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让文学的思辨在兵团的沃土中深耕细作

王永健2026-02-06 17:38:36

让文学的思辨在兵团的沃土中深耕细作

——论王翠屏评论集《绿悠悠》的评论品格与价值追寻

 

作者:王永健

 

文学评论,常被视为漂浮于作品上空的理性云朵,以抽象的概念和疏离的术语织就。然而,翻开王翠屏编著的文学评论集《绿悠悠》,一股迥异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戈壁风沙的粗粝感,是绿洲泥土的湿润气,是兵团地窝子里升起的炊烟味。这并非一部悬浮于理论高阁的著作,而是一位深深扎根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文学沃土的“园丁”,用半生耕耘写就的、带着体温与心跳的“文学田野笔记”。王翠屏以编辑与评论者的双重身份,以其独特的“在场”姿态、鲜明的价值取向与质朴而深邃的笔触,构筑了一座联通作品、作者、时代与读者的桥梁,成就了《绿悠悠》别具一格的生命力与感召力。

 

一、 双重身份的“在场”:作为兵团文学“园丁”的评论基点

 

王翠屏的评论,首先建立在一种无可替代的“在地性”与“在场感”之上。她并非外来观察家,而是兵团文学肌体内部的“神经末梢”。自1989年进入新疆兵团文联《绿洲》杂志社,她的人生轨迹便与兵团文学的兴衰起伏紧密交织。这种身份,赋予她的评论以双重维度:既是冷静的品鉴者,又是热情的参与者;既是作品的“助产士”与“质检员”,又是文学新苗的“培育者”。《绿悠悠》中的篇章,大多源自她长期的编辑工作、作家访谈与作品研讨,这使得她的评论绝非书斋里的玄想,而是源于第一现场的真切触摸。

 

例如,在《走近诗人雷霆》一文中,评论的开端并非理论铺陈,而是一次充满细节的登门拜访:“夏日的午后,一场雨骤然而至。走进雷霆家的客厅,迎面85岁的老者……房间光线有些暗,沙发旁的茶几上摞着十几本已经翻旧而发黄的相册。” 这种近乎白描的入场方式,瞬间将读者拉入情境。她记录下雷霆“心里一有事就会失眠”的喃喃低语,感受到他递过厚重剪报时那份“沉甸甸”的托付。正是这种“在场”,让她能捕捉到老作家“银华稀疏,背已弯驼”的形体与眼神中“温润的火花”之间的张力,从而深刻理解其作品“不以量见多,均以质取胜”背后,是“被风霜雪雨塑造的人生经历”。她对许特生、陈平、王伶、赵光鸣、刘岸、朱定、安静等作家的评论,同样交织着对创作背景、人生际遇的熟稔与共情。王翠屏的评论因此具有了“传记批评”的某种底色,但她不止于记录生平,更致力于探寻“人生况味”如何淬炼为“文学况味”,将个体的苦难与坚守,升华为一代兵团人的精神史诗。

 

作为《绿洲》的编辑,她的评论眼光天然带有“发现”与“扶持”的使命。《绿洲》是兵团文学的“摇篮”,王翠屏则自觉承担起“园丁”之责。在《文学意义上的回味和思考》中,她历数从《绿洲》走出的作者:张小痣、段海晓、曾秀华、黄文生……如数家珍。她评价段海晓的《自流井》 “叙述舒缓有度,情感细腻真挚”,肯定黄文生《一棵树之死》对社会矛盾的深刻切入。这种评论,是一种积极的“命名”与“定位”,是为新生力量在文学的星图上找到坐标。她引用雷霆的办刊理念:“真实地反映西部生活,真挚地扶持青年作者,热情地鼓励创新,忠诚地服务读者”,这何尝不是她自身评论实践的写照?她的评论,因而成为兵团文学代际传承与生态构建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二、 切入肌理的“品悟”:生活美学与文本细读的融合

 

王翠屏的评论方法,避开了西方理论的生硬套用,形成了一种独具特色的“品悟式”批评。她将中国传统文论中的“品味”、“入境”与贴近文本的细读相结合,强调从语言、细节和整体气息中把握作品的灵魂。在《品文而入境》中,她明确提出:“如果我们能够深入到文章的内核,运用想象再现文章所表现的情境,领会其所包含的意蕴,这样才进入到‘鉴赏’的境界。所谓‘品文而入境’,才算得上有了鉴赏的意味。” 这定义了其评论的基本路径:感受先行,理性随后;代入文本,与之共鸣。

 

