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消融的命途上，留下光的形状
在消融的命途上，留下光的形状
——读汤红辉诗《载雪过江》
作者：陈双娥
一首诗的力量，有时不在于它构筑了多么恢弘的殿宇，而在于它是否为我们习以为常的世界，注入了一道陌生的光芒，让我们得以重新审视自身的处境。汤红辉先生关于雪、船与湘江的诗，正是如此。它没有高亢的宣言，而是以冷冽的意象与平静的语调，勾勒出现代生存中一种普遍而隐秘的境况：在承认“消融”这一生命宿命的前提下，个体如何以精神行动，在冰冷的必然性上刻下温暖的痕迹，即 “留下光的形状”。
诗的起笔，便直面了那无可回避的“消融”：“雪花落地之后融化成水，这是雪的命运”。这是一种近乎物理学法则的冷静陈述，奠定了整首诗的冷峻基调。然而，“而人间那么多雪”一句，轻盈却沉重地将自然现象转向人间。这里的“雪”，成为无数相似、微末、终将消逝的生命的隐喻。诗歌的深刻性由此初显：它不回避生命本质上的短暂与脆弱，并承认这是我们共同背负的“命途”。
正是在这命途的底色上，诗中第一个生动的形象——“一艘大船，逆流而上”——才迸发出全部的抗争意味。“风大，水寒，船头缓慢”，所有的阻力都被坦然地呈现。但诗人赋予这迟缓行动的，是一个极具现代感的锐利比喻：“手术刀般切开墨染的湘江”。这并非野蛮的冲撞，而是一种精准、清醒、甚至带有修复或探查意味的“切开”。它要剖开的，是那浓稠如墨的、象征着困顿与未知的生存境况。紧接着，诗人引入“豹子头林冲雪夜行走”的古典意象，瞬间将个人的、具体的逆流，接入了一个关于英雄失路、孤绝前行的宏大叙事传统之中。“身后是两行深深浅浅”，这足迹是行动的证据，是“切开”黑暗后留下的、暂时未被覆盖的印记。它预告了标题中“光的形状”的雏形：这形状，首先是一种不屈从于命运洪流的前行轨迹。
然而，这首诗并未停留在历史或江湖的隐喻中。它完成了一次猝然却精准的时空跳跃：“湘江之上，福元路大桥堵车了”。从浩瀚的江心到具体的、现代的、充满日常困顿的桥面，“逆流而上”的古典英雄主义，遭遇了“停滞不前”的现代性荒诞。这一跳转，是全诗的神来之笔。它将前文积蓄的所有精神张力，猛地掷入我们最熟悉的、琐碎而无奈的现实场景。诗意的淬炼，恰恰在这时达到顶峰——“顶雪而行的人，要么胸怀万古长夜，要么心藏一片春潮”。
这两句，揭示了“留下光的形状”所需的精神能量。“万古长夜”是对历史纵深与生存本质黑暗性的清醒认知与主动承载，它不是消极的，而是一种深刻的勇气；而“一片春潮”则是内心深处不可遏制的生命力、希望与温热。二者一静一动，一收一放，共同构成了精神“发光”的前提：真正的光，诞生于对黑暗的深度体验，与对温暖的执着守卫之间，那紧绷的张力之中。那些在拥堵大桥上、在人生各种困局中“顶雪而行”的普通人，正因为内心兼备这长夜的重量与春潮的涌动，他们的前行才不再仅仅是物理位移，而成了一种精神现象——他们自身，成为了在消融的命途上移动的、温暖的光源。
于是，整首诗的意象完成了闭环。从注定消融的“雪”，到逆流切江的“船”（光的运动），再到留下足迹的“行”（光的痕迹），最终抵达“顶雪而行”的“人”（光的本体）。诗人为我们揭示了一种现代的诗意生存法：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改变最终消融的结局，而在于在奔赴结局的途中，将自身活成一道光，并以行动为刃，以精神为墨，在时间的雪原上，刻写下独一无二的形状。
这形状，是林冲雪夜孤独的枪影，是逆流之船切开墨色湘江的航迹，也是每一个心怀长夜与春潮的普通人，在各自生存的逼仄处，以日复一日的坚持、热爱或抵抗所划出的、微小而璀璨的生命曲线。它们共同证明，即便在一切终将融化的宿命里，存在本身，依然可以是一次辉煌的照耀，一种对虚无的优美反驳。 而这，正是“载雪过江”，以及所有在寒冷中试图发光的心灵，所留给世界的最动人的诗行。
作者近照（摄影：杨远新）
【作者简介】：
陈双娥，湖南汉寿县人，毕业于湘潭大学，国家二级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80年发表处女作《会计之歌》，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反绑架》；长篇纪实小说《大追捕》；长篇儿童小说《险走洞庭湖》；法制文学作品集《权与法的较量》《钱与法的碰撞》《义与法的冲突》《生死赌注》《生死抵押》《生死游戏》。《义与法的冲突》获公安部第四届金盾文学奖三等奖、湖南省第二届金盾图书奖一等奖。新作《柚子念》《母亲的目光永远是最温柔的导航》《我知道你今天会来》《加勒比海明珠之夜》《老家在时光里酿成了诗》《铁甲村正向你走来》《我还在路上》《加勒比海潮汐里的古巴》《光环下的大汉寿》《新汉寿赋》《巴拿马淌金的运河》《心还在马尔代夫》《沅水新韵——丹洲乡的时光交响曲》《洞庭赤子：一脉乡愁化碧涛》《热带雨林中的卡皮巴拉，与人性救赎的微光——评黎杨<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外二首）》《石头的记忆，云端的回声——读黎杨<穿越南美洲——旅行散记>（6）》《基韦斯特的七彩阳光》《迈阿密之光与影》 等在“作家网” “红网”“新湖南”“正扬网”“走向”和《湖南日报》《潇湘晨报》《华侨新报》《华侨新视野》发表后，获得广泛赞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