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记忆,云端的回声
——读黎杨《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6)
作者:陈双娥
当肖恩在海拔3500米处与马丘比丘相遇,高反“在那一刹间消失了”——这一生理反应的消退,实则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全然敞开。《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6)以“登顶”为界,完成了一次从旅游者到朝圣者、从旁观者到对话者的身份转换。那些“错落有序的古城遗址”不仅是眼前景象,更是一面映照人类文明本质的镜子,让这次南美之旅升华为一场关于存在、时间与记忆的哲学叩问。
一、石砌的文明:在坚硬与消散之间
马丘比丘最震撼人心的悖论在于:它以最坚固的物质形态——石头,见证了一个文明最彻底的消散。肖恩敏锐地捕捉到这一张力:“全部的房屋都是用石头垒砌而成”,太阳神庙、观测台、囚牢,皆由“无铆大石头”构筑。这些石头沉默地对抗着时间与风雨,却未能留住建造者的踪迹。印加人“凭空消失成为后人的不解之谜”,留下“石山石房石阶石屋”与漫山遍野的疑问。
这种“物质的存留”与“人的消逝”的对照,构成了文本的核心沉思。肖恩站在巨石前,“臆想那些古印加人搬运这些巨大石头时的场景”,甚至产生超现实的猜想:“也许他们并不属于地球”。这并非天真的幻想,而是面对人类工程奇迹时产生的认知眩晕——我们惯常的历史线性逻辑在此失效。古印加人用石头对抗重力与时间,却最终成为“失落之城”;现代人用镜头捕捉遗迹,试图在数码存储中延续记忆。二者在本质上都是人类对抗遗忘的不同方式,只是前者宏伟悲壮,后者便捷而脆弱。
二、灵魂的对话:在云霭与肉身之间
肖恩的登顶体验充满灵性色彩。她看见“穿着草鞋的灵魂”在石房间奔跑,引领她的视线;云雾“飘移到脚旁”,仿佛成为连通古今的介质;在晕眩中,她似乎看见“一群远古的人类跪在地上,正在向太阳神祈祷”。这种恍惚状态,是高原反应、视觉震撼与文化想象共同作用下的“灵视时刻”。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灵魂与灵魂的对话”这一表述。这不仅是肖恩与古印加人的跨时空交谈,更是三毛、聂鲁达等文化幽灵的加入所形成的多重对话场域。三毛的缺席(因体力未登顶)与聂鲁达的在场(写下《马丘比丘之巅》),构成了两种与文明对话的方式:一种是以遗憾和向往构成的“精神抵达”,一种是以诗歌完成的“语言赋形”。肖恩则代表着第三种——以肉身亲历、以感官记录、以散文书写的“当代朝圣”。当阳光“穿过石门洞”照在她身上,她坐在石洞中拍照,这一刻,她将自己嵌入了这个延续数百年的对话序列,成为文明记忆链条上的新一环。
三、秩序的隐喻:在囚牢与自由之间
文中对古印加“囚牢”的描写颇具深意。这个“由几块巨石垒砌而成的洞穴”,形似“张开翅膀的老鹰”,底层设有水牢。然而朱导的解说揭示:“古印加人都很自律,鲜有人被关进去。”这一细节构成了一个关于文明秩序的微妙隐喻。
囚牢的存在本身,比它的使用频率更具象征意义。它代表了一个文明自我规范的决心与能力——法律与天条不是虚设,而是悬置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维系着“族群的稳定和城市的安宁”。这与前文卡皮巴拉的“情绪稳定”形成遥远呼应:一个是动物天性的温顺,一个是人类社会自觉的克制;一个是被动适应,一个是主动构建。而在现代语境中,“自律”正成为稀缺的品质,我们更多依靠外部监管而非内心律令。古印加人的囚牢虽阴森,其背后的自律精神却映照出现代人精神“囚牢”的缺失——我们自由到失序,却未能获得真正的安宁。
四、儿童的闯入:在永恒与瞬间之间
下山的场景中,“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们”闯入画面,他们“兴冲冲地摆出各种姿式拍照”,堵住了阶梯。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与之前肃穆的文明沉思形成鲜明白描。老师道歉,肖恩回答“No problem”,天地间充满“欢声笑语”。