她的“品悟”首先聚焦于“语言之美”。她深信“文学作品的美,离不开语言的美”。在她笔下,评论本身也成了语言的审美实践。她品味雷霆散文中“暮色渐渐逝去,夜色降临,车灯射出两道耀眼的光柱,雪花儿纷纷扬扬,粉蝶般在灯光中旋舞”的句子,称其“寥寥数语,回味无穷”。她激赏王伶小说语言“不经意地信手拈来将人物与故事融为一体”,有“电影中镜头的即视感”。对于李丹莉的儿童文学,她则指出其语言“清丽,行文轻灵流畅且收放自如”。王翠屏对语言的敏感,源于她将语言视为思想与情感的“血肉”,而非单纯的工具。她批评那些“语言越来越华美,却失去了内涵”的作品,认为好的语言应如“琴声般优美的旋律”,承载着作品的“浓度”与作家的“知识积淀和文学内涵”。

 

其次,她的评论善于捕捉作品的“生活质感”与“人生况味”。她推崇那些“有生活的味,有情感的料,有艺术的美”的作品,认为它们是以“艰难岁月为基底熬出的汁”。在评析张新军《父亲的收藏》时,她聚焦于“父亲”捡拾废品这一行为背后“收藏”的深意——收藏的是对家人的爱、责任与过往生活的信念。她指出,作者的成功在于没有将父亲写成“可怜而卑微”的符号,而是揭示了“平俗中彰显高贵的品质,隐忍中蕴藏情感的力量”。同样,在评论陈平的《昆仑岁月》时,她看重的是文本中“1971年,清油”、“1972,那头牛叫土葫芦”等极具兵团生活烙印的细节,认为这些“原汁原味的生活”承载了一代人的共同记忆与情感。王翠屏擅于从这些看似平凡的细节中,提炼出普遍的人性光辉与时代精神,使评论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与人情的温度。

 

三、 旗帜鲜明的“价值”:真诚、责任与对“人”的深度探索

 

贯穿《绿悠悠》始终的,是王翠屏旗帜鲜明、一以贯之的价值取向。这构成了她评论的“脊梁”与“灵魂”。她的价值核心,可以概括为:对文学“真诚性”的坚守,对作家“社会责任感”的呼唤,以及对“人性”深度与复杂性的不懈探索。

 

“真诚”,是王翠屏评判文学的第一把标尺。在《前言》中她直抒胸臆:“不为写而写,为有感而发;不为皮毛之痒,只为灵魂之痛,是我一直以来坚守的创作原则。” 她将这一原则同样用于评价他人。她礼赞雷霆、朱定等老一代作家的作品“有着灵魂之痛点,刻录着他们切身经历和情感体验的印记”;她欣赏赵光鸣“真诚地写作是他一直坚守的一种创作态度”。反之,她尖锐批评那些“离开真诚去操练文学”的作品,认为那“委屈了心灵,也糟蹋了作品”。在她看来,真诚是联通作者、作品与读者的生命线,是文学产生力量的源泉。

 

由“真诚”必然延伸出“责任”。王翠屏多次援引以赛亚·伯林的观点,强调“一个作家永远有责任使世界变得更好”。她反对将文学与道德责任割裂,批判那些“渲染阴暗、离奇的情节、病态的生活”以博取眼球的创作。在《在泛娱乐化时代坚守文学的品位和良知》一文中,她对此展开了集中论述,痛心于“娱乐霸权主义”对文学的侵蚀,警惕文学沦为“感官刺激”和“碎片化”的消费品。她认为,兵团文学尤其应当承载弘扬“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艰苦创业,开拓进取”的兵团精神,发挥其“稳定器”、“大熔炉”、“示范区”的功能。但这并非倡导僵化的说教,她同时强调,责任感的履行必须建立在“对‘人’的发现和认识”基础之上。

 

于是,对“人性”的深度探索,成为王翠屏价值坐标的第三个支点。她呼吁兵团文学要突破“脸谱化的人物形象、程式化的情节结构”,要去表现兵团人“作为人的‘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所共有的特点”,包括“他们人性的欲望和挣扎这些真实的表现”。她推崇《红与黑》在于“发掘出了人性”;肯定《一棵树之死》揭示了权力对人性的异化;赞赏《鞋子丢了》对官场中人性扭曲的深刻刻画;更在《自流井》的评论中,独具慧眼地指出作品触及了特殊体制下个人情感的“迷障和隐痛”,认为这种对“人性脆弱本质”的揭示,恰恰是作品的魅力与突破所在。在王翠屏看来,只有深入到人性的复杂层面,文学才能获得超越地域的普遍共鸣,把“兵团故事”讲成“中国故事”,把兵团人的梦融入“中国梦、人类的梦”。

 

