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中国的诗学重构
——论浪子文清散文的叙事伦理与记忆意涵
钟楚虹 李雅茹
浪子文清的散文创作,在当代乡土书写的谱系中勾勒出了独异的精神轮廓。当刘亮程以新疆沙湾的乡土为根基,构筑起充满哲思的“一个人的村庄”,李娟以阿勒泰的边地生活为素材,写就灵动鲜活的自然与人文絮语,浪子文清则锁定鄂东南的乡土根脉,在《旧巷双忆》《白浪山深处的乡愁》等作品中,以双重叙事结构搭建起充满张力的记忆空间——爆米花老头的温暖叙事与补碗匠的沉默叙事交织,既跳出了传统乡土散文的美学窠臼,更以微观的生命经验回应着当代中国乡村现代化进程中的身份认同危机,其创作与刘亮程、李娟的乡土书写形成互文与对话,却又在叙事伦理、记忆意涵、物性诗学的维度上,走出了属于鄂东南乡土的诗学路径。本文将以三者的创作对比为脉络,系统分析浪子文清如何通过日常物象的微观叙事,完成对乡土中国现代化困境的哲学思考,又如何在当代乡土书写的多元格局中,构建起独属于南方乡土的抵抗诗学。
一、叙事伦理:温暖与沉默的辩证,兼及乡土伦理的多元表达
浪子文清的散文创作,始终贯穿着鲜明的伦理叙事特质,这种特质在与刘亮程、李娟的乡土书写对比中,更显独特的南方乡土肌理。刘亮程的乡土叙事,是独语式的、哲思化的,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在与村庄的草木、虫鱼、人事的对话中,探寻乡土生命的本质与存在的奥义,其伦理内核藏于对乡土万物的平等凝视与温柔关照,是一种“万物有灵”的自然伦理;李娟的阿勒泰书写,则带着边地生活的鲜活与率真,她以亲历者的身份记录牧民、牧场、风雪中的日常,其叙事伦理是朴素的生命伦理,于细碎的生活片段中,流露着对边地人民坚韧生命力的赞叹,对自然与人性本真的珍视。
而浪子文清笔下的鄂东南乡土,却以温暖与沉默的辩证,构建起更具现实张力的乡土伦理。《旧巷双忆》中,爆米花老头作为“移动的火焰”,带着鄂东南乡村独有的人情味,他递予孩子们的额外爆米花,是传统乡土社会“熟人伦理”的具象化,这份温暖像巷弄里的阳光,熨帖着乡村的日常,成为漂泊者记忆中最柔软的底色;而补碗匠的沉默,则是对这份温暖的必要反拨,他的锔活手艺,是对破碎生活的温柔修复,那些被锔钉连缀的瓷碗、梅花壶,藏着乡村人面对生活苦难的坚韧,这份沉默中的坚守,恰是对现代化进程中乡村伦理失序的隐性批判。
与刘亮程的哲思化伦理、李娟的生活化伦理不同,浪子文清的叙事伦理,是扎根于南方乡村市井生活的“修复式伦理”。他不似刘亮程那般从乡土万物中提炼形而上的哲思,也不似李娟那般以轻盈的笔触捕捉边地生活的鲜活,而是直面乡村生活的破碎本质——现代化的浪潮冲蚀着传统的人情纽带,乡村的伦理秩序在变迁中摇摇欲坠。但他并未陷入对苦难的渲染,反而通过爆米花老头的温暖、补碗匠的坚守,勾勒出乡村伦理中最本真的道德智慧:承认生活的破碎,却始终保有修复生活的勇气。这种伦理叙事,超越了传统乡土书写的“苦难美学”,也区别于刘亮程、李娟的乡土伦理表达,成为当代南方乡土书写中独有的伦理范式。
二、记忆意涵:嗅觉与空间的锚定,对抗记忆的同质化与景观化
在乡土记忆的建构上,浪子文清与刘亮程、李娟都有着鲜明的“反现代性”特质,却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记忆锚点,其记忆的内在意涵,也因乡土地域的差异而各有侧重。刘亮程的乡村记忆,是与新疆沙湾的土地深度绑定的“触觉记忆”,他记得村庄的土路、磨盘、老房子,记得手抚过泥土、草木的触感,这份记忆是独属于“一个人的村庄”的,是个体与土地相融的记忆,其内核是对乡土个体记忆的守护,对抗现代性对其的消解;李娟的阿勒泰记忆,是充满“听觉与视觉”的边地记忆,她记得风雪的呼啸、牧民的歌声、草原的辽阔,这份记忆是流动的、鲜活的,带着边地生活的野性与自由,其内核是对边地生活本真的留存,抵抗现代性对边地生活的刻板想象。