儿童的到来具有多重象征:他们是“未来”对“过去”的造访,是“生”对“死”的致敬,是“喧闹”对“寂静”的补充。他们用数码相机拍摄遗址,与五百年前印加人用石头建造城市,本质上都是试图对抗时间的行为——只是前者天真烂漫,后者庄严悲壮。肖恩没有因被打扰而不悦,反而在孩子们的活力中看到了某种延续性。这让人想起她之前“心里掠过一丢丢酸楚,为那些当下的年轻人”——此刻,这酸楚或许被稍稍稀释。文明的火种不只在石头的沉默中,也在孩童的笑声里;不只在消逝的辉煌里,也在笨拙的延续中。
五、下山的沉思:在寻找与命名之间
篇末,肖恩自问:“我想找到什么呢?”这个问题悬置了所有具体的答案。她找到了防晒霜可缓解他人的不适,找到了石头城可震撼自己的心灵,找到了灵魂对话的可能,找到了文明兴衰的镜鉴——但她仍在寻找。
聂鲁达的诗句在此响起:“给我沉默,给我水,给我希望/给我斗争,给我铁,给我火山……”这首诗不是答案,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追问。诗歌与散文,西班牙语与中文,二十世纪的诗人与二十一世纪的旅人,在此完成了一场关于“如何言说不可言说”的接力。肖恩的散记,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马丘比丘之巅》?她用平实的叙述替代炽烈的诗句,用个人的足迹替代宏大的抒情,但内核同样是对人类处境的深切关怀。
当肖恩“再次将目光望向对面的少山”,那“耸立云霄的山峰”“冷峻中透着远古的神气”,仿佛印加首领在直视着“山上山下游走拍照的人群”。这一凝视是双向的:我们在观看遗迹,遗迹也在观看我们;我们评判古人,古人也在评判我们。在“亿万万年之后,地球也许会变成宇宙中的另一个马丘比丘”的想象中,肖恩完成了视角的彻底转换——从当下的观察者,变为未来的被观察者;从文明的消费者,变为文明的遗存物。
马丘比丘的石头会继续沉默,云雾会继续缭绕,游客会继续来来往往。肖恩的旅程还在继续,她的寻找还未结束。而作为读者,我们跟随她的文字完成了一次精神的攀登:在石头的永恒与人类的短暂之间,在文明的辉煌与个体的渺小之间,在历史的沉重与当下的轻盈之间,我们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驻足、呼吸、思考的“石门洞”。阳光穿过洞口,照亮了今人的脸庞,也温暖了古人的石头——这或许就是所有旅行与书写的意义:在时间的深渊上,架起一座由目光、文字与共情构成的临时桥梁。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陈双娥,湖南汉寿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0年发表处女作《会计之歌》,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反绑架》;长篇纪实小说《大追捕》;长篇儿童小说《险走洞庭湖》;法制文学作品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第四届金盾文学奖三等奖、湖南省第二届金盾图书奖一等奖。新作《柚子念》《母亲的目光永远是最温柔的导航》《我知道你今天会来》《加勒比海明珠之夜》《老家在时光里酿成了诗》《铁甲村正向你走来》《我还在路上》《加勒比海潮汐里的古巴》《光环下的大汉寿》《新汉寿赋》《巴拿马淌金的运河》《心还在马尔代夫》《沅水新韵——丹洲乡的时光交响曲》《洞庭赤子:一脉乡愁化碧涛》《基韦斯特的七彩阳光》《迈阿密之光与影》《在消融的命途上,留下光的形状——读汤红辉诗<载雪过江>》《规则之下,人情之上——简评杨远新小小说<手机没电了> 》等在“作家网” “红网”“新湖南”“正扬网”“走向”和《湖南日报》《潇湘晨报》《华侨新报》《华侨新视野》发表后,获得广泛赞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