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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胎记与精神原乡

王永健2026-02-10 19:00:09

大地胎记与精神原乡

——论姜继先散文中的边疆书写与身份建构

 

王永健

 

在当代中国散文的版图上,姜继先先生的创作如同一块沉静而温润的戈壁玉,以其特有的质地与光泽,标识出一片属于兵团、属于边疆、更属于个体生命与宏大历史交织的精神地理。作为中国作协会员、兵团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姜继先并非一位高产的“流行作家”,却是一位深扎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沃土,以文字为犁铧,持续开垦记忆、梳理历史、叩问存在的“深耕者”。他的散文,远非浮光掠影的风景记游或浅吟低唱的个人感怀,而是一种融合了地理考察、历史追忆、文化反思与生命哲思的复合型书写。在近两百万字的创作实践中,尤其是在《高的是玉米矮的是棉花》等散文集及散见于各处的篇章中,他构建了一个以新疆兵团生活为核心,辐射自然、历史、家族与个体命运的多维叙事空间。本文将结合作者的创作经历、贯穿其作品的价值取向及其独特的艺术风格,深入探讨姜继先的散文如何通过对边疆地理的深情凝望、对兵团历史的庄严致敬、对个体记忆的细腻打捞,最终完成一种兼具地域特质与普遍意义的精神原乡建构。

 

一、 创作经纬:从兵团土壤中生长的叙事之根

 

理解姜继先的散文,必须首先回到其创作生命的源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这片广袤而独特的土地,不仅是其生活工作的物理空间,更是其精神血脉与文化基因的孕育之地。姜继先的成长与写作生涯,与兵团的发展变迁紧密缠绕。他身为“兵团英才”,长期浸润于兵团的文化氛围与历史叙事之中,这使得他的观察视角兼具“内部人”的深切体验与“记录者”的自觉审视。他的创作经历,是一条从新闻报道的客观纪实,逐步走向文学性深度表达的路径。多年的记者生涯,锤炼了他捕捉细节、核实史实、把握时代脉搏的能力,这在其散文的历史追述部分体现得尤为明显,如《群山巍峨》中对伊吾保卫战史实的精准援引与深情铺陈。然而,他并未止步于报告文学式的再现,而是将新闻人的求真意志,融入了文学家的情感温度与哲学思考。

这种独特的经历,塑造了姜继先散文两个基础性的价值取向:一是深植于土地的认同感与责任感。他对兵团的山川河流、戈壁绿洲、城镇田野抱有儿子般的眷恋与洞察,书写它们,既是描绘,亦是辨认和确证自身的存在坐标。二是对历史(尤其是兵团创业史、革命史)的敬畏与传承意识。在他的笔下,历史不是尘封的档案,而是依然奔涌在当下生活毛细血管中的精神血脉,是需要被不断讲述、聆听以激活集体记忆与前行力量的活体。例如,在《文化柱》中,他详细记述了双河市文化柱从策划到落成的过程,这不仅是记录一项文化工程,更是主动参与一场关于城市灵魂、历史脉络与集体身份的塑造仪式。这种将个人创作与地域文化建设自觉结合的实践,使其散文超出了单纯的个人抒情,具备了公共叙事的性质。他的写作,因此成为一种“在地的”文化实践,旨在为兵团这片“年轻的”土地(如新兴的双河市)和其中生活的人们,找寻并确立深厚的“历史的”与“精神的”根基。

 

二、 风景的深意:自然书写中的时空哲思与精神投射

 

姜继先的散文给人最直观的印象,是对新疆,特别是兵团所在地域自然景观极其细腻、磅礴而又充满情感的描绘。然而,他的自然书写绝非单纯的“美文”展示,而是承载着丰富的隐喻与深刻的思辨。

首先,风景是时空的立体折叠。在《夏尔希里》中,作者驱车前往这片“最后净土”,构成了一条具有典型意义的叙事线索。砂石路、越野车、逶迤山体、深谷、U型弯道,这些元素不仅勾勒出空间的险峻与壮丽,更标记出时间在探索过程中的流逝与心理的期待变化。他对“桥”的渴望与最终“自欺欺人”的确认,巧妙地揭示了观赏者与风景之间永恒的“间隔”与“距离”,以及人类试图跨越自然界限、完全融入他者之美的内在冲动与必然局限。当他站在山顶,回望来路,发现“风景并不比山谷对面逊色”时,瞬间点破了“距离产生美”以及人们常常“舍近求远”忽略身边美好的普遍心理机制。这里的风景,成为映照认知方式与存在状态的镜子。

