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三水千年文脉 书一方史诗长卷
——评刘敏卓长篇小说《三水云烟》
作者:鲁崇民
旬邑作为《诗经》《豳风》的故里,自古人杰地灵,文脉悠长。三千年前公刘在此开疆拓土,《七月》的歌谣传唱着农耕文明的智慧;秦直道蜿蜒穿境而过,见证着历史车轮的滚滚向前。在这片承载厚重历史的三秦大地上,旬邑(古称三水)犹如一本尘封的典籍,而作家刘敏卓以修志人的深厚积淀与文学笔触,将三水三千年历史文化熔铸于长篇小说《三水云烟》,为读者展开一幅波澜壮阔的古豳风情画卷。
一、解构千年文脉:小说内容的文学重构
作为深耕旬邑文史的创作者,刘敏卓在《三水云烟》中展现出深厚的创作功底。刘敏卓,1963年5月生于陕西旬邑,身兼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书法家协会会员、史志协会理事等多重身份。其创作生涯中,主编《旬邑县志》《旬邑文库》等文献,校注多部古县志,编著《红色马栏》等地情图书,还出版诗集《我的小鸟》、散文集《困惑人生》。这些经历为《三水云烟》的创作奠定了坚实基础。
小说以旬邑(古三水)为叙事核心,时间跨度从唐初延伸至改革开放时期,分上下两部分:上部“唐家庄园”十章,下部“三水云烟”七章,以绿野唐家兴衰为主线,串联侯氏、文氏、肖氏等当地望族命运。采用纪实体小说形式,在尊重历史真实基础上融入想象虚构,生动呈现古三水三千年间的历史文化、重大事件与知名人物。
(一)家族溯源:从唐代宫廷到关中商帮
小说以唐景忠兄弟遭遇土匪突袭的血色劫难开篇,意外揭开了唐家尘封百年的秘密——其祖姓侯,始祖竟是因参与宫廷政变而被迫改姓的唐代名将侯君集。故事回溯至公元626年的长安,侯定远在终南山脚下建宅兴业,礼聘南方秀士房廷锦为私塾先生,却不知其怀揣寻找风水宝地“丹穴”的隐秘使命。当侯定远将父亲灵柩葬于“丹穴”之地,荒地竟绽开血色牡丹,此后家族历经兴衰,侯君集在玄武门之变中崭露头角,却因欲望膨胀最终被腰斩,其子被迫改姓“唐”遁入关中。这段交织着权谋、背叛与血脉延续的家族往事,以神秘的风水传说为整部作品奠定了奇幻而厚重的基调。
(二)商业崛起与文化传承:秦商精神的双重变奏
乾隆年间,唐景忠之子唐廷铨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在淳化甘泉村以三石小米换下山泉使用权,开启了唐家的商业传奇。他开设绸缎庄、粮行,在兰州水烟战中以巧妙策略击败囤货居奇的商人——表面收购滞销粉丝,实则暗中囤积水烟原料,最终以低于市场价两成的价格抛售,并将部分利润捐给当地义学,诠释“以义制利”的秦商传统。他在四川修建陕西会馆打破川商垄断,用银簪在桌面刻烟商进货账本、绘制“粉丝—水烟”价格联动图等细节,展现出惊人的商业智慧。与此同时,唐景忠耗费纹银三万两修建石门书院,将“耕读传家”与“货殖兴家”的理念融入家族血脉。书院里,神童萧之葆与唐家姐妹蓉儿、婉儿的情愫,与晨钟暮鼓的学习生活交织,成为动荡年代里难得的温柔注脚。
(三)时代洪流中的家族命运:从盛极而衰到文化寻根
同治元年的战火摧毁了唐家庄园,三十余名族人死于战乱,藏书楼在烈焰中坍塌。战后唐彝瑞捐粮筹饷,却引发家族内部矛盾。唐彝性接手商号后沉迷赌博、奢靡无度,最终将唐家祠堂抵押给英国传教士,暴露了家族的唐代叛臣后裔身份,导致家族彻底败落。时光流转至1988年,“二八”暴动六十周年纪念之际,台湾及海外唐氏后人返乡祭祖,推动唐氏文化整理与传承,唐家庄园从“阶级教育展览馆”转变为“文化地标”,完成了从家族血缘寻根到地域文化认同的升华。
二、多维交织的叙事:史传与文学的深度融合
刘敏卓在创作中展现出严谨的史学态度与大胆的文学创新。为确保小说的历史真实性,他不仅查阅了大量官方史书、地方县志,还深入民间走访,收集家族宗谱、口述历史等原始资料。在描绘唐廷铨商业帝国的崛起时,作者细致考证了清代陕商的经营模式、贸易路线,还原了唐家商号如何通过茶马古道、丝绸之路,将生意版图拓展至中原、西北乃至更远地区的艰辛历程。
在文学创作层面,作者巧妙地将民间传说、神话故事融入叙事。比如,关于唐家与侯氏宗族的渊源,小说以“丹穴凤凰”的古老传说为引子,构建起跨越千年的家族羁绊,为故事增添了神秘色彩与浪漫主义气息。在描写唐廷铨与左宗棠西征军的商业合作时,作者虚构了一场暴雨夜中的激烈谈判,通过对人物语言、心理的细腻刻画,展现出商业竞争中的谋略与智慧。这种虚实结合的手法,既保证了历史的厚重感,又增强了故事的可读性。
