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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论(连载一)

袁竹2026-01-29 14:09:53

本文系原创

 

贾平凹论(连载一)

 

袁竹/著

 

著者的话

 

当这部书稿的最后一个标点符号落下,当案头堆积如山的文献与手稿终于得以梳理整齐,我独坐书斋,窗外已是沉沉夜色,唯有案头一盏青灯,将我的影子拉得颀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与书架上一排排贾平凹先生的著作遥遥相对。这一刻,喧嚣与浮躁仿佛都被夜色隔绝在外,天地间只剩下我与这部凝结了数年心血的书稿,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复杂难言、五味杂陈的情绪——既有翻越一座巍峨学术高山后的释然与轻缓,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每一次呼吸都变得从容;更有对研究对象——贾平凹先生,这位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文学巨匠,油然而生的深深敬畏,这份敬畏,历经岁月沉淀与学术研磨,愈发醇厚而深沉。

 

贾平凹先生于中国当代文学而言,从来都不是一颗转瞬即逝的流星,而是一座巍峨耸立、气象万千的山脉。这座山脉,没有悬崖峭壁的凌厉,却有层峦叠嶂的深邃;没有孤峰突起的张扬,却有厚积薄发的厚重。它绵延千里,承载着半个世纪的时代风云,镌刻着一代人的精神轨迹,孕育着无数鲜活灵动的文学生命。我辈学人,如同山间跋涉的行者,以有限的学识为行囊,以赤诚的热爱为火种,试图攀登这座山脉,描摹它的全貌,探寻它的肌理,解读它的魂魄。可越是深入攀登,便越能感受到这座山脉的浩瀚与深邃,越能体会到自身的渺小与浅薄——那些浩繁的作品,如同山脉深处的密林,遮天蔽日,每一寸枝叶都藏着玄机;那些深邃的思想,如同山脉之下的暗流,静默流淌,每一次涌动都震撼人心。这种力不从心之感,时常萦绕在我心头,让我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反复叩问自己:以我之微薄,能否窥先生之万一?能否传先生文学之神韵?

 

然而,正是这种力不从心,这种对文学巨匠的敬畏,反而如一束微光,照亮了我学术探索的道路,激发了我不断前行、永不言弃的勇气。我深知,学术研究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坦途,更不是投机取巧的捷径,它需要的是“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的坚守,是“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的执着。面对贾平凹先生这样一座文学高山,唯有沉下心来,摒弃浮躁,以最严谨的态度、最虔诚的心灵,一点点挖掘,一步步探寻,才能勉强触及它的皮毛,才能在学术的土壤中,培育出属于自己的果实。我始终坚信,哪怕只能读懂先生作品中的只言片语,哪怕只能解读出先生思想中的冰山一角,这份付出,这份探索,便是有意义、有价值的。

 

二十年来,我始终秉持一个信念:研究一位作家,尤其是像贾平凹先生这样,创作生涯跨越半个世纪,作品体量浩繁如烟,思想内涵博大精深,艺术风格独树一帜的作家,需要的不仅是学术的严谨与理性的思辨,更需要对文学本身的虔诚与热爱,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悲悯。学术的严谨,是研究的根基,它如同精密的仪器,帮助我们拨开迷雾,看清作品的肌理与脉络,避免主观臆断与片面解读;而对文学的虔诚与热爱,则是研究的灵魂,它如同温暖的火种,帮助我们走进作家的内心世界,感受作品的温度与力量,读懂文字背后的悲欢与坚守。没有严谨的学术态度,研究便会沦为空洞的空谈;没有虔诚的热爱之心,研究便会沦为冰冷的考据,失去文学研究本应有的温度与情怀。

 

这份对文学的虔诚与热爱,源于四十多年前与贾平凹先生作品《满月儿》的初次邂逅,那份被文字击中的震撼与感动,至今仍清晰如昨,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从未褪色。我成为他的粉丝,经常阅读他的作品。特别是2005年,记得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室内暖意融融,一盏清茶冒着袅袅热气。我偶然间翻开了先生的《秦腔》,原本只是想随手翻阅,却未曾想,一翻开便再也无法放下。那些质朴而鲜活的文字,如同带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那些琐碎而真实的日常,如同发生在眼前,触手可及。先生笔下的清风街,不是虚构的世外桃源,也不是刻意雕琢的文学意象,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喜有悲、充满烟火气息的真实世界——那里有低矮的房屋,有泥泞的街巷,有袅袅的炊烟,有喧嚣的集市;那里有勤劳质朴的农民,有善良宽厚的长者,有倔强执拗的后生,有命运多舛的女子。他们在时代的洪流中挣扎、坚守、成长、沉沦,他们的悲欢离合,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无奈与坚守,他们的迷茫与希望,都被先生用细腻的笔触,刻画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我至今记得,读到引生对白雪那份卑微而执着的爱恋时,心中涌起的酸涩与动容;读到夏天智老人在病痛与孤独中坚守传统文化时,心中涌起的敬畏与惋惜;读到清风街在现代化进程中逐渐消逝时,心中涌起的悲凉与怅惘。那些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如同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剖开人性的复杂,剖开时代的褶皱,让我们在琐碎的日常中,看到生命的坚韧与脆弱,看到时代的变迁与坚守。那一刻,我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阻隔,走进了清风街,走进了那些小人物的内心世界,与他们一同欢笑,一同流泪,一同挣扎,一同坚守。我深刻地体会到,文学的魅力,从来都不是来自华丽的辞藻与炫技的手法,而是来自对真实的坚守,对人性的洞察,对生命的敬畏。正是这份震撼与感动,这份对文学魅力的深深折服,促使我下定决心,踏上这段漫长而充实的学术旅程,试图走进贾平凹先生的文学世界,解读他的文字,读懂他的思想,传承他的文学精神。

 

在二十年的研究与写作过程中,我如同一位虔诚的朝圣者,一步步走近贾平凹先生的文学世界,一点点梳理他的创作脉络,一次次感悟他的思想内涵,逐渐形成了几个核心的认识,这些认识,如同明灯,指引着我的研究方向,也构成了这部书稿的核心骨架。

 