其次,风景是历史与当下的交汇场。《龙口行记》将一次当下的消暑之旅,与几十年前少年时代艰难而充满冒险的写生经历并置。同一条通往霍洛山龙口的路径,从“举步维艰”的戈壁跋涉,到“畅行顺达”的驾车而至,道路的变迁(从无路到柏油路)成为时代发展、技术进步最直观的注脚。而托托河的开发史,从军垦战士田文景修渠牺牲的悲壮往事,到如今水电站、水库的相继建设,则让一条河的喧嚣流水,同时回荡着创业的轰鸣、牺牲的寂静与当代福祉的潺潺之音。风景因而具有了历史纵深感,它沉默地见证并储存了时间的层累。

再者,风景是情感与精神的投射体。《群山巍峨》中的“胜利峰”与环绕伊吾的群山,其“巍峨”绝不仅是地理形态的崇高,更是精神品格与历史功勋的象征。山峰因一场惨烈而英勇的保卫战被命名、被塑像、被铭记,自然地貌由此被彻底“人化”和“神圣化”,成为革命精神、英雄主义与牺牲价值的永恒纪念碑。作者攀爬台阶时对“火炬”造型的注目与自我激励,将个人的身体体验与对历史精神的追摹重合,完成了一次从物理攀登到精神朝圣的转化。自然在此成为民族集体记忆与价值认同的坚固载体。

 

三、 历史的体温:宏大叙事与个体生命的相互照亮

 

如何处理宏大历史与个体生命的关系,是姜继先散文的另一个核心关切。他避免让历史成为空洞的口号或冰冷的数字,而是致力于为其注入可感的体温和具体的面容。

他擅长在历史的关节点上,聚焦于微小却坚韧的个体。《群山巍峨》的核心叙事是伊吾四十天保卫战,但作者耗费大量笔墨塑造的,却是一匹名叫“枣骝马”的“军功马”。通过对县城各处不同形态的“军功马”雕塑的细致描绘,以及对它穿越火线送水送粮、最终被授予军功、永不退役、死后厚葬的传奇经历的讲述,一匹战马被升华为忠诚、勇敢、智慧的精灵,成为一个凝聚情感、传达历史复杂性与人性温度的特殊符号。它让残酷的战争史,有了一丝温情的亮色和超越物种的感动。同样,在讲述双河市前身部队的光荣历程时(《文化柱》),他感慨:“42、2319的数字,只是对一场战斗或一个时间段英烈的统计。那么再往前呢,到底有多少人牺牲,我想肯定没人说得清楚。”这种对无名者的追思,对统计数字背后一个个鲜活生命的想象,体现了深厚的人文关怀。

他将家族史、个人记忆无缝编织进兵团开发史的大背景中。《父亲》是这一特色的集中体现。散文以“父亲老了”这样充满生命悲悯的句子开篇,通过对父亲晚年落寞身影的刻画,反向勾连出他青年时代的抉择与壮举:放弃北京的工作参军,转业后毅然奔赴大西北,垦荒、种田、修渠、救人、献血……父亲的个人史,正是第一代兵团人“献了青春献终身”的典型缩影。作者没有将父亲塑造成高大的英雄,而是突出了其普通劳动者的本色(“乐天派”、戏迷、会讲故事),以及那些近乎本能般的善举(顶住塌落的地窝子救人、为陌生人献血)。正是这些平凡中的坚韧与善良,构成了兵团创业史诗最坚实的伦理基础。父亲“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说这干啥?没用”的叹息,既是对个人荣辱的淡泊,也隐含着一种对历史宏大性与个体有限性之关系的朴素认知——一切终将逝去,但行动本身的意义已刻入土地与后代的生命。

 

四、 记忆的修辞:质朴语言与结构艺术中的深沉力量

 

姜继先的散文在艺术上形成了显著的个人风格,其核心可概括为:质朴其外,深沉其内;叙事从容,思辨潜行。

语言风格上,他摒弃了华丽的辞藻和炫技式的修辞,多用平实、准确,甚至略带拙朴的日常语言。无论是描写“草森林”“花海”的生机勃勃,还是叙述戈壁的酷热、行路的艰辛,或是记录父亲坐在老屋下的叹息,语言都紧贴事物本身,有一种扎实的质感。然而,在这种质朴之下,却常常蕴含着哲理的闪光或情感的潜流。例如,《夏尔希里》中关于“桥”的思绪,《父亲》结尾对生命法则的感悟,都如盐溶于水,自然而不突兀。