四、 反思与建构:对兵团文学现状的冷峻审视与未来期许

 

王翠屏的评论并非一味颂扬,而是饱含了一位“园丁”的冷峻反思与热切期许。她清醒地认识到兵团文学面临的困境与局限。在多个篇章中,她直言不讳地指出,由于地域、生活圈子、阅历和文化的局限,兵团许多作品存在“脸谱化的人物形象、程式化的情节结构、平面式的解读方式及口语化的文字叙述风格”,更多是“作者个人情感的晕染、情绪的宣泄,未能托出宏大的历史背景”。她看到“兵团评论力量薄弱,人才青黄不接”,导致话语权缺失,影响力式微。在泛娱乐化浪潮中,她更警觉地指出兵团文艺存在“粗糙,浅表化快餐化”、“缺乏洞察时代气象的作品”等问题,一些创作者“力不从心,学养不足”。

 

她的反思,目的始终在于“建构”。她为兵团文学开出的“药方”是:“开阔视野,突破创作上的禁忌和固有的思维模式”。具体而言:一是向内深耕,不仅要写奉献与崇高,更要写出兵团人“奉献与索取,渴望和追求”的完整人性,写出时代变迁中他们观念的同步与内心的波澜;二是向外融合,避免“过于强调地域上的差异性”,要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和人类共同情感中寻找共鸣,提升作品的普遍性;三是向上提升,呼吁作家增强“历史感、哲学观念与科学素养”,以“突出的社会责任感和创新精神”,创作出“丰满立体有生命力有情怀有风骨的好作品”。她特别强调文艺评论的引领作用,呼吁重组生活认识,提炼文学审美,以“鲜明立场”和“底气十足的真话”,推动兵团文艺健康发展。

 

《绿悠悠》的书名,寄寓着王翠屏对兵团文学“枝繁叶茂,生机盎然,源远流长”的祝福。而她的评论实践本身,就是催生这片“绿洲”的重要滋养。她的评论,是扎根泥土的,始终与兵团的人、土地、历史血肉相连;她的评论,是充满体温的,洋溢着对作家的理解、对作品的爱护、对文学事业的赤诚;她的评论,是目光如炬的,既有对真善美的热烈褒扬,也有对局限与流弊的直言不讳;她的评论,更是建设性的,始终指向兵团文学一个更开阔、更深厚、更具生命力的未来。

 

在理论话语喧嚣、批评有时沦为智力游戏的今天,王翠屏的《绿悠悠》提供了一种久违的、质朴而有力的评论范式:回到生活,回到文本,回到人心。她让我们看到,真正的文学评论,可以不是冰冷的解剖刀,而是温润的灌溉之水;可以不是高高在上的判决,而是并肩同行的诤友与向导。这部评论集的价值,不仅在于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文学留下了一份详实、深刻、充满感情的“文学档案”,更在于它以其自身的品格,向我们昭示:在文学的世界里,最持久的力量,往往来自于最真诚的贴近与最执着的坚守。绿意何以悠悠?只因它深深植根于大地,每片叶子都饱含着对阳光、雨露和生命的挚爱。王翠屏的评论,正是这样一片滋养心灵的绿荫。

 

2026年2月2日定稿于库尔勒

 

作者简介:王永健,资深副刊编辑、记者、作家、评论家,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新疆作家协会会员,兵团作家协会会员,新疆巴州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兵团第二师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居库尔勒!

其小说《最后的青年排》获新疆新闻奖副刊作品二等奖,小说《居家的灯火明了》获兵团新闻奖副刊作品三等奖,四幕诗剧《爱之舞》获全国地市报副刊作品好作品奖等。其作品《解读中国马鹿》获第十六届中国新闻奖三等奖;《罗布人村寨:一条河两个世界三种风四类人》《嵌入心灵深处的血性》获当代最佳散文创作奖;《爱之舞》获全国农民报好副刊作品奖;《塔里木情愫》中国地市报新闻奖三等奖;《可克达拉,一曲悠长而隽永的歌(组诗)》获兵团文艺诗歌三等奖,《兵团恋歌》获“中国梦·劳动美·兵团好——庆祝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成立70周年”兵团职工文学诗歌一等奖等,散文专著《向里向外的风》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被兵团纳入“金戈壁”文学丛书,该书作为向党的十八大、兵团成立六十周年献礼的社科成果。在《人民日报》副刊刊出的散文《库尔勒的桥》,被自治区教育厅定为中学语文课外必读篇目。诗集《绿色涂染》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为兵团2025年度文艺精品工程项目。

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等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作家》《青年文学》《绿洲》《新疆日报》《兵团日报》《绿原报》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