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浅谈林程娜诗歌的精神内核与艺术特质
甘遂
《辨认之诗》这部诗集,是林程娜近几年积累的新作。她的作品语言自带独特质感。像深秋的井水,第一口下去很凉,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却会泛起一股清冽的回甘。她诗中的比喻不是想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总能精准地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瞬间。
林程娜诗歌的节奏与韵律像流水般自在舒展,内在气韵始终流畅,可情感内核却藏着强烈反差:表面是清冷的克制,内里早已翻涌着澎湃的情绪。她的表达自由不拘一格,跟着情感的脉络自然流淌;思维结构则像藤蔓一样生长,从一个意象自然地跳跃到另一个意象,逻辑未必是线性的,而是网状、发散性的。这使得她的作品充满意想不到的隐喻与象征,结构上也如同水系分支,从一个核心情感源头,衍生出无数意象支流。有些结构看似松散,实则被统一的情感和气场所凝聚。
我一直认为林程娜拥有天生的诗意触觉。十几年前就与她相识,那时她经常给全国各地的很多诗友撰写评论文章,当时就觉得她拥有强大的意象生成能力和深邃的情感矿藏。她的作品辨识度高,能触动人心深处相似的孤寂与灵犀。
林程娜的诗歌情感基调绝非甜腻或炽热,而是深邃、清澈、略带寒意的深情,善于抒写孤独、怀思、瞬间的感悟与物哀之美。她的诗歌空间感开阔而深邃,常出现“彼岸”“深处”“远方”“倒影”等概念,体现内心世界的浩渺与探寻。此外,矛盾与张力贯穿其创作:她既赋予作品叛逆与灵性,又带着对传统与深度的渴求。这使她的作品在形式上勇于创新,内核却追求古典的意境与哲学的沉淀,形成独特的艺术张力。
在当代汉语诗歌中,林程娜的写作异常清澈。她的诗既不是爆发力强劲的超现实风格,也非流行的口水诗结构,更不是观念先行的创作,而是长期静观之后的缓慢构建。她用“光”“梦”“夜”这些清透的自然意象,搭建起一个只属于她的诗歌天地。如果说当下的诗歌潮流是在疯狂地“拆墙”,那林程娜则是在修心。她笔下的修复,不是缝补社会的裂痕,而是重新接通那些被现代生活切断了的、人与人之间微弱的情感电流。她的诗从不向外宣泄怒火,而是向内挖掘,在幽暗处点亮一盏灯,去辨识那个真实的自己。她用文字在做一场实验:看看在这个语言被滥用的时代,词语是否还能回归本真,重新成为灵魂的容器。
林程娜这部诗集分四辑,每辑都有清晰的脉络:
第一辑《风的触角停在光线上》,多是形而上的存在之思。她以“光”“梦”“永恒”为核心,探寻诞生的意义、孤独的本质与灵魂的模样,字里行间满是哲思,透着空灵的质感。
第二辑《鸟鸣覆盖的冬天》,切入现实经验与公共场景,借“黑夜”“遗址”“雨水”等意象,书写对生活现象的观察与精神抵抗,基调清冷而坚定。
第三辑《在叶脉里醒来》,围绕自我觉醒与确认,以草木、星空、日常场景为载体,传递热爱、坚守与生命顿悟,情感更显内敛而真挚。
第四辑《眼睛所见的光芒》,回归温和的经验现场,融合旅行、日常与回忆,用“光芒”“倒影”“春风”等意象,展现成熟的生命观与温润的感知力。
按四辑的整体结构来看,每辑都承载着清晰的精神传递路径,用一句话形容便是“秋水为神,寒木为笔”。她的创作不是喷薄的火山,而是深邃的冷泉与月下舒展的幽兰。
我觉得《万物生》就是这部诗集的引子,诗里没有那个“我”,倒像是有个刚睡醒的人,一睁眼就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我们以为的样子。那种陌生感,不是疏离,是刚“看见”世界时的震动。“他在来时的路上突然醒来,这个世界从来没有陌生——”这种陌生并非异化,而是诞生了一种创世后的震颤。诗中最具力量的,是对“光”的重新分配:太阳不再是中心,月亮也不再是仰视的对象,万物本身即是光的源头。这里的书写显然具有某种泛神论或神秘主义的本质,但并不神秘化,而是将“存在”本身还原为一种起源的状态。
