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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命的荒原上奔跑

浪子文清2026-01-29 23:12:21

在生命的荒原上奔跑

——《故土三部曲》创作手记

 

作者:浪子文清

 

写完《故土三部曲》最后一个字,窗外夜色已浓。我慢慢站起来,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把满是墨痕的稿纸理了理。鼻尖好像还飘着鄂东南山坡上那股黄土的味道,混着江南深夜的潮气,在这张小书桌前,酿出了千里之外的乡愁。

 

这组诗,近八百行,我整整用了两年半,改了一遍又一遍。一开始只是脑子里零散的乡土片段,到最后完整成篇。这一路写下来,就像一个人走在归乡的路上,从浙江的落脚地,一步步走回阳新白浪山的田埂,走回自己骨子里的精神原乡。

 

路遥写《平凡的世界》,说自己是以青春为祭,以生命为墨。我写《故土三部曲》,就是凭着半生漂泊的经历当船,凭着对故土的一腔深情当桨。熬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写了一封给鄂东南的长信,也问了问乡土中国,我们的根到底在哪儿?

 

我的写作,从来都是从根上出发。我生在湖北阳新,长在鄂东南的泥土里。白浪山那片赭色的坡地,长江支流浑浊的水波,村口老樟树弯弯曲曲的枝桠,屋角粗陶瓮上的裂纹,爷爷犁铧上的锈迹,母亲鬓角的白发,这些画面早就刻进我的骨头里,是我生命最初的样子。

 

年少时离开老家,去浙江打拼。半辈子颠沛流离,走过城里的霓虹街道,见过密密麻麻的高楼,尝过在外漂泊的难。可总有那么些深夜,一缕麦香、一声蛙叫、一阵南风,就能把我猛地拉回鄂东南的山村。那些藏在日常烟火里的乡土记忆,没因为距离变淡,反倒越久越清晰。它是我在外打拼的支撑,也是我心里最软、最不敢轻易碰的地方。

 

四年前一个秋天,我回了趟老家,站在白浪山的坡上,心里一下子就堵得慌。以前一眼望不到头的稻浪,被挖掘机碾出了一道又一道沟;熟悉的田埂上,缠满了塑料垃圾;村口那口养活几代人的老井,早已废弃,水都快干了;塘边的蛙鸣稀稀拉拉,像断了线的乡音,再也没有小时候那种热闹劲儿了。

 

我心疼,也着急。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是祖辈们种了一辈子地的地方,是装着我所有童年温暖的地方。它在城市化的浪潮里变了样,慢慢丢了原来的模样。我想起爷爷弯着腰,牵着牛在田埂上耕地的样子;想起母亲在晒谷场扬麦子的那些日子;想起小时候和伙伴们在稻田里捉泥鳅,在扁担塘里劈波斩浪(躲着父母游泳),在老樟树下晾干湿漉漉的身子磨蹭着不敢回家的时光。

 

温暖的回忆和眼前的残破搅在一起,我心里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我要为这片土地写首诗。写它的好,写它的疼,写它的坚持,写它的新生。我要用笔当犁,在这现代社会的局变中,把故土的脉络重新犁出来。让鄂东南的黄土,在我的诗里留下热乎的印记,让更多人看见这片土地的开心和难过。

 

就这样,我开始写故土。一开始没想过要写三部曲,就是随手记些零散的句子。写在便签上,写在工作间隙的笔记本上,记的都是对老家的念想,对乡土变化的感慨。这些句子,有的是加班到深夜写的,有的是在辗转的火车上写的,甚至在清晨的菜市场,听见熟悉的乡音,心里一动,也会赶紧记下来。

 

写着写着,零散的画面聚到了一起,心里的情绪也越来越清楚。一个三段式的结构慢慢成型:先写对故土的念,再写听土地说心里话,最后写盼着故土好起来。这是我自己的心情变化,也是乡土中国从守着老根,到经历阵痛,再到想办法重新站起来的样子。于是就有了《土地的眷恋》《土地的低语》《土地的回响》,凑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看着清楚,背后的难只有自己知道。无数个晚上睡不着,对着空白的稿纸发呆,绞尽脑汁也写不出满意的句子。

 

尤其是《土地的眷恋》发出去之后,登了作家网、顶端新闻、潮新闻、网易、搜狐这些平台,大众网、咸宁日报、江西商报还专门写了评论。很多读者被里面的乡土情打动,留言说等着看下两部。

 

这份期待太重了,像一份沉甸甸的托付。那时候我身体已经被病痛缠得够呛,可我没别的办法,也不能犹豫。哪怕浑身没力气,哪怕累得不行,也只能咬着牙,接着把剩下的部分写完。不能辜负这些等待,更不能辜负我对故土的那点执念。

 