结构艺术上,他的散文往往采用“彩线穿珠”“时空交错”或“欲扬先抑”的艺术布局(如《夏尔希里》《龙口行记》《群山巍峨》),在空间的移动中展开时间的回溯与思绪的漫游。这种结构富于弹性和包容度,既能收纳丰富的见闻与细节,又能为作者的沉思提供自然的停顿与转换契机。在《文化柱》中,结构则更为独特,以静态的“文化柱”为凝视核心,让目光在柱体的图文上巡游,思绪却穿越千年历史,从张骞“凿空”到左宗棠收复新疆,再到兵团屯垦戍边,最终落回到霞光中安宁的当下广场。这种以静驭动、由点及面的结构,有效地承载了宏大的历史叙事。

细节的运用是其散文产生感染力的关键。无论是夏尔希里紫红色花朵折断后“白色的汁液”与“清香”,还是龙口独木桥同伴落水后的狼狈与晾晒,或是父亲讲故事时“摇曳的灯火”,这些具体而微的细节,如同定格的电影画面,极大地增强了叙述的可信度与情感的冲击力,让遥远的历史、抽象的精神变得可触可感。

 

结语:在大地胎记上镌刻精神原乡

 

综上所述,姜继先的散文创作,是一条执着而深情的返乡之路。这个“乡”,既是地理意义上的新疆兵团——他生活、工作并深爱着的土地,也是精神意义上的价值原乡——那里蕴藏着创业的艰辛、坚守的勇气、牺牲的崇高、平凡的伟大以及人与自然、个体与历史交融的和谐理想。他像一位耐心的考古学家,以文字为工具,细心地发掘着这片土地上的“文化地层”:最表层是绚丽多变、令人惊叹的自然景观;其下是兵团人改天换地、创造绿洲的创业史;再深处是近代以来为保卫这片土地而流淌的鲜血与牺牲;更底层,则是丝绸之路所代表的千年文明交往与融合的悠久传统。

通过其独具特色的边疆书写,姜继先完成了一系列重要的精神动作:他为相对“年轻”的兵团城市和社区,找寻并确证了其深厚的历史文化根系;他将宏大的国家叙事、兵团使命,落细、落小为具体人物的命运故事与情感波动,赋予了历史以应有的体温;他在现代性的高速节奏中(如《龙口行记》中对“速度”的感慨),依然珍视并回溯那些缓慢、艰辛却充满生命质感的过往经验;他在对父辈衰老的凝视中,思考着传承、记忆与生命终极意义的问题。

他的散文,因此成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这片辽阔大地上鲜活的“文化柱”与“精神碑”。它们不仅“为小城增添了一道景观,更为小城拔升了高度”(《文化柱》),更重要的是,它们为所有生活于斯、奋斗于斯,以及所有关心这片土地的人们,提供了一份深沉而动人的精神地图。在这份地图上,我们不仅能找到山河的壮美、历史的沟壑,更能找到一种在浮躁时代中尤为珍贵的沉静力量、一种将个人生命融入更广阔视野的价值认同,以及一个值得我们不断回归、深思并为之奋斗的——精神原乡。这或许正是姜继先散文超越地域限制,所能抵达的普遍而恒久的文学价值所在。

 

2026年1月8日于库尔勒

 

作者简介:王永健,资深副刊编辑、记者、作家、评论家,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新疆作家协会会员,兵团作家协会会员,新疆巴州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兵团第二师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居库尔勒!

其小说《最后的青年排》获新疆新闻奖副刊作品二等奖,小说《居家的灯火明了》获兵团新闻奖副刊作品三等奖,四幕诗剧《爱之舞》获全国地市报副刊作品好作品奖等。其作品《解读中国马鹿》获第十六届中国新闻奖三等奖;《罗布人村寨:一条河两个世界三种风四类人》《嵌入心灵深处的血性》获当代最佳散文创作奖;《爱之舞》获全国农民报好副刊作品奖;《塔里木情愫》中国地市报新闻奖三等奖;《可克达拉,一曲悠长而隽永的歌(组诗)》获兵团文艺诗歌三等奖,《兵团恋歌》获“中国梦·劳动美·兵团好——庆祝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成立70周年”兵团职工文学诗歌一等奖等,散文专著《向里向外的风》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被兵团纳入“金戈壁”文学丛书,该书作为向党的十八大、兵团成立六十周年献礼的社科成果。在《人民日报》副刊刊出的散文《库尔勒的桥》,被自治区教育厅定为中学语文课外必读篇目。诗集《绿色涂染》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为兵团2025年度文艺精品工程项目。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