与之相呼应的《我从永恒之处来看你》:“接到你的来信,我便即刻出发,从永恒之处来看你”,开篇热烈的期盼或急切的奔赴,“即刻出发”是平静的行动,“永恒之处”自带辽远、疏离的时空感,没有世俗情爱的黏腻,只剩纯粹的奔赴。“而这个尘世早已没有永恒,他们哭,他们笑,他们生,他们死/寂静的你在人群中,显得那么温暖,而孤独”——以“他们”的喧嚣(哭、笑、生、死)反衬“你”的孤独,“温暖”是微弱的底色,“孤独”才是核心基调,通过对比强化了与俗世的距离感,情感不外放,始终保持内敛。“你从永恒之处来,看顾时间与生命/你试着给我写信,尘世逼出内心的墨汁/而当来信在我梦中展开,泪水即刻爱上了黑暗”。“泪水爱上黑暗”是极具隐忍的表达——悲伤不向外宣泄,反而与静谧的黑暗相融,没有号啕大哭的激烈,只有静默的共情,情感始终被包裹在安静的壳里。这种不打扰、不越界的深情,没有炽热的温度,却带着穿透时空的郑重。
在林程娜笔下,“黑夜”也不是恐惧或逃避之所,而是返回灵魂的隐秘通道。《很多道路向夜晚敞开》中,那些结伴而行、灯火通明的人群,象征着社会意义的“正确道路”,而真正的通道,却属于那个灭了灯笼、独自前行的人。“唯有孤独,才是通向灵魂故乡的捷径”,这里的孤独不是姿态,而是一种必要的精神条件。
贯穿诗集的《我与黑夜依依不舍》,更进一步消解了光明与黑暗的二元对立。诗人并非为黑夜辩护,而是指出: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黑暗,而在于人们用光明掩盖了内在的虚无。此类诗歌作品,使林程娜的写作在精神谱系上,更接近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特拉克尔(Georg Trakl)一线的“夜之抒情”,而非现实主义或经验主义传统。
《辨认之诗》是全书唤醒自觉性的文本。它直接指向诗歌的核心功能之一——“辨认”:辨认自身、世界,以及那些被遮蔽的真实。诗中有一句极其关键:“在尘世,我们要擅于失忆,擅于自欺欺人/让他们以为我们疯了,世界才可以/在我们手中存在得彻底”,这是一种对现实规训的反讽式拒绝,诗人在这里完成了对“正常性”的反抗,为诗歌保留了一块不被同化的精神领地。
《影子走在寻找的路上》则以“影子”这一经典意象,重写了主体与自我的关系。影子不再是附属,而成为真正的行动者;当主体在速度、记忆与现实中迷失时,影子反而在声音中苏醒。这是一次深刻的诗性主体重构。
进而林程娜的诗歌明显面对更加具体的现实——《现象正把我们掏空》以近乎平静的口吻,列举生活的重复性行为,指出“现象”本身已成为规训劳动力主体的机制。这首诗的力量,来自节制——没有惊慌,只有持续性被抽空后的清醒。
《被鸟鸣覆盖的冬天》则书写了一个极为动人的意象:鸟鸣不是装饰性的自然意象,而是一种微弱却持续的抵抗力量,它“惊醒了绝望”,也“惊醒正在做梦的你”。在这里,林程娜完成了对“希望”的重新定义:希望不是宏大的叙述,而是一种尚未被驯化的声音。
《我为何而生》无疑是整部诗集中最具宣言意义的作品之一。诗人以极富想象力的方式,将“词汇”拟人化,揭示写作者与语言之间长期存在的权力关系。最终,诗人选择“只留下三个字”——“我爱你”。这不是情感宣言,而是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确认:语言的终极自由,不在于操纵,而在于恰如其分的爱。
与之呼应的《我只能说出热爱》,则将认知转化为高度纯粹的抒情。诗人在这里主动放弃复杂修辞,只保留不断重复的“说出”,形成一种近乎祈祷式的节奏。这并不乏力,反而表现出写作者在语言上的自信。
总体而言,林程娜的诗歌大多数作品都非常优秀。她并不以形式实验取胜,也不以观念锋芒示人,其作品真正的稀缺点,在于建立了一种持续的“静观的智慧”——如何观看世界、理解世界,面对光、黑暗、爱、孤独与存在本身。在一个充满各种噪音的时代,这样的诗歌也许并不哗众取宠,但却具备极强的内在力量,缓慢而坚定地为汉语诗歌保留了一条通向灵魂的隐秘路径。
評論者:(甘遂,福建福安人,现居苏州。独立艺术家。长期深耕多领域艺术创作与实践,涵盖园林景观设计、文艺评论、美学研究、城市雕塑等方向。著有杂文选《尊严的颓败》、伪学术档案体实验性文学《超意识学派条目》《甘遂短诗选》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