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东山
——简评二月梅先生《登东山而小鲁》
张荣才
《登东山而小鲁》一文是二月梅先生刚刚出炉的又一散文力作。文章以一句千古箴言为引子,从地理考据入手,人文与抒情交织,写就了一篇气象恢宏的锦绣长卷。二月梅是邹城人,文章以邹城游子为起点,将个人生命体验与齐鲁文化根脉紧密连在一起,让“东山”不仅成为地理坐标的争议焦点,更化作承载乡愁、哲思与文明记忆的精神象征,读来既有考据的扎实感,又有抒情的绵长余韵。
文章最鲜明的亮点,在于考据与抒情的水乳交融。二月梅先生眼光独到,从未止步于“东山为何山”的学术争议上,而是以战国地理标志为基础,从方位坐标、地理特征、文献记载、孔孟行踪等方面层层递进,用郑玄注疏、《水经注》记载、历代文人题咏及考古发现为实证,系统论证了“东山即峄山”的观点。整个考据过程逻辑清晰、论据翔实,说理辟透,尽显治学的严谨和缜密。而这份严谨背后,始终涌动着游子对故土的无限深情——从童年夏夜门槛上的听闻,到异乡辗转中的魂牵梦萦,再到三次登山的心境变迁,个人情感的脉络与考证的线索并行交织,实现了“理”与“情”的完美平衡。
结构上,文章由浅入深、层层升华,尽显独具之匠心。开篇以童年记忆引入,埋下向往的种子。中段聚焦考证,厘清东山的地理归属,解决“是什么”的问题。继而转向“为何小鲁”的思考,从视野、心境、哲理三个层面拆解“小”的深意,完成从地理到精神的跨越。最后以三次登山的体验收尾,将个人成长与文化感悟共融一炉,锻造出一个铁打的东山,可说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进而呼应开篇的乡愁,形成一个完整的大回环。这种记忆、考据、哲思、体验的行文脉络,让文章既有学术的深度,更有精神的高度,层层递进中展现出丰厚的文化内涵。
文韵方面,二月梅先生的语言兼具文白之美,既有考据文字的精准,又有抒情的细腻灵动。描写登山所见时,“奇峰突兀、怪石嶙峋”“泗水如带,蜿蜒隐现”等语句简练传神,勾勒出峄山的雄奇与鲁地的壮阔;抒发心境时,“像一坛被岁月深埋的故土老酒”“精神的瞭望台与回归台”等比喻贴切精妙,将乡愁与哲思具体化、形象化。文末的诗作更是画龙点睛,以古典韵律收束全文,与文中引用的典籍、题咏相映成趣,增添了文章的文化底蕴与审美韵味。
总之,二月梅先生的这篇散记,跳出了单纯的游记或考据文的范畴,以峄山为钥匙,解开了千年文脉的层层迷团,也照见了一个游子的心灵征途。它让我们看到,一座山不仅是地理的存在,更是文化的载体、精神的家园;一句箴言不仅是古人的感慨,更是穿越时空的启示,引导着后人在登高望远中,完成对自我、故乡与世界的重新认知。
从黄河楼吟歌到东坡赤壁感叹,从东临碣石新疆戈壁漫步,从伊犁拜谒左公到彭城鸿门宴的刀光剑影,从楚汉金戈铁马再折回天下邹鲁,二月梅先生文笔所及,可谓遍地雷声!仰或清泉出谷,俄尔惊涛拍岸,所有这些,皆出胸中之绵绣也,故尔起笔落墨,山呼海啸。大凡胸怀天下,吐纳风云之作,慨莫能外也。
附
登东山而小鲁(散记)
张建华
“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这话,我最初是坐在故乡老屋的门槛上听来的。那时年纪尚小,夏夜的星子低低垂落,月牙挂在树梢闪着微光,邻家一位读过些旧书的老先生摇着蒲扇,悠悠吐出这句箴言,声音混着泥土与艾草的气息,沉甸甸落进我的耳朵。彼时我懵懂不解,只觉“小鲁”二字藏着奇异魔力,也不知东山在何处,却在心底悄悄埋下了向往的种子。