首先,贾平凹先生的文学世界,从来都不是零散的、碎片化的存在,而是一个有机的、完整的整体,一个充满生命力的、不断生长的世界。任何割裂的、片段式的研究,任何只关注单一作品、单一风格的解读,都难以把握其文学世界的精髓,都无法真正读懂贾平凹先生的创作初心与艺术追求。从早期的《满月儿》《浮躁》,到中期的《废都》《秦腔》,再到新时代的《古炉》《秦岭记》,先生的创作历程跨越了半个世纪,作品风格看似多变,从清新明快到沉郁厚重,从锋芒毕露到温润内敛,从关注个体命运到关照时代变迁,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深刻的蜕变。但深入解读便会发现,在这份多变的风格背后,始终有一条清晰的、坚韧的内在逻辑贯穿始终,如同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滋养着他的每一部作品,支撑着他的整个文学世界——那就是对土地深沉而执着的爱,对普通人命运真切而厚重的关怀,以及对文学本体不懈而坚定的探索。

 

这份对土地的爱,是贾平凹先生创作的精神根基,是他文学世界的灵魂所在。先生生于秦岭脚下,长于黄土高原,这片厚重而贫瘠的土地,养育了他,也塑造了他。在他的血脉里,流淌着黄土高原的坚韧与质朴;在他的灵魂中,镌刻着秦岭山脉的深邃与厚重。他始终以土地为根,以农民为友,将自己的笔触深深扎根于黄土大地,书写土地的变迁,书写农民的悲欢,书写传统文化的坚守与失落。在他的笔下,土地不再是冰冷的地理名词,而是有生命、有情感、有灵魂的存在——它见证着时代的变迁,承载着人们的希望,记录着生命的轮回。无论是《秦腔》中清风街的土地,在现代化进程中被一点点吞噬,见证着传统乡村的消逝与农民的迷茫;还是《秦岭记》中秦岭山脉的土地,雄奇险峻,厚重深邃,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与精神密码,先生都以最细腻的笔触,最真挚的情感,书写着对土地的眷恋与敬畏,书写着对土地命运的深深忧虑。这种对土地的爱,不是简单的怀旧,不是田园牧歌式的美化,而是源于血脉的眷恋,源于灵魂的坚守,是对生养自己的土地最朴素、最深沉的感恩。

 

这份对普通人命运的关怀,是贾平凹先生创作的温度所在,也是他作品能够打动人心的关键。先生始终将目光聚焦于普通人,聚焦于那些在时代洪流中默默无闻、挣扎前行的小人物——农民、工人、知识分子、底层劳动者,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波澜壮阔的人生,却有着最真实的人性,最坚韧的生命力。先生从不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们,也不刻意美化他们的苦难,而是以平等的视角、悲悯的情怀,走进他们的内心世界,记录他们的日常点滴,解读他们的悲欢离合,展现他们的人性光辉。在他的笔下,那些小人物,既有善良、质朴、坚韧的一面,也有自私、狭隘、懦弱的一面;既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也有对命运的无奈与妥协。这种真实的刻画,让那些小人物仿佛就在我们身边,鲜活而立体,让我们在他们的故事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感受到生命的坚韧与脆弱,体会到生活的艰辛与美好。先生用文字告诉我们,普通人的命运,从来都不是微不足道的,他们的悲欢离合,他们的坚守与挣扎,都是时代的缩影,都是文学最值得书写的内容。

 

而这份对文学本体的不懈探索,是贾平凹先生创作的动力所在,也是他能够成为文学巨匠的核心原因。先生一生都在与文字对话,一生都在探索文学的边界与可能性,他不满足于已有的创作模式,不固守于既定的艺术风格,而是不断突破自我,创新求变,在文学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深。他始终坚持“以实写虚”的美学观念,将真实的日常与深邃的思想相结合,将质朴的语言与高超的艺术手法相结合,将传统的文学资源与现代的创作理念相结合,形成了自己独树一帜、不可复制的艺术风格。他的文字,既扎根于陕西方言的土壤,质朴自然,鲜活生动,充满烟火气息;又经过了艺术的提炼与升华,简洁凝练,意蕴悠长,充满文学韵味。他的叙事,看似平淡无奇,娓娓道来,却暗藏玄机,层层递进,能够在琐碎的日常中,挖掘出深刻的思想内涵,在平淡的叙事中,营造出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这种对文学本体的不懈探索,让先生的作品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始终能够引领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潮流。

 

其次,贾平凹先生的创作,始终与中国社会的变迁紧密相连,同呼吸,共命运,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是时代的镜像,都是社会的缩影,记录着中国半个世纪以来的沧桑巨变。从改革开放初期的思想解放与社会躁动,到市场经济浪潮下的价值迷失与精神困惑;从传统乡村的逐渐消逝到城市化进程的加速推进;从传统文化的坚守与失落,到现代文明的冲击与融合,先生始终以敏锐的洞察力,捕捉着时代的脉搏,记录着社会的变迁,解读着时代的困惑。他的作品,如同一部鲜活的中国当代社会变迁史,让我们在文学的世界里,看到时代的风云变幻,看到社会的发展进步,看到人们精神世界的演变与成长。

 

但难能可贵的是,先生的创作,虽然与社会变迁紧密相连,却始终保持着必要的审美距离,始终坚守着自己独立的艺术人格,不迎合,不媚俗,不盲从。他既是一位敏锐的时代记录者,用文字捕捉着时代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记录着人们的每一份悲欢离合;又是一位具有独立艺术人格的创作者,用自己的视角解读时代,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思考,用自己的艺术追求坚守文学的初心。这种既入世又出世的态度,让他的作品既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能够直击社会痛点,引发读者的共鸣与思考;又超越了简单的时代局限,具有永恒的艺术价值与思想内涵,能够穿越时空的阻隔,打动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他的作品,既是写给当下的,记录着当下的社会与人心;也是写给未来的,承载着人类共同的精神追求与价值理念。

 

本书的章节安排,并非随意而为,而是精心设计,充分体现了我对贾平凹文学世界的整体理解与学术思考,旨在由表及里、由宏观到微观、由现象到本质,全面、系统、深入地呈现贾平凹文学世界的丰富性与复杂性,解读他的创作初心与艺术追求,传承他的文学精神与思想内涵。