三、鲜活的地域图谱:时空维度下的文化书写
《三水云烟》在时空架构上展现出宏大的叙事视野。时间维度上,小说以千年为尺度,系统梳理了三水从古代农耕文明到近现代社会变革的发展脉络。书中既描绘了唐初的盛世繁华,也展现了明清时期的商业繁荣,更浓墨重彩地刻画了近代革命浪潮下三水人民的英勇抗争。空间维度上,作者以旬邑的地理特征为依托,将秦直道、石门山、马栏等标志性地域元素巧妙融入故事。例如,在描写秦直道时,作者通过一位赶脚人的视角,展现出这条古道上的商贸往来与江湖故事。
在地域文化呈现方面,小说堪称一部立体的“三水文化百科全书”。民俗文化上,作者对旬邑剪纸、唢呐、社火等非物质文化遗产进行了全方位展示。以剪纸艺术为例,书中通过“剪花娘子”吴秀兰的人物故事,将剪纸技艺与人物命运紧密相连。吴秀兰在丈夫离世后,将悲痛化作创作灵感,剪出的《百鸟朝凤》不仅在当地引起轰动,更成为她重获新生的象征。语言上,大量方言俚语的运用让小说充满浓郁的地方特色,如“咥饭”“日弄”“言传”等词汇,生动还原了三水人的语言习惯与交流方式。饮食文化中,老碗面、花子馍、御面等特色美食频繁出现,每一道美食背后都蕴含着三水人的生活智慧与情感记忆,让读者在阅读中仿佛能闻到食物的香气,感受到浓浓的乡情。
四、突破性的群像刻画:从商贾巨擘到革命先驱
小说成功塑造了一个丰富多彩的人物世界,每个角色都具有鲜明的个性与独特的命运轨迹。作为核心人物的唐廷铨,是陕商精神的典型代表。他既有商人的精明果敢——在兰州水烟战中算准山西旱灾持续时间,又秉持儒家“仁、义、礼、智、信”的道德准则——牢狱之灾中蜷缩在草堆里刻妻子名字,展现出铁腕与柔情的交织。在商业活动中,他凭借敏锐的市场洞察力,抓住左宗棠西征的机遇,争取到“官茶专运”权,实现了家族商业的腾飞;面对官府的盘剥、同行的竞争,他坚守诚信底线,宁可损失利益也要维护商业信誉。这种复杂多面的性格塑造,使唐廷铨成为一个有血有肉、令人信服的人物形象。
文在中、萧之葆等文化精英的形象同样令人印象深刻。文在中本是朝廷官员,因不满官场腐败,毅然辞官回乡创办石门书院。他将毕生精力投入教育事业,培养了许多人才,其身上体现出的知识分子的担当与情怀,令人敬佩。萧之葆则以“清官”形象示人,在山阳县任职期间,他不畏强权,提出“以工代赈”整治水患、打击黑恶势力,为百姓谋福祉。他虽考中进士、任职翰林院及刑部,却在清朝灭亡后拒绝民国任命,归隐赵家洞编修《续纂三水县志》,实现了从“兼济天下”到“修史存志”的精神转变,展现了传统士大夫的精神品格。
女性角色吴秀兰的塑造尤为出彩。作者以民间剪纸艺术家库淑兰为原型,在尊重原型人生经历的基础上,进行艺术再创作。吴秀兰虽出身贫寒,婚姻不幸——婚后第七天丈夫便为理想前往南京,独守空房四十余载,却始终保持对生活的热爱与对艺术的追求。她用剪刀和彩纸,将苦难的人生转化为“青枝绿叶白牡丹”等绚丽多彩的艺术作品,在逆境中绽放出生命的光彩。她与萧之葆形成文化传承呼应,一个以文字修史,一个以剪刀记事,共同守护三水地区文化根脉。
在革命者形象塑造上,小说突破了传统的叙事模式。许才升领导旬邑起义时,展现出坚定的革命信念与卓越的领导才能;然而,面对革命队伍中的叛徒与挫折,他也会感到痛苦与迷茫。这种对革命者人性弱点的展现,使人物更加真实可信。与许才升不同,张慕陶的革命生涯充满争议与坎坷,他出身三水富裕之家,受新思想影响投身革命,从组织农民协会到担任顺直省委书记,却因抵制“左”倾路线两次被开除党籍,最终死因成谜。小说中张家门前被雷殛的大槐树,象征着他虽曾辉煌却难逃时代风雨摧残,作者没有简单地对其进行褒贬评判,而是通过客观叙述,展现了他在复杂历史环境中的挣扎与选择,让读者对历史人物有了更全面、深刻的认识。
五、雅俗交融的魅力:叙事艺术的多元创新
《三水云烟》在叙事风格上实现了雅与俗的完美平衡。语言表达上,作者采用平实易懂的文字,避免使用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使普通读者也能轻松理解故事内容。同时,书中不乏富有诗意与哲理的语句,如“三水的山山水水,就像一本厚重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故事”“人生就像这三水的河流,有平缓也有激流”,这些语句不仅增强了作品的文学性,还引发读者对人生、历史的思考。
