一群商量好了的友人，疏疏朗朗，错落有致。大门两侧那八株，尤其挺拔，如披绿甲的卫士，却温和得很，只在风来时，才轻轻摇动满身的金铃。
到了秋深时节，它们便一齐醒了。金黄银白的花粒，细细碎碎的，藏在叶底偷笑着。那香是顽皮的——忽而浓得化不开，像蜜糖凝在空气里；忽而又淡了，化作一缕游丝，悄悄钻进你的衣袖。整个院子都醉了，连石板路也染上了甜津津的气息。月月桂最是体贴人，别的花开过了，它还续着那香，一点一点地，把四季都酿成了桂花酒。
叶子也绿得各有性情：新发的嫩芽是鹅黄的，带着晨露的羞涩；老叶则沉静如墨，在夕照里泛着缎子般的光。最妙是雨后，每片叶子都托着亮晶晶的水珠，风一来，便哗啦啦地笑出声来。它们从不争先，只是齐齐地绿，绿成一片深浅有致的海。
树干多藏在密叶里，暗暗地使着力气。枝条却舒展得好看——该伸长的便伸长，像舒展的手臂；该收束的便收束，如含蓄的微笑。阳光筛下来，地上便印了满院的淡墨画，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我常爱在树下徘徊。清晨看露珠在花蕊里打转，傍晚听归鸟在枝头啁啾。有时立在楼上凭窗，整座院子便收入眼底——绿云浮动，暗香流转，尘世的喧嚣忽然就远了。这院子不大，却因了这些桂花，竟有了山水画般的意境；日子不奇，却因了这分香气，便值得细细地过。
忽而想起那些莳花的人来。春日里修剪，夏日里浇水，秋日里扫去落花，冬日里培土防寒——他们的手纹，怕也染上了桂花的香罢？真想摘一枝最盛的，送到他们窗前去，却说不出该摘哪一枝才好。满院的桂花都点头笑着，仿佛在说：把我摘了，送到莳花人的窗前去吧！
作者在桂花树前留影
【作者简介】：杨远新，汉族，湖南汉寿人，1990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作家班，199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曾任《小溪流》编辑，《当代警察》副总编，湖南省公安厅一级高级警长、三级警监，国家一级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春柳湖》（全四部）《百变神探》《红颜贪官》《险走洞庭湖》（与陈双娥合著）及《杨远新文集》（18卷）等各类文学作品1800万字。曾获中国首届少儿报刊奖、第三届全国优秀少年儿童读物评奖二等奖、4次获得公安部金盾文学奖、湖南省首届文艺创作奖和首届儿童文学奖。《春柳湖》（全四部）入围第11届茅盾文学奖。散文《我的祖母》入选大学教材。
（注：文中照片均由陈双娥拍摄）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