而浪子文清的乡土记忆,是扎根于鄂东南山水的“嗅觉叙事”与“空间诗学”,其记忆意涵的核心,是对抗现代化进程中乡村记忆的视觉符号化与旅游景观化。在《白浪山深处的乡愁》中,野茶的清苦、柴火的焦香、稻花的甜丝、炊烟的淡腥,这些独属于鄂东南乡村的气味,构成了一个抵抗时间侵蚀的记忆堡垒。嗅觉是最具私人化与不可复制性的感官,它不像视觉那样容易被包装、被景观化,也不像听觉那样容易被篡改,一碗野茶的清苦,便能让漂泊者瞬间回到白浪山的茶林,一缕稻花的甜香,便能勾连起童年在稻田里的嬉闹时光。这份嗅觉记忆,成为维护乡村记忆真实性的最后防线,与刘亮程的个体触觉记忆、李娟的边地视听记忆相比,更具集体性——它不仅是作者的个人记忆,更是一代鄂东南乡村人的集体记忆,是南方乡土特有的记忆密码。
在空间记忆的处理上,浪子文清的书写智慧,也与刘亮程、李娟形成鲜明对比。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是封闭的、自足的,他以个体的空间记忆,构筑起对抗现代性的精神堡垒;李娟的阿勒泰空间,是开放的、流动的,牧民的转场、草原的变迁,让其空间记忆始终带着动态的美感。而浪子文清笔下的白浪山、邓通府、下马石,这些鄂东南的地理标识,既是具体的空间,更是承载记忆意涵的精神场域。《炊烟起处便是故乡》中,炊烟从“不慌不忙”到“越来越少”的变迁,道尽了乡村空间的现代化转型:传统乡村的炊烟,是循环的、季节性的,它跟着农时走,跟着家人的脚步走,藏着乡村独有的时间感知;而现代性的时间,是线性的、进步主义的,它以“发展”为名,推平了老房,修通了公路,也吹散了乡村的炊烟。
浪子文清对空间记忆的书写,没有宏大的反抗叙事,也没有刻意的怀旧,而是像一个忠实的记录者,挽留那些正在消失的空间意象——渐少的炊烟、荒废的老巷、沉寂的磨盘。这种微观的坚守,比刘亮程的个体精神守护更具现实针对性,比李娟的流动空间书写更具现实反思性,它精准地戳中了南方乡村现代化的痛点:乡村的空间变迁,不仅是物理形态的改变,更是时间感知、生活方式的彻底重构,而浪子文清的空间诗学,正是为了在这场重构中,为乡村的集体记忆留下一方栖身之地。
三、物性诗学:器物的神化与重构,乡土器物的多元精神向度
乡土器物是当代乡土书写的重要载体,刘亮程、李娟、浪子文清都善于从日常器物中挖掘乡土的精神内核,却因乡土生活的差异,赋予了器物截然不同的精神向度,也构建起各具特色的物性诗学。刘亮程笔下的器物,是与村庄共生的“自然器物”,老磨盘、旧犁铧、土坯房,这些器物带着土地的气息,与村庄的草木、人事融为一体,其物性的核心,是“物我相融”——器物不再是单纯的工具,而是村庄的一部分,是乡土生命的延伸,刘亮程通过对这些器物的书写,完成了对乡土自然精神的诠释。
李娟笔下的器物,是边地生活的“实用器物”,毡房、马鞭、奶桶,这些器物带着游牧生活的特质,简洁、质朴,与边地的自然环境、生活方式高度适配,其物性的核心,是“物随人走”——器物是牧民生活的伙伴,跟着转场的脚步迁徙,见证着边地人民的悲欢离合,李娟通过对这些器物的书写,勾勒出边地游牧生活的鲜活图景。
而浪子文清笔下的鄂东南乡土器物,却经历了从“功能性器物”到“情感性神器”的彻底转化,其构建的物性诗学,是带着南方乡土特质的“伤痕美学”与“辩证智慧”。爆米花机、锔钉、煤油灯、老磨盘,这些曾是鄂东南乡村日常的器物,在现代化的浪潮中,早已失去了实用价值,却在浪子文清的笔下,被赋予了新的生命。爆米花机上的锈迹,是时间的铭文,记录着童年的欢乐与乡村的热闹;锔钉上的纹路,是修复的印记,藏着乡村人面对破碎的坚韧;煤油灯上的灯花,是温暖的象征,照亮了乡村的漫漫长夜。