后来离开家乡,在异地的灯火楼宇间辗转,这句从邹城老乡、亚圣孟子口中流传两千余年的话,反倒像一坛被岁月深埋的故土老酒,滋味愈发醇厚清晰。闲来翻书方知,其出自《孟子·尽心上》,后亦有“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的慨叹。孟子所言,岂止是说山之高矮,分明是道人生的更高境界。而于我这个邹城游子,“东山”二字更添温热,也催着我探寻它的真正所在,向乡中学者请教,翻阅文献史料,终对此有了些许粗浅的认识。
东山究竟是哪座山?史上素有争议,一说是鲁东之蒙山,一说为邹城之峄山。经细密考据,我始终执拗地认为,峄山便是孔子当年登临的东山,这并非乡情偏袒,而是确有历史脉络可循。
论证东山即峄山,首当立足孟子所处战国时代的地理语境,厘清“鲁”的核心区域与方位参照。春秋至战国,曲阜作为鲁国都城,是彼时鲁地的地理、政治、文化中心,判定“东山”方位,自当以此为基准。曲阜正南偏东约30公里处,便是邹城峄山,于鲁国疆域格局中,正处于都城东部区域;而蒙山在曲阜东北,距其130多公里,称其为东山甚为勉强。先秦方位表述,多以政治核心为原点,今日邹城城区在峄山之北,是秦汉后郡县治所迁移的结果,与战国时期的方位认知毫无关联。
再者,峄山的地理特征与文化地位,契合孔子登临“小鲁”的客观条件。峄山海拔仅582.8米,却因花岗岩山体造就奇峰突兀、怪石嶙峋之貌,素有“岱南奇观”之称。更关键的是,它地处鲁中南低山丘陵与鲁西平原的过渡地带,登顶后南望微山湖烟波浩渺,北眺曲阜平原沃野千里,东瞰蒙山余脉连绵,西顾汶泗交汇、阡陌纵横,鲁国核心疆域尽收眼底,完全具备“小鲁”的视觉基础。而蒙山体量虽大,却地处鲁国边界,距曲阜过远,难以形成俯瞰鲁地的壮阔观感。
历代文献与考古发现,更为峄山即东山提供了充足史料支撑。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载有峄山,清王先谦《合校水经注》于峄山条目补注“俗谓孔子登此山而小鲁”;宋代经学家孙奭在《孟子注疏》中明确“邹城峄山在鲁城东南,亦名东山,孔子登之,可尽揽鲁境”;元代于钦《齐乘》亦言峄山“亦曰邹山、东山,孔子登东山而小鲁即此”。宋米芾、元赵孟頫的题峄山诗,亦将其视作东山,清乾隆帝在《峄山赋》中更是直言“邹峄山,古称东山,孔子登而小鲁”。峄山上至今留存孔子登临处、小鲁台、孟子讲学台等碑刻题记,虽为后世所立,却印证了文人学者的千年共识,明清《邹县志》《兖州府志》等地方志,更将此说奉为定论。
从孔孟的行踪轨迹来看,峄山亦是其登临的合理选择。孔子周游列国,活动多在齐鲁、宋卫之间,峄山位于曲阜与邹城之间,是他往返故乡与讲学之地的必经之路;孟子为邹人,峄山是家乡标志性山脉,其论述中称峄山为“东山”,正是基于对家乡地理的熟悉,若为其他山脉,想必会加以说明。而今日邹城城区与峄山的方位矛盾,实为地理坐标演变所致——战国时邹国治所是峄山南麓的邾国故城,考古证实其始建于西周、延续至秦汉,以故城为参照,峄山正居其东,“东山”之谓恰如其分;秦汉后邹县治所渐次北移,才形成如今“城在山北”的格局。且在邹鲁地缘语境中,“东山”是峄山的民间俗称,孟子熟稔此称,论述时直呼“东山”,恰是先秦口语化表达的习惯。
综上,孟子“登东山而小鲁”之“东山”,方位、地理、文献、遗迹皆指向邹城峄山。这一定论,不仅是地理考据的成果,更是齐鲁文化传承的重要一环,承载着孔孟思想的印记,见证着鲁南大地的千年变迁。
那么,为何“登东山”便能“小鲁”?这“小鲁”的气象,又从何而生?