为吸引不同层次的读者,作者巧妙地融入了风水玄学、家族秘辛、民间奇谈等通俗元素。例如,在描写唐家祖坟的风水传说时,作者将其与家族的兴衰紧密相连,为故事增添了神秘色彩;侯氏家族的宝藏之谜,成为推动故事发展的重要线索。这些元素与富有诗意的语言交替出现,形成了独特的叙事节奏。在结构布局上,小说以唐家庄园为中心,通过宗族关系、商业往来、革命活动等多条线索,将众多人物与事件有机串联。前半部分以唐家的发迹史为主线,详细描绘了家族内部的权力斗争、商业经营,以及与其他家族的恩怨情仇;后半部分则将视角转向社会变革,聚焦于革命浪潮下三水人民的抗争与奋斗。两条线索相互交织,既保证了故事的连贯性,又使情节跌宕起伏。此外,作者在叙事节奏的把握上也十分出色,张弛有度,时而紧张激烈——如“二八”暴动的惨烈场景,时而舒缓平和——如吴秀兰剪纸时的静谧时光,始终牢牢抓住读者的注意力。
六、历史照进现实:文化传承的时代意义
作为一位长期从事修志工作的文化人,刘敏卓在小说创作中展现出强烈的文化责任感与使命感。他深知,随着时代的发展,许多珍贵的民间文化、历史记忆正在逐渐消失。因此,《三水云烟》不仅是一部文学作品,更是对三水文化的抢救性记录。书中对“丹穴”风水传说、秦直道故事等民间传说的系统整理,对旬邑剪纸、唢呐等非遗技艺制作工艺、传承方式的详细记载,都为研究三水文化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从现实意义来看,小说中的许多情节与当代社会形成了深刻的呼应。唐氏家族在富裕之后,积极回馈社会,修建义学、赈济灾民,这种“富而思源”的精神,对应当代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意识。文家“耕读传家”的家训,强调教育与品德修养的重要性,与当下重视家庭教育、弘扬传统文化的社会思潮不谋而合。而对旬邑起义、马栏根据地建设等历史事件的艺术再现——如挖窑洞的劳动号子、办学校的琅琅书声、习仲勋借道土匪的策略智慧,不仅让年轻一代了解家乡的红色历史,传承革命精神,也为地域红色文化的建设与发展提供了生动的文学素材。这种历史与现实的对话,使《三水云烟》超越了普通文学作品的范畴,成为一部具有时代价值与社会意义的经典之作。
结语:在云烟深处看见永恒
刘敏卓长篇小说《三水云烟》以深厚的历史底蕴为基石,以精妙的文学笔法为羽翼,实现了对旬邑历史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作品以三水地区为微观视角,在千年历史的浩瀚云烟中,打捞起被宏大叙事淹没的个体精神之光——从唐代侯君集的权力悲剧,到清代唐廷铨的商业传奇,再到近代萧之葆的文化坚守、吴秀兰的艺术传承,作者通过不同时代人物的命运轨迹,展现了三水地区乃至中国历史的沧桑巨变。
当萧之葆的毛笔、吴秀兰的剪刀、张慕陶的手枪、唐雨晴的快板,这些看似平凡的器物成为丈量历史的标尺,我们看到的是中国人在时代洪流中坚守内心光芒的精神缩影。历史如过眼云烟,而那些在云烟深处默默坚守的文化精神、人性光辉,才是永恒的存在。《三水云烟》以其对地域文化的深入挖掘、对个体命运的细腻书写、对历史真相的真诚探究,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历史小说范式,让我们相信:真正的历史,不仅存在于正史的记载中,更存在于普通人的记忆里、情感中、坚守间。读懂了三水的云烟,或许就能读懂中国的千年文脉与百年沧桑。
尽管作品在某些细节处理、情节过渡上仍有提升空间,但它以文学形式激活地域历史、传承文化记忆的成功实践,为当代史传小说的创作提供了宝贵经验。这部饱含着作者对故乡深情厚谊的作品,不仅是献给旬邑人民的一份文化厚礼,更是一面映照历史与现实的镜子,让读者在阅读中领略古三水的独特魅力,感受历史文化的永恒价值。相信《三水云烟》将在文学的长河中绽放持久的光彩,成为地域文学创作的一座丰碑。
本文系原创
作者简介:鲁崇民,网名晨光如水,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会员,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陕西省社协文委会副主任,张俊彪文学艺术研究会顾问,文学爱好者,常有诗文、评论散见报刊、网络。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