创作这事儿,对我来说不只是写东西。是和故土说心里话,是和自己较劲,是跟疲惫、迷茫死扛。更难的是,我拖着一身病,跟生命在赛跑,咬着牙非要把这事给出完整品交代。

 

我有“三高”好多年了,糖尿病拖成了肾病中期。每天早上起来,眼皮肿得睁不开,腰椎间盘的膨裂背像压了块泡了水的石头,钝痛缠着我不放。夜里要起来好几次,每次弯腰再站起来,都得咬着牙使劲。可只要摸到笔,身上的疼好像就忘了。

 

颈动脉粥样硬化,脑子经常昏沉沉的。在书桌前坐久了,就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只能扶着墙慢慢挪到窗边,喘半天气缓一缓,不晕了,又固执地坐回书桌前接着写。

 

视力也被病痛毁得所剩无几,视网膜的病变,看什么都像蒙了一层厚雾。离了眼镜就是一片模糊,就算戴着度数极高的眼镜,也得把稿纸凑到鼻尖才能看清字。写不了几行,眼睛就酸得流泪,酸劲儿往太阳穴里钻。用冷水敷敷,用手揉揉,稍微好点就赶紧握笔。我怕停一下,心里那些乡土的画面就跑没了。

 

病痛像甩不掉的影子,日夜折磨我。可我不敢停,也不能停。我怕自己熬不过病痛,这片鄂东南的土地,这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就没人这么执着地为它写点什么了。更怕辜负了读者的期待,让那些藏在诗里的乡土牵挂,没了下文。

 

这两年半里,我在浙江的书桌前,无数次望着千里之外的鄂东南。那些刻进骨子里的家乡画面,成了诗里最鲜活的内容:白浪山的赭土,长江支流混着泥沙的水,村口的老樟树和石磨,屋角的粗陶瓮和生锈的犁,塘边的蛙鸣和田里的稻浪。这些不是简单的地名和物件,是融进我骨头里的符号,是鄂东南的水土养出来的味道和感觉。我不想让这些东西只当个点缀,我要让它们和我的心情、和这片土地的命运绑在一起,让鄂东南的水土,变成这首诗的血脉。

 

为了写得真实,写得有分量,我拖着病体回了好几次老家。放弃了节假日休息,顶着白花花的日头,在阳新的田埂上慢慢丈量。走几步就得蹬在田埂上歇一歇,汗把衣服湿透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可我还是拉着村里留守老人的手,听他们讲土地的故事。

 

看他们守着越来越旧的老家,就算背驼了,也每天扛着锄头下地,对土地的敬重心刻在骨子里。也看年轻人回了乡,扛着新犁头,弯着腰种地,靠新法子让荒了的地重新长出庄稼,把老辈传下的种地法子,揉进了现代的门道里。这些真实的场景,朴实的话,他们眼里藏不住的不舍和盼头,我都小心翼翼记在本子上,刻在心里。这是我对抗病痛、坚持写下去的力气。

 

难的还不止这些。我在外地打工,没法像专职作家那样有整块的时间写作。所有的字,都是挤工作之外的零碎时间写的。无数个深夜,家人都睡熟了,我坐在客厅的书桌前,开着台灯,跟千里之外的故土说话。桌上的茶凉了就换,为了赶走病痛带来的困意,我一次次用冷水拍额头,用风油精涂抹太阳穴、涂抹人中,强撑着昏沉的脑子写字。窗外从漆黑到泛白,稿纸上的字从少到多,身上的疼也从隐隐作痛变成钻心的钝痛,可我手里的笔从没放下过。

 

有时候为了一句话,琢磨好几天,改了删,删了改,甚至把整段都推翻重写。就觉得那些轻飘飘的话,配不上我对故土沉甸甸的感情,也对不起读者的期待。有时候为了一个画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诗和故土的样子。干脆爬起来,在书桌前呆坐到天亮,哪怕手脚冻得冰凉,哪怕头疼得要炸裂。

 

有时候写得动情了,想起爷爷走之前还念叨着家里的田,想起母亲守着老屋的孤单,想起故土的残破和坚守,眼泪忍不住滴落在稿纸上,晕开了墨痕。手上的药味和笔墨的香味混在一起,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和土地是连着的,心里的疼和暖,都变成了笔下热乎的字。

 

写《土地的低语》那段时间最难受,写的是乡土的残破,句句戳心。我连着半个多月每天写到凌晨四五点,身体早就扛不住了。腰疼、眼酸、脑子昏,轮番折磨我。有天夜里实在熬不住,趴在书桌上就睡着了。天亮醒来,脸上还沾着墨,手腕因为握笔太久僵得抬不起来,连端水杯的力气都没有。看着写了一半的稿子,我咬着牙喝了口凉水,缓了半天,又握紧了笔。

 