这种器物的转化,不是简单的浪漫化,而是对乡土记忆的重新赋义。更具深意的是,浪子文清对器物功能的解构与重构:爆米花机的巨响,本是令人恐惧的,却成为孩子们欢乐的预兆;补碗匠的金刚钻,本是破坏性的工具,却成为修复破碎的媒介。这种功能的反转,恰是南方乡村生活的辩证智慧——破坏与创造、终结与新生,始终共存于同一事物。这与刘亮程“物我相融”的物性诗学、李娟“物随人走”的物性诗学截然不同,浪子文清的物性诗学,更具现实反思意味:它挑战了现代性对“新”的迷信,对抗着消费主义的时间观——在现代性的叙事中,旧物意味着落后、淘汰,而浪子文清却通过对旧物的重新赋义,诠释出旧物中藏着的乡土记忆、人性温度,以及对抗现代化异化的精神力量。
四、现代性批判:乡愁的认知维度,从个体怀乡到集体反思
乡愁是当代乡土书写的共同主题,但刘亮程、李娟、浪子文清对乡愁的书写,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认知维度,其背后的现代性批判,也因乡土语境的差异而各有侧重。刘亮程的乡愁,是“一个人的怀乡”,他的村庄早已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村庄,而是精神意义上的故乡,其乡愁的核心,是个体对乡土精神家园的追寻,对现代性异化的逃避,他的现代性批判,是形而上的——批判现代性对个体精神的消解,对人与自然关系的破坏。
李娟的乡愁,是“边地的怀想”,她的阿勒泰是流动的、鲜活的,她的乡愁没有沉重的悲戚,反而带着淡淡的温暖与怀念,其乡愁的核心,是对边地自然与人性本真的珍视,其现代性批判,是温和的——批判现代性对边地生活的刻板想象,对自然生态的破坏。
而浪子文清的乡愁,绝非简单的个人怀旧,而是一种复杂的“认知装置”,其乡愁的核心,是从个体怀乡走向集体反思,其现代性批判,更具现实的尖锐性与针对性,直指发展主义意识形态的弊端。《回不去的故乡》中,稻田的消失成为核心意象,这不仅是鄂东南乡村的一个具体变迁,更是整个南方乡村现代化的缩影。稻田的消失,带走的不仅是一片片金色的稻浪,更是一整套乡村的生活世界——挖野菜的母亲、补蛇肉的父亲、插秧的闹剧、蚂蝗的恐惧,这些记忆碎片,共同构成了鄂东南乡村的生活图景,而稻田的消失,让这一切都成为了过往。
浪子文清的乡愁,让我们看清了现代化承诺背后的现实代价:当乡村公路修通、老房换成砖混建筑、稻田变成厂房,发展主义叙事定义的“进步”,却以摧毁乡村的生活方式、抹除乡村的集体记忆为代价。他不像刘亮程那样选择逃向精神的村庄,也不像李娟那样以温和的笔触怀念边地生活,而是直面乡村现代化的困境,以乡愁为认知工具,牵引着读者反思:什么是真正的进步?现代化是否必须以摧毁过去为代价?
这种乡愁的认知维度,是浪子文清对当代乡土书写的重要贡献。它让乡愁走出了个人情感的范畴,成为审视乡村现代化的重要视角,也让其现代性批判,比刘亮程的形而上批判更具现实意义,比李娟的温和批判更具尖锐性。在当代乡土书写中,浪子文清的乡愁书写,成为一面镜子,照见了乡村现代化进程中的得失,也让读者重新思考乡土的价值与未来。
五、叙事美学与语言表达:微观叙事的史诗性,方言书写的南方特质
在叙事美学上,刘亮程、李娟、浪子文清都秉持着“微观叙事”的原则,却在微观与宏观的联结上,走出了不同的路径。刘亮程的微观叙事,是“以物见道”,他从一粒沙、一株草、一件旧物中,提炼出关于生命、存在的哲思,其微观叙事的背后,是对整个乡土自然精神的宏观思考;李娟的微观叙事,是“以小见真”,她从一顿饭、一次转场、一场风雪中,捕捉边地生活的真实与鲜活,其微观叙事的背后,是对整个边地游牧文化的宏观呈现。
而浪子文清的微观叙事,是“以人见史”,他通过爆米花老头、补碗匠、采茶母亲、挖蔸叔叔等鄂东南乡村人物的群像塑造,完成了一部“南方乡村人物志”的书写,这些看似孤立的个体记忆,通过物象、气味、空间的反复勾连,最终汇聚成一部关于南方乡村现代化的“小史诗”。这部史诗,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却以一个个鲜活的个体,一个个细碎的日常,折射出整个时代的困境——乡村的变迁、人性的坚守、记忆的失落。《挖蔸,旧时光里的记忆》中,一个简单的冬日挖树蔸活动,被作者写得层次丰富:从挖蔸的身体经验,到邻里间的互帮互助,再到树蔸从燃料到根雕商品的转变,一个微观的日常行为,最终成为整个乡村社会商品化进程的缩影。这种从微观物象切入宏观历史的能力,让浪子文清的散文,超越了个人怀旧,成为理解当代南方乡村转型的重要文本。