 

第一章,我将从宏观角度出发,勾勒贾平凹先生在中国当代文学中的独特地位与深远影响,强调其“独行者”的艺术姿态。在群星璀璨的中国当代文学史上,贾平凹先生始终是一位独树一帜、特立独行的存在,他不依附于任何流派,不盲从于任何潮流,始终坚守自己的创作初心,坚持自己的艺术追求,在文学的道路上独自前行,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文学之路。本章将结合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脉络,分析先生创作的独特性与不可替代性,探讨他如何在时代的浪潮中,坚守文学的初心,保持独立的艺术人格,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标杆与旗帜。同时,本章也将梳理贾平凹研究的历史与现状,分析当前研究中存在的不足与局限,明确本书的研究方向与学术价值,为后续的深入研究奠定基础。

 

第二章,我将细致梳理贾平凹先生的创作历程,按照时间顺序,将其创作分为早期、中期、晚期三个阶段,深入分析每个阶段的创作背景、代表作品、艺术风格与思想内涵,揭示各个阶段之间的内在联系与演进逻辑。早期的贾平凹,年轻气盛,锋芒毕露,他的作品清新明快,充满朝气,聚焦于个体的成长与情感,展现了改革开放初期人们的思想解放与精神追求,《满月儿》《浮躁》便是这一阶段的代表作;中期的贾平凹,历经岁月沉淀,思想逐渐成熟,艺术风格也逐渐沉郁厚重,他开始关注社会的变迁与人性的复杂,深入探讨现代化进程中人们的精神困惑与价值迷失,《废都》《秦腔》便是这一阶段的巅峰之作,这些作品一经问世,便引发了广泛的关注与争议,也奠定了先生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地位;晚期的贾平凹,心境愈发平和,艺术风格也愈发温润内敛,他开始回归传统,关注传统文化的坚守与传承,深入挖掘秦岭山脉的文化基因与精神密码,《古炉》《秦岭记》便是这一阶段的代表作,这些作品思想深邃,意蕴悠长,展现了先生对文学本体、对生命意义、对文化传承的深刻思考。通过对创作历程的细致梳理,我希望能够让读者清晰地看到贾平凹先生的成长与蜕变,看到他文学思想的演变与升华,更好地理解他的文学世界。

 

第三章,我将深入分析贾平凹先生小说艺术的世界建构,探讨他如何将地理空间、人物命运与叙事艺术融为一体,构建出一个独特的、完整的、充满生命力的文学世界。在贾平凹先生的作品中,地理空间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背景设置,而是具有独立生命、与人物命运紧密相连的存在——秦岭、黄土高原、清风街,这些地理空间,不仅塑造了人物的性格与命运,也承载着先生的思想与情感,成为先生文学世界的重要组成部分。本章将以先生的代表作品为例,深入分析他如何通过对地理空间的细致描摹,营造出独特的文学意境,展现人物的命运变迁与精神世界;探讨他如何塑造那些鲜活立体、深入人心的人物形象,如何通过人物的悲欢离合,展现人性的复杂与生命的坚韧;分析他独特的叙事艺术,探讨他如何运用平淡质朴的叙事语言,营造出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如何通过巧妙的叙事结构,层层递进,挖掘出深刻的思想内涵。

 

第四章,我将聚焦于贾平凹先生的语言艺术,深入探讨他语言风格的形成与特点,分析他“以实写虚”的美学观念在语言运用中的具体体现。我始终认为,语言不仅是文学的形式要素,更是文学本体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作家思想情感的载体,是作品艺术魅力的核心所在。对贾平凹先生语言艺术的深入理解,是把握其文学世界的关键,也是解读其作品思想内涵的重要途径。先生的语言,具有鲜明的个性与独特的魅力,它既扎根于陕西方言的土壤,质朴自然,鲜活生动,充满烟火气息,那些方言词汇的运用,那些生活化的表达,让他的文字仿佛带着泥土的芬芳,直击人心;又经过了艺术的提炼与升华,简洁凝练,意蕴悠长,充满文学韵味,看似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蕴含着深刻的思想内涵,让人回味无穷。本章将结合先生的代表作品,深入分析他语言艺术的特点,探讨他如何将方言与普通话完美融合,如何通过质朴的语言表达深邃的思想,如何运用“以实写虚”的手法,将真实的日常与抽象的情感、深刻的思想相结合,营造出独特的文学意境。同时,本章也将探讨先生语言风格的形成原因,分析陕西方言、传统文化、时代背景对其语言风格的影响,展现先生对文学语言的重视与实践。

 

第五章,我将深入探讨贾平凹先生创作的文化意蕴与当代意义,分析他的作品如何传承与创新中国传统文学资源,如何解读现代化进程中的文化困惑,如何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提供借鉴与启示。贾平凹先生始终对中国传统文化充满敬畏与热爱,他深入挖掘中国传统文学资源,将传统的美学观念、叙事手法、语言风格与现代的创作理念相结合,实现了传统文学资源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在他的作品中,我们能够看到《红楼梦》的细腻与深邃,能够看到《山海经》的奇幻与神秘,能够看到传统散文的质朴与自然,这些传统文学资源的融入,让他的作品具有了深厚的文化底蕴与永恒的艺术价值。同时,先生的作品也深刻解读了现代化进程中,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的冲突与融合,探讨了人们在文化迷失中的精神困惑与价值追求,为我们解读当代中国的文化现状,传承与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提供了重要的借鉴与启示。本章将结合当前的时代背景,深入分析先生创作的文化意蕴,探讨他的作品对中国当代文学发展的深远影响,解读他的创作实践对当代文学创作者的启示与借鉴意义。

 

在研究方法上,我始终力求严谨、客观、全面,努力避免两种极端倾向:一是过度理论化的阐释,将鲜活生动的文学现象,生硬地套入各种西方理论框架,进行空洞的概念堆砌与逻辑推演,使得原本充满生命力的文字,变得干瘪、晦涩、失去温度,失去文学本身应有的魅力;二是纯粹感性的品评,缺乏必要的学术深度与理性思辨,仅仅停留在个人阅读体验的层面,进行主观的赞美与批判,无法深入挖掘作品的思想内涵与艺术价值,无法形成系统、严谨的学术观点。