还有一次,改来改去都不满意,我急得不行,把写满字的稿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真想把笔扔了。看着一地的纸团,又悔又急。恨自己身体不争气,怕辜负了故土,辜负了等着看稿子的人。最后还是蹲在地上,把纸团一个个捡起来,抚平褶皱,忍着疼接着改。

 

路遥说,创作是在痛苦的煎熬中寻求心灵的安宁。这话太对了,写东西的难,他说透了。我能熬过来,全靠心里对故土的那点执念,全靠想为这片土地写点什么的初心,全靠读者那份没说出口的期待。哪怕耗尽余力,以生命为烛,我也愿意。

 

我喜欢书法,尤其爱行草,这份审美融进了我的写作里。行草的线条疏密、节奏快慢、墨色枯润,成了我写自由诗的灵感。选自由诗体,就是因它自在洒脱,能装下我汹涌的情绪,贴合这片土地的起起落落。

 

这份自由不是乱扯,藏着行草的韵味。《土地的眷恋》多是长句,像行草慢笔,温润绵长,把思念慢慢铺开;《土地的低语》短句多、节奏快,像行草快笔,干涩凌厉,把土地的疼直送人心;《土地的回响》快慢相间、墨色枯润相宜,藏着故土重生的盼头。意象上也学行草疏密搭配,锈犁、粗陶瓮这些是重笔,在三篇里从耕耘见证,变成残破伤口,再到新生希望;“攥半捧湿土”“轻吻脚下的土”是留白,用极简笔墨,写尽人与土地的联结。

 

这份琢磨让写作更难,为了节奏贴合情绪,反复调整字句长短,逐字标停顿,像写一幅行草。每个字都要用心,哪怕多花几小时,哪怕身体更疼,也不随便对付。

 

写作就是不断改、不断推翻、不断重来的过程。这八百行诗,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改一次,都是把情绪捋得更准,把话说得更精,把结构调得更顺。初稿写完锁进抽屉,过段时间再改,用旁观者眼光删多余修饰、磨平淡句子,让每个字都能戳中人心。有时候改一个地方,要牵动整段调整,前前后后改十几次才合心意。那些日子,稿纸堆了厚厚一摞,每张都画满痕迹,红笔圈、黑笔涂、满纸批注。这些痕迹,是我生病的印记,是坚持的证明,是对读者的回应,是我和作品的磨合,更是对故土最实在的告白。

 

我一直觉得,写乡土诗不能只念旧、只发泄情绪,要扎进具体土地,盯着真实现实,有实实在在的内涵。现在城市化越来越快,乡愁成了很多人的共同心情,可不少写乡愁的文字太空太假,没盯着乡土真样子,没问过人和土地该怎么相处。

 

我想让《故土三部曲》跳出这个毛病,用冷静眼光看现实,用深刻思考找寻本质,聊聊现代社会里乡土该怎么守、怎么突围。诗里不只有我的乡愁,还有乡土中国的命运;不只有土地的修复,还有人和土地感情的重建。我想问问人和土地的终极关系,找找精神老家到底是什么,想让大家知道,土地不只是地理上的老家,也是能让人诗意栖居的地方,不管走多远,根在哪,心就该回哪。

 

《土地的回响》里,挖掘机不再是毁田的工具,能帮着修复山河;塑料垃圾不再缠死庄稼,能做成护苗的网。我知道,故土的新生从不是复制过去,是老根里长出新枝叶,是守着对土地的敬畏,慢慢找到新的活法。

 

两年半,《故土三部曲》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落定,我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卸下千斤重担,完成了一件拼尽全力的事,终于能让这份深情奔赴故土,回应读者的等待。

 

后来这部诗登了作家网、浙江日报客户端、顶端新闻、网易等平台。看到自己的文字被更多人看见,看到在外漂泊的人留言说“看到了自己的老家”“懂了这份对土地的执念”,那一刻,所有的苦、所有的熬,所有和病痛的对抗、和生命的较劲,所有因期待而生的着急,都有了归宿,所有的忍和坚持,都值了。

 

写作的路很长,对故土的念想也不会断。路遥在《早晨从中午开始》结尾说:“无论如何,我终将站在自己的终点上。”对我来说,《故土三部曲》写完,大概就是我写作之路的终点了。

 

现在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糖尿病肾病的钝痛日夜缠着我,视力模糊,连笔尖都看不方向。以后的日子,我大概只能坐在窗前,遥望着鄂东南的方向,在记忆里回想白浪山的黄土、长江支流的水波,回想爷爷的犁铧、母亲的白发,在心里默念那些刻进骨子里的乡土脉络。

 

但我始终相信,这部耗了我半辈子执念、拼了我全部力气写的诗,会替我守在这片乡土上,替我传递对故土的敬畏和深情。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