在语言表达上,三者的方言书写也各具地域特质,成为抵抗语言同质化的重要实践。刘亮程的语言,带着新疆沙湾的乡土气息,简洁、质朴,偶尔融入的西北方言,让其文字更具土地的厚重;李娟的语言,带着阿勒泰的边地特质,灵动、鲜活,充满生活气息,边地的方言词汇,让其文字更具现场感;而浪子文清的语言,是带着鄂东南特质的“过渡语”与方言书写,“囝崽”“谈经”“蔸”等鄂南方言词汇的嵌入,不是简单的地域色彩添加,而是对南方乡土文化的坚守。
更值得注意的是,浪子文清对“气味”的方言表达——“甜丝丝”的稻花、“焦巴香”的柴火、“清苦苦”的野茶,这些无法用标准普通话准确翻译的感官词汇,构成了独属于南方乡土的语言肌理。而他创造的“过渡语”——既非纯粹的鄂南方言,也非标准的普通话,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混杂语言,恰是南方乡村主体在现代化进程中的真实语言处境:他们既无法完全保留传统的方言话语,又无法完全融入现代的普通话系统,这种语言的“过渡性”,正是乡村身份认同的真实写照。浪子文清将这种过渡状态转化为美学资源,不仅让其文字更具南方乡土的韵味,更在语言层面,为南方乡村的文化表达留存了独特的空间,这与刘亮程的西北乡土语言、李娟的边地生活语言一起,构成了当代乡土书写中丰富语言肌理的多元力量。
结语:南方乡土的抵抗诗学,当代乡土书写的多元对话
浪子文清的散文创作,最终指向了一种独属于南方乡土的抵抗诗学。这种抵抗,不是激进的对抗,也不是消极的怀旧,而是通过记忆的保存、物象的转化、语言的坚持,在文化层面进行的柔性抵抗。它区别于刘亮程独语式的精神抵抗——以个体的哲思构筑精神堡垒,也区别于李娟鲜活的生活抵抗——以边地的本真对抗现代性的刻板想象。浪子文清的抵抗,是扎根于南方乡村市井生活的、集体性的抵抗:他为鄂东南乡村的集体记忆留下了锚点,为南方乡土的器物赋予了精神价值,为乡村主体的语言与文化表达留存了独特空间。
在当代乡土书写的多元格局中,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为乡土书写提供了哲思的维度;李娟的阿勒泰书写,为乡土书写提供了鲜活的生活维度;而浪子文清的鄂东南乡土书写,则为乡土书写提供了南方的、现实的反思维度。三者的创作,没有高下之分,却因乡土地域、生活体验、创作视角的差异,构成了当代乡土书写的多元对话,也让读者看到了乡土中国的丰富性与复杂性——乡土不是一个单一的概念,它有西北的厚重、边地的鲜活,也有南方的温婉与坚韧;乡土书写也不是一种固定的范式,它可以是哲思的、鲜活的,也可以是反思的、抵抗的。
浪子文清的散文创作,其终极价值不仅在于构建了南方乡土的诗学体系,更在于为当代乡土书写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乡土书写可以不沉溺于苦难,不流于怀旧,而是以具体而微的生命经验,直面乡村现代化的困境,揭示现代化进程中现实代价与发展进步的共生关系。他的作品,像一缕稻花香,萦绕在鄂东南的山水间,也萦绕在当代乡土中国的记忆里;像一声爆米花的巨响,唤醒了漂泊者的童年记忆,也唤醒了读者对乡土的敬畏与思考。而他提出的问题——我们能否想象一种不以摧毁过去为代价的现代化?能否在进步的同时,守护好乡土的记忆与温度?——不仅是对南方乡村的质询,更是对整个当代中国乡村发展的质询,而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那缕正在消散的炊烟里,藏在那些被珍藏的旧物中,藏在一代又一代乡土书写者的笔墨间。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