 

我始终坚持“回到文本本身”的研究策略,将文本细读作为研究的基础与核心。我坚信,任何脱离文本的研究,都是空中楼阁,都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在研究过程中,我反复阅读贾平凹先生的每一部作品,一字一句,细细品味,深入挖掘文字背后的思想情感与艺术匠心,捕捉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解读那些隐含的深意。我将自己的阅读体验与理性思辨相结合,既尊重自己的直观感受,又不局限于个人的主观臆断,力求客观、全面地解读作品。同时,我也注重结合文学史视野与社会文化分析,将贾平凹先生的创作,放在中国当代文学发展的大背景下,放在中国社会变迁的历史进程中,放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与创新的时代语境中,进行全面、系统的考察与分析。我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既展现贾平凹先生作品的独特艺术特质,又揭示其背后深刻的文化意蕴与时代内涵;既解读先生的创作初心与艺术追求,又探讨其作品的当代意义与深远影响。

 

特别是对《废都》《秦腔》《古炉》等先生的重要作品,我更是投入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进行深入细致的解读与分析。这些作品,既是先生创作的巅峰之作,也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它们承载着先生最深刻的思想内涵,展现了先生最高超的艺术水准,也引发了最广泛的关注与争议。在解读这些作品时,我注重将其放在中国文学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大背景下,考察先生如何在对中国传统文学资源的创造性转化中,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考察先生如何在对社会现实的敏锐洞察中,挖掘出人性的复杂与时代的困惑;考察先生如何在争议中坚守自己的艺术追求,如何在质疑中不断突破自我,实现文学创作的升华。我希望通过自己的解读,能够拨开迷雾,还原作品的本来面目,让读者能够更全面、更深入地理解这些经典作品的思想内涵与艺术价值,消除不必要的误解与偏见。

 

贾平凹先生曾在一次访谈中说过:“我这一生可能大部分作品都是要给农村写的,或许这是我的命。”这句话,朴实无华,却掷地有声,道出了他创作的精神根源,也彰显了他一生不变的创作初心。先生生于农村,长于农村,农村是他的根,农民是他的本,这份对农村、对农民的眷恋,已经融入了他的血脉,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一生都在书写农村,书写农民,书写土地的变迁,书写传统文化的坚守与失落,这份坚守,不是简单的怀旧情结,不是田园牧歌式的美化,而是源于对土地的敬畏,对农民的悲悯,对传统文化的热爱,更是源于对现代化进程中农村命运的深刻思考与深深忧虑。

 

在先生的作品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对逝去传统的眷恋与惋惜,不仅是对田园生活的向往与怀念,更有对现实问题的敏锐洞察与深刻批判。我们看到,在现代化进程的冲击下,传统乡村逐渐消逝,土地被一点点吞噬,农民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被迫走进城市,在陌生的环境中挣扎、迷茫;我们看到,传统文化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逐渐被遗忘、被抛弃,人们的价值观念发生了扭曲,精神世界变得空虚、浮躁;我们看到,人性的贪婪、自私、狭隘,在市场经济的浪潮中,被无限放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冷漠、疏离。先生用文字,真实地记录下这些现实的困境与困惑,用文字,表达着对农村命运的深深忧虑,对农民生活的深切关怀,对传统文化传承的强烈呼唤。他的乡土书写,从来都不是逃避现实的世外桃源,而是直面现实的镜子,它让我们看到了现代化进程中的不足与问题,让我们反思,在追求发展与进步的同时,我们应该坚守什么,应该传承什么,应该珍惜什么。这种既扎根土地又超越土地的视野,这种既关注现实又超越现实的思考,让他的创作,不仅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更具有了更为普遍的人类关怀,能够引发不同时代、不同地域读者的共鸣与思考。

 

在具体的写作过程中,我遇到了不少困难与挑战,这些困难与挑战,曾让我多次陷入迷茫与困惑,也曾让我有过放弃的念头,但每当想起贾平凹先生对文学的虔诚与执着,想起那些被文字击中的感动与震撼,想起自己踏上这段学术旅程的初心与坚守,我便又重新鼓起勇气,迎难而上,在困境中寻找出路,在迷茫中寻找方向。

 

首先是资料的处理问题。贾平凹先生的创作体量极为庞大,半个世纪以来,他笔耕不辍,写下了数十部小说、散文、随笔,这些作品,浩如烟海,涵盖了方方面面的内容,解读起来难度极大。与此同时,关于贾平凹先生的研究文献,更是汗牛充栋,国内外的学者,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层面,对先生的作品进行了解读与研究,形成了丰富多样的研究成果。如何从这浩繁的作品与文献中,筛选出最有价值的信息,梳理出清晰的研究脉络,形成自己独特的研究视角与学术观点,避免重复前人的研究,避免陷入资料的海洋而无法自拔,成为了我面临的第一个重大挑战。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逐一阅读先生的作品,反复研读相关的研究文献,做了大量的读书笔记与资料整理工作。我坚持“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原则,对每一份资料都进行细致的甄别与分析,筛选出最具代表性、最有价值的信息;同时,我也注重梳理研究脉络,总结当前研究的成果与不足,寻找研究的空白点与突破口,力求形成自己独特的研究视角与学术观点。这个过程,漫长而枯燥,需要极大的耐心与毅力,常常需要在堆积如山的资料中,一点点挖掘,一点点梳理,常常为了一个观点,为了一份资料,反复斟酌,反复推敲,深夜不眠。

 