首先是自然方位赋予的视野之“小”。峄山虽仅五百余米高,却在广袤的鲁西南平原上傲然挺秀。攀过五华峰、甘露池,挤过仅容一身的玲珑窍,立于插天石或冠子石之巅,便会顿觉豁然开朗。孕育了孔孟之道的鲁地,如一幅青绿画卷在脚下铺展,东望泗水如带蜿蜒,西瞰邹鲁故城、田畴阡陌、烟村点点,昔日辽阔的乡土尽收眼底。这种物理空间的俯瞰,让鲁地在视野中“变小”,只因它被完整看见、真切把握。
进而便是历史文脉催生的心境之“小”。立于山巅,沐千古长风,所思所感便截然不同。脚下的山石,曾留下始皇登顶俯视东方疆域的足迹,也曾印下李斯以小篆刻写帝国秩序的笔墨;孔子或许也曾站在这方天地,望着他奔走呼号、欲复礼乐的母邦,心中是“小鲁”的慨然,还是“忧鲁”的悱恻?太史公漫游至此,是否因视野开阔而坚定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宏愿?李太白的“邈然山河影”、杜工部的“浮云连海岱”,或许都曾在此找到注脚。山石间重叠着先贤哲人的目光与足迹,与他们所关怀的天下兴亡、文明赓续相比,一己得失、一时荣辱、一乡琐事,皆成渺小。这“小鲁”,是对世俗尺度的超越,对狭隘眼界的扬弃。
再者,是山体成因隐喻的哲理之“小”。峄山之石,非拔地而起,实为远古劫余堆积而成,每一块都历经烈焰焚烧、洪水搬运、时间磨洗。它们曾或许庞然如山,如今却以谦逊圆融的姿态相拥相叠,成就一山的巍峨。这本身便是一部“大”与“小”的启示录:个体再巨,不过宇宙一尘;唯有无数“小”个体各得其所、有序凝聚,方能成就令人敬畏的“大”。登峄山观奇石,便会懂得,人世纷争、自我膨胀,在宇宙洪荒的尺度下,皆为渺小。这“小鲁”,是对人在天地间位置的清醒认知。
于是,“登东山而小鲁”,便从一次简单的登高望远,演变为一场深刻的精神行旅。它让人从地理的“鲁”中跳脱,获得空间的清醒;从历史的“鲁”中汲取智慧,获得时间的通透;最终在哲学的“鲁”——这片儒家思想的厚土上,完成自我与世界的重新定位。那“小”去的,是鄙陋的成见、局促的胸怀、虚妄的执着;那“大”起来的,是天地的境界、历史的担当与精神的自由。
我曾三次登上峄山,每次的心境,竟也暗合了这认知的层递。
第一次是少年时,随学堂春游。那时只觉登山是趣事,在龟石下钻来钻去,在如空中楼阁的石棚里大呼小叫。及至登顶,迎着猎猎山风,见故乡田野如棋盘规整,房屋如积木散布,心中涌起莫名的激动。那是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是视野开拓带来的原始快乐,彼时的“小鲁”,直观而新鲜,仿佛自己骤然成了巨人。
第二次是负笈远行前,与二三知己同往。年少轻狂,浸着“一览众山小”的豪情,我们指点山河、畅谈理想,仿佛未来尽在掌握。立于五华峰顶,看夕阳将鲁地原野染成古铜色的辉煌,只觉那是我们即将驰骋的疆场。彼时的“小鲁”,带着青春的锋芒与膨胀,是将故乡作为起点、欲征服世界的雄心,山下的“鲁”,是我们要告别和超越的过去。
第三次,是不久前,在异乡浮沉数十载后独自归来。脚步沉了,心思却愈发空明,不再急于攀登,而是慢行细品。抚摸李斯碑冰凉的刻痕,静观妖精洞口幽邃的苔藓,在书门遗址前默坐良久。及至登顶,恰逢云开雨霁,脚下大地湿润清新,万物如洗。我未指点山河,未发豪言,只是静静凝望——望炊烟升起处,或许是我的旧宅;望蜿蜒道路,恰似自己曲折的来路。这一次,我清晰地感到,“鲁”并未因登高而变小,反倒在心中变得愈发浑厚、清晰、具体。我“小”了的,是在外挣扎求索的怨怼、焦躁与不甘。我忽然懂得,孟子所说的“小”,并非蔑视,而是释然,是包容,是历经沧桑后对根源之地的深深理解与悲悯。故乡的光荣与负累、滋养与局限,此刻皆安然置于脚下,融入血脉,我不是在俯瞰它,而是在拥抱它全部的历史与真实。
风从更远的东方吹来,带着海的微腥,极目处,天地交界线混沌苍茫。那一刻,我仿佛触到了孟子话语的深层意涵:“登东山而小鲁”,是为了“登泰山而小天下”。对故乡的超越与理解,正是为了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且不失其本心。峄山,这座我心中的东山,不曾给我泰山的绝顶风光,却给了我无可替代的起点,一个精神的瞭望台与回归台。
我缓步下山,暮色渐合,峄山奇石的轮廓在青冥中化作沉静的铁黑,宛如一群亘古的守望者。回头再望,山顶已隐入夜色,但我知道,它始终在那里。它让每一个邹鲁子弟,无论走得多远,都能在精神上完成一次“登东山而小鲁”的旅程,从而获得一份清醒,一份从容,一份走向“天下”的底气。这,或许便是这座山,以及那句古老箴言,留给后人最宝贵的馈赠了。
岱南峄岭峻峰璇,风砺沉浮亿万年。
壁立欲坍惊大地,石悬犹落泣长天。
秦皇登顶功勋注,尼父攀台圣迹连。
邹孟东山叹小鲁,钟灵毓秀瑞祥绵。
(写于2026年1月13日故乡邹城)
作者简介:二月梅,山东邹城人,研究生学历,山东诗词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