其次是观点的创新问题。关于贾平凹先生的研究,已经开展了数十年,国内外的学者,已经从文学、文化、社会学、美学等多个角度,对先生的作品进行了深入的解读与研究,形成了丰富多样的研究成果,一些经典的观点,已经深入人心,成为了学界的共识。在这样的背景下,如何在既有研究基础上,提出新的观点,做出新的解读,进行新的探索,而不是简单重复前人的观点,不是对既有研究成果的简单拼凑与总结,成为了对我学术能力的巨大考验,也是我面临的第二个重大挑战。我深知,学术研究的生命在于创新,没有创新的研究,就没有学术价值,就无法推动学术的发展与进步。为了实现观点的创新,我采取了“回到文本本身”的研究策略,坚持从原始作品出发,以自己的阅读体验为基础,结合理论思考与社会文化分析,深入挖掘作品中被忽略的细节,解读作品中隐含的深意。我不盲从于权威观点,不固守于既定的研究框架,而是敢于质疑,敢于探索,敢于提出自己的独到见解。同时,我也注重借鉴前人的研究成果,吸收其中的合理成分,在此基础上,进行创新与突破,力求形成自己独特的学术观点与研究体系。这个过程,充满了艰辛与挫折,常常会因为一个观点的不成熟而陷入迷茫,常常会因为质疑权威而面临压力,但我始终坚持自己的学术追求,不放弃,不妥协,在创新的道路上,艰难前行。

 

此外,如何平衡学术的严谨性与文学的温度,也是我面临的一个重要挑战。学术研究需要严谨的理性思辨,需要客观的分析与论证,需要避免主观臆断与情感泛滥;而文学研究,又离不开对文学魅力的感知,离不开对作家思想情感的理解,离不开对作品温度的把握。如果过于追求学术的严谨性,就会使得研究变得冰冷、晦涩,失去文学研究本应有的温度与情怀;如果过于注重文学的温度,就会使得研究变得主观、片面,失去学术的严谨性与客观性。为了平衡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我始终坚持“理性与感性相结合”的原则,既注重学术的严谨性,坚持客观、全面、深入的分析与论证,确保研究成果的科学性与可靠性;又注重文学的温度,坚持以虔诚的心灵,走进作家的内心世界,感受作品的温度与力量,读懂文字背后的悲欢与坚守,让研究成果既有学术深度,又有文学温度,既能够得到学界的认可,又能够打动普通读者。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数年的写作过程中,我深切体会到贾平凹先生对文学语言的重视与实践,这种重视与实践,不仅体现在他的每一部作品中,更体现在他对文学创作的每一份坚守中。先生始终认为,语言是文学的生命,是作家思想情感的载体,是作品艺术魅力的核心所在。他一生都在打磨语言,锤炼语言,力求用最质朴、最简洁、最生动的语言,表达最深刻的思想,营造最独特的艺术意境。他的语言,既扎根于陕西方言的土壤,吸收了陕西方言的鲜活与生动,那些生活化的表达,那些方言词汇的运用,让他的文字充满了烟火气息,仿佛就在我们耳边娓娓道来;又经过了艺术的提炼与升华,摒弃了方言中的粗俗与晦涩,保留了方言中的质朴与自然,形成了简洁凝练、意蕴悠长的语言风格。

 

先生的语言,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藏玄机,看似朴实无华,实则意蕴深厚。他从不追求华丽的辞藻,从不进行刻意的煽情,也从不运用炫技的手法,而是用最朴素、最真实的语言,记录下日常的点滴,表达出最深刻的思想,营造出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比如在《秦腔》中,他用“清风街的人,一辈辈,就像地里的庄稼,长了又割,割了又长”这样朴实无华的句子,便道出了生命的轮回与坚韧,道出了农民与土地的深厚情谊,让人回味无穷;在《秦岭记》中,他用“秦岭是一座山,也是一条河,是有形的,也是无形的,它承载着太多的故事,也隐藏着太多的秘密”这样简洁凝练的句子,便勾勒出了秦岭的深邃与厚重,道出了秦岭的文化基因与精神密码,让人深深震撼。这种语言风格的形成,与先生提倡的“以实写虚”的美学观念密切相关。先生始终坚持“以实写虚”,将真实的日常与抽象的情感、深刻的思想相结合,用具体可感的细节,表达抽象的情感与思想,用平淡无奇的叙事,营造出深邃悠远的艺术意境。在本书中,我用了相当篇幅讨论这一问题,因为我认为,对贾平凹先生语言艺术的深入理解,是把握其文学世界的关键,也是解读其作品思想内涵的重要途径,更是传承其文学精神的核心所在。

 

这部书稿的完成,绝非我一人之功,它离不开许多前辈学者的悉心指导与无私帮助,离不开他们的研究成果为我提供的重要启发与借鉴。在研究与写作过程中,我广泛研读了国内外前辈学者关于贾平凹先生的研究文献,其中,张学昕教授对贾平凹先生创作分期的精辟论述,让我对先生的创作历程有了更清晰、更全面的认识,为我梳理创作脉络、划分研究阶段提供了重要的借鉴;杨辉教授对古典传统现代转化的深入分析,让我对贾平凹先生如何传承与创新中国传统文学资源,有了更深刻、更透彻的理解,为我探讨先生创作的文化意蕴提供了重要的启发;还有许多前辈学者的研究成果,无论是宏观的把握,还是微观的解读,都让我受益匪浅,让我在学术探索的道路上,少走了许多弯路,让我能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进行更深入、更系统的研究。在此,我向所有致力于贾平凹研究的前辈学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最衷心的感谢。

 

同时,我也要感谢贾平凹先生本人。虽然我与先生素未谋面,未曾有过直接的交流,但先生的散文、访谈与演讲,那些第一手资料,为我理解其文学观念、创作初心与艺术追求,提供了最直接、最珍贵的依据。在阅读这些材料时,我常常能够感受到先生对文学的虔诚与执着,感受到先生对土地的眷恋与敬畏,感受到先生对农民的悲悯与关怀,感受到先生作为一位文学巨匠的谦逊与质朴。先生曾说,“文学是我的宗教,我一生都在践行我的信仰”,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我,也激励着我,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学术研究,对待自己的事业。先生用一生的坚守,告诉我们,什么是文学,什么是作家的责任与担当;先生用一部部经典的作品,为我们构建了一个丰富而深邃的文学世界,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在此,我向贾平凹先生,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最衷心的感谢。

 

当然,我也清醒地认识到,这部书稿,并非完美无缺,它依然存在着许多局限与不足,这一点,我始终铭记于心,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与自满。贾平凹先生的创作,依然在继续,他依然笔耕不辍,在文学的道路上,不断探索,不断突破,不断为我们带来新的作品,新的惊喜。对他的研究,也应该是开放性的、未完成的,它不应该有终点,而应该随着先生创作的继续,随着时代的发展,不断深入,不断完善。

 

这部书稿中的一些观点,可能还需要时间的检验,可能还存在着片面性与不成熟之处;某些论述,或许还有待进一步深化与完善,或许还存在着疏漏与错误;特别是关于贾平凹先生近期创作的探讨,由于距离太近,缺乏足够的时间沉淀与深入思考,难免会存在观察上的局限,解读上的浅薄。这些局限与不足,既是我学术能力的不足,也是我未来研究的方向。我深知,学术研究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探索,这部书稿,只是我探索路上的一个驿站,一个起点,而不是终点。在未来的日子里,我将继续坚守学术初心,保持对文学的虔诚与热爱,不断学习,不断进步,不断完善自己的学术能力,继续深入研究贾平凹先生的文学世界,弥补这部书稿的不足,努力推出更有深度、更有价值的研究成果。

 

最后,我想谈谈研究贾平凹先生的当代意义。在全球化、信息化的时代背景下,社会发展日新月异,人们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快,价值观念越来越多元化,文学的地位和功能,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有人质疑,在快节奏的生活中,文学是否已经失去了昔日的辉煌,是否已经成为了小众的消遣;有人担忧,在信息化、碎片化的阅读方式下,人们的阅读能力正在下降,文学应有的深度与厚度,正在被消解;有人迷茫,在价值观念多元化的时代,文学应该如何定位,应该如何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应该如何引领人们的精神世界。

 

在这样的背景下,重读贾平凹先生的作品,深入研究贾平凹先生的文学世界,具有特殊而重要的当代意义。先生的创作实践,用事实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学,永远不会过时,真正的经典,永远能够穿越时空的阻隔,打动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因为文学,关乎人的根本存在,关乎人类精神的永恒命题——它关乎爱与恨,关乎善与恶,关乎美与丑,关乎坚守与放弃,关乎迷茫与希望;它能够照亮我们的心灵,指引我们的方向,能够让我们在喧嚣与浮躁中,找到内心的平静与安宁;能够让我们在困境与迷茫中,获得前行的勇气与力量;能够让我们更好地理解自己,理解他人,理解生活,理解这个复杂而丰富的世界。

 

通过对贾平凹先生文学世界的探索,我们不仅能够更好地理解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轨迹,更好地把握中国当代文学的精神内涵,更好地传承与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也能够更深刻地思考文学在当代社会的意义与价值,更深刻地思考作家的责任与担当,更深刻地思考我们每个人,在时代的浪潮中,应该如何坚守自我,如何追求美好,如何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贾平凹先生的创作,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借鉴与启示,也为我们每个人的精神成长,提供了宝贵的精神滋养。

 

不知不觉,天已渐明,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了鱼肚白,一缕晨曦,透过窗棂,洒在案头的书稿上,为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我抬起头,望着窗外渐明的天色,望着远处巍峨的秦岭山脉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与力量。我想起贾平凹先生在《老生》后记中的那句话:“我有使命不敢怠。”这句话,朴实无华,却掷地有声,既是一位作家的自我期许,也是一位文学巨匠的责任与担当,更应当是我们这些文学研究者的座右铭。

 

研究文学,最终是为了理解人,理解生活,理解这个复杂而丰富的世界;研究贾平凹先生的文学世界,最终是为了传承他的文学精神,汲取他的思想力量,更好地坚守文学的初心,更好地践行文学的使命。我深知,自己的力量微薄,自己的研究浅薄,但我始终坚守这份初心,坚守这份使命,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与放弃。

 

如果这本书,能够为读者理解贾平凹先生的文学世界,提供一些有益的视角;能够为贾平凹研究的学术事业,贡献一份微薄的力量;能够引发大家对文学本质、对生命意义、对文化传承的更深思考,那么,我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艰辛,所有的坚守,都是有意义、有价值的。

 

文学研究,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探索,没有终点,只有不断前行的脚步。这部书稿,只是这探索路上的一个驿站,一个起点。我期待与各位读者,与各位学界同仁一起,继续这场探索之旅,在贾平凹先生的文学世界里,在浩瀚的文学海洋中,寻找真理,寻找美,寻找那些照亮我们生命的光亮,寻找那些支撑我们前行的力量。

 

是为记。

 

袁竹

2026年1月23日

 

第一章 绪论:文学世界的独行者

 

在中国当代文学的浩瀚星河中,从来没有一位作家像贾平凹这样,既像一株深植于黄土高原的古槐,盘根错节、生生不息,把根系扎进商洛山地的每一寸沟壑、每一缕炊烟;又像一只孤悬于精神苍穹的灵雀,振翅高飞、纵横驰骋,将目光投向人类生存的终极困惑与永恒追问。他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一棵扎根黄土却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树干挺拔,承载着半个世纪的时代风云;枝叶婆娑,摇曳着乡土中国的精神肌理。其文学世界犹如秦岭山脉般绵延起伏、气象万千,既有商山丹水的清奇灵秀,又有黄土高原的雄浑厚重;既有市井烟火的琐碎温热,又有精神荒原的苍凉孤寂。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登上文坛以来,这位生于丹凤县棣花村的西北汉子,以惊人的创作活力与坚韧的艺术坚守,构筑起一个浩瀚无垠、层次繁复的文学宇宙——二十部长篇小说、数十部散文集、超过千万字的创作体量,犹如一颗颗璀璨的星辰,串联起中国当代文学从新时期到新时代的发展轨迹,构成了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罕见的“贾平凹现象”。

 

这一“现象”的独特性,不在于其创作数量的庞大,而在于其创作质量的恒定与艺术风格的嬗变;不在于其作品的广泛传播,而在于其精神内涵的深邃与文化价值的永恒。贾平凹的创作时间跨度长达半个世纪,从改革开放初期清新明快的《满月儿》,到新时期中期厚重深沉的《商州初录》,从九十年代引发轩然大波的《废都》,到二十一世纪斩获茅盾文学奖的《秦腔》,再到新时代返璞归真的《秦岭记》《消息》,他的艺术风格始终在嬗变中保持内在的统一,在坚守中不断突破自我。他不固守某一种创作范式,不沉溺某一种艺术表达,始终以开放的姿态拥抱时代,以敏锐的感知捕捉人心,却又始终坚守着自己的精神阵地与艺术良知,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异数”特征——既深深扎根于陕西商洛的地方文化土壤,将商洛的方言、民俗、山水、人文熔铸为作品的血肉,让每一个字符都散发着黄土的芬芳与山地的灵气;又以超越地域的视野观照人类共同的精神困境,将个体的悲欢离合、时代的沧桑变迁,升华为对人性、生命、文明的终极思考,让他的文学世界既有鲜明的地域标识,又有普遍的人类价值。

 

贾平凹的“独行者”姿态,并非刻意标榜的清高,也非故作姿态的疏离,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精神自觉与艺术坚守。在当代文坛,有人追逐西方现代主义的潮流,刻意模仿意识流、荒诞派的手法,却沦为形式的奴隶,丧失了文学的精神内核;有人固守传统现实主义的窠臼,沉迷于琐碎的生活描摹,却缺乏对时代的洞察与对人性的追问,作品显得平庸而浅薄;有人迎合市场的口味,热衷于低俗化、娱乐化的表达,将文学沦为赚钱的工具,丧失了文学的审美价值与精神担当。而贾平凹,始终站在潮流之外,既不盲目追随,也不刻意反叛;既不迎合市场,也不孤芳自赏。他以商洛为起点,以秦岭为依托,以中国传统文化为根基,在传统与现代、乡土与城市、写实与象征、通俗与高雅之间,开辟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这条道路,没有捷径可走,没有范本可仿,只有他一步一个脚印的探索与坚守;这条道路,充满了孤独与艰辛,却也充满了惊喜与收获,最终成就了他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不可替代的地位。

 

一、文学星空的异数星座

 

当代中国文学的星空,璀璨而喧嚣。从新时期的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到八十年代的寻根文学、先锋文学,再到九十年代的市场化文学、女性文学,每一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文学潮流,每一种潮流都汇聚了一大批追随者与实践者。这些作家,或组成文学流派,或形成创作群体,相互呼应、彼此支撑,共同推动着当代文学的发展。然而,在这片璀璨的星空中,贾平凹却是一颗轨迹独特的恒星,他不与任何星座结盟,不追随任何潮流起舞,始终以孤独的姿态,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散发着独特而持久的光芒。

 

他的创作,既不拘泥于传统的现实主义窠臼,也不盲目追随西方现代主义的潮流。传统现实主义强调客观真实地反映社会生活,注重情节的完整性与人物的典型性,追求“文以载道”的功利价值。贾平凹继承了传统现实主义的精髓,始终坚持扎根生活、贴近人民,将社会生活的真实面貌与普通人的悲欢离合融入作品之中,让他的作品具有强烈的现实感与生命力。但他又不满足于传统现实主义的局限,不刻意追求情节的曲折离奇,不刻意塑造完美的英雄人物,而是更注重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挖掘,对生活细节的描摹,对精神困境的追问,让现实主义在他的笔下获得了新的生命力。

 

西方现代主义强调主观情感的表达,注重形式的创新与实验,追求“为艺术而艺术”的审美价值。贾平凹敏锐地捕捉到西方现代主义的艺术魅力,创造性地吸收了意识流、象征、隐喻、荒诞等现代主义手法,丰富了自己的艺术表达。在《废都》中,他以庄之蝶的精神世界为核心,运用意识流的手法,将现实与梦境、回忆与幻觉交织在一起,展现了知识分子在市场经济大潮中的精神迷失与身份焦虑;在《老生》中,他以“说书人”的视角,运用荒诞的手法,将历史与现实、神话与传说融合在一起,探讨了历史的真相与人性的复杂。但他又不盲目照搬西方现代主义的手法,不陷入形式主义的泥潭,而是将现代主义手法与中国传统文化、中国社会现实相结合,进行创造性的转化与创新,让现代主义手法成为表达中国经验、中国情感的有效工具,而非单纯的形式炫耀。

 

这种不循规蹈矩、不随波逐流的创作姿态,使贾平凹成为文坛的“独行者”——既不归属于任何文学流派,也不迎合任何批评话语,始终保持着艺术上的独立人格。他不刻意讨好批评家,不刻意追求学术上的认可,也不刻意迎合读者的口味,只遵循自己的内心,只忠于自己的感受,只坚守自己的艺术追求。他曾说:“我写作,从来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赚钱,只是因为我心里有话要说,有情感要表达,有困惑要追问。”这种纯粹的写作姿态,在当代文坛尤为可贵,也正是这种姿态,让他能够摆脱各种束缚,自由地驰骋在文学的天地里,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文学世界。

 

贾平凹的文学世界,具有鲜明的辨识度,这种辨识度,既体现在他独特的语言风格上,也体现在他独特的气质内涵上,更体现在他独特的审美追求上。那是一种融合了秦腔高亢与商山低回的独特韵律——秦腔的高亢,是黄土高原的雄浑与豪迈,是商洛人民的坚韧与倔强,是作品中涌动的生命力量;商山的低回,是山地的清奇与灵秀,是商洛人民的质朴与善良,是作品中流淌的人文温情。这种韵律,贯穿在他的每一部作品中,无论是小说还是散文,无论是长篇还是短篇,都能让人感受到一种独特的艺术魅力。

 

那也是一种交织着农民质朴与文人雅致的复杂气质。贾平凹出生于农民家庭,自幼在商洛山地长大,农民的质朴与善良、勤劳与坚韧,深深烙印在他的骨子里,成为他性格的底色,也成为他作品的底色。他的作品,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抒情,没有刻意的雕琢,而是以质朴自然的语言,描摹着生活的本真,诉说着普通人的悲欢。他笔下的人物,无论是农民、知识分子,还是市井小人物,都具有鲜明的个性与真实的情感,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能让人产生强烈的共鸣。但同时,贾平凹又是一位极具文人气质的作家,他博览群书,深受中国古典文学的熏陶,儒家的仁爱、道家的逍遥、佛家的禅意,都融入到他的作品之中,赋予他的作品一种深邃的文化内涵与高雅的审美情趣。他的作品,既有农民的质朴,又有文人的雅致;既有市井的烟火气,又有精神的高境界;既有现实的厚重感,又有诗意的空灵美。

 

这种多元融合的创作特色,使他的作品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都能引发共鸣,具有跨越地域、跨越文化的魅力。截至目前,他的作品已被翻译成英、法、德、瑞典、意大利、俄、日、韩、越等三十多种文字,在世界范围内广泛传播,受到了国外读者与文学界的高度关注与好评。美国读者被他作品中独特的中国乡土风情与深厚的人文内涵所吸引,法国读者被他作品中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与对生命的终极追问所震撼,日本读者被他作品中细腻的情感描写与诗意的语言表达所打动。这种跨越文化边界的接受度,证明了其文学世界既具有鲜明的民族特色,又具有人类共通的价值追求;既扎根于中国的文化土壤,又超越了地域与文化的局限,成为世界文学宝库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值得注意的是,贾平凹的文学成就,不仅得到了普通读者的喜爱,也得到了国内外文学界的广泛认可。他是中国当代作家中获得奖项最多、荣誉最高的作家之一,先后获得了美国美孚飞马文学奖(《浮躁》)、法国费米娜文学奖(《废都》)、法国文学艺术荣誉勋章、澳大利亚“悬念句子文学奖”等国际重要文学奖项,以及茅盾文学奖(《秦腔》)、鲁迅文学奖(《贾平凹散文选》)、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满月儿》)等国内最高文学奖项。这些奖项,既是对他个人文学成就的高度肯定,也是对他艺术探索与精神坚守的最好褒奖。

 

其中,《浮躁》获得的美国美孚飞马文学奖,是中国作家首次获得这一国际重要奖项,标志着贾平凹的作品开始走向世界,得到了国际文学界的认可。《浮躁》以商洛地区的改革开放为背景,通过主人公金狗的人生历程,敏锐捕捉了改革开放初期社会的躁动不安和人们内心的迷茫困惑,展现了时代变革中人性的复杂与挣扎,成为时代精神的文学镜像。评委们在颁奖词中说:“贾平凹以其独特的视角,描绘了一个充满活力与矛盾的中国,他的作品,既有强烈的现实感,又有深刻的人文内涵,展现了中国文学的独特魅力。”

 

《废都》获得的法国费米娜文学奖,更是引发了国际文学界对贾平凹的高度关注。《废都》是一部充满争议的作品,却也是一部极具艺术价值与思想深度的作品。它以九十年代的西安为背景,通过作家庄之蝶的形象,揭示了市场经济条件下知识分子的精神危机和身份焦虑,构建了一幅世纪末中国社会的精神图景。法国费米娜文学奖评委认为,《废都》是一部“充满勇气与智慧的作品,贾平凹以其敏锐的洞察力和大胆的艺术表达,直面时代的困境与人性的复杂,为世界文学贡献了一部独特而深刻的杰作”。

 

而《秦腔》获得的第七届茅盾文学奖,标志着贾平凹的文学成就获得了国内文学界的最高认可。《秦腔》以商洛棣花村为背景,以农民夏天义一家的命运为主线,描绘了中国农村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深刻变迁,展现了乡土文化的衰落与农民的生存困境,是一部“为故乡立传、为农民代言”的杰作。茅盾文学奖评委在评语中说:“《秦腔》以细腻的笔触,描摹了乡土中国的精神肌理,展现了时代变革中人性的光辉与卑微,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深沉,具有强烈的现实感与史诗感,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一部经典之作。”

 

这些奖项,如同一个个里程碑,记录着贾平凹半个世纪的艺术探索与文学成就;这些认可,如同一束束光芒,照亮了他作为文学独行者的前行之路。但贾平凹并没有被荣誉冲昏头脑,他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与谦逊的态度,依然坚守在文学创作的第一线,依然以饱满的热情与坚韧的毅力,书写着时代的变迁与人性的复杂,书写着他对故乡、对祖国、对人类的深沉热爱。

 

二、创作历程的时代镜像

 

文学是时代的镜子,作家是时代的记录者。贾平凹的文学创作,始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贯穿了改革开放以来的整个历史时期,是中国文学从“文化大革命”的文化专制中逐渐解放出来、走向繁荣发展的亲历者、见证者与推动者。他的创作历程,如同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既流淌着时代的风云变幻,也承载着个人的人生感悟;既记录着社会的沧桑变迁,也诉说着人性的悲欢离合。他的每一部作品,都是一个时代的切片,每一个创作阶段,都对应着一个时代的精神风貌。从早期清新明快的乡土抒情,到中期厚重深沉的地域书写,从九十年代大胆叛逆的精神探索,到二十一世纪恢弘壮阔的史诗创作,再到新时代返璞归真的文化回望,贾平凹的创作始终与时代同呼吸、共命运,他的作品,构成了一部改革开放时代的文学编年史,成为解读当代中国社会与当代中国人精神世界的重要文本。

 

(一)萌芽与探索:七十年代末的清新吟唱(1978-1980)

贾平凹的文学创作,始于一个特殊的历史节点——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彼时,“文化大革命”刚刚结束,中国社会正处于拨乱反正、思想解放的历史转折时期,中国文学也从文化专制的禁锢中逐渐解放出来,进入了一个蓬勃发展的“新时期”。这一时期的文学,以“伤痕文学”“反思文学”为主流,作家们纷纷拿起笔,控诉“文革”的暴行,反思历史的悲剧,诉说个人的苦难,作品中充满了悲愤、压抑与反思的情绪。从刘心武的《班主任》,到卢新华的《伤痕》,再到茹志鹃的《剪辑错了的故事》,每一部作品都承载着一代人的痛苦记忆与精神反思,引发了广泛的社会共鸣。

 

与同时代许多作家热衷于“伤痕文学”的创作不同,贾平凹的早期作品,并没有陷入悲愤与压抑的情绪之中,也没有刻意去控诉与反思,而是以一种清新、明快、质朴的笔调,描绘了商洛山地青年的生活与情感,展现了乡土生活的美好与人性的善良。这种独特的艺术眼光与审美选择,使他在新时期的文坛中脱颖而出,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贾平凹的文学创作,最早可以追溯到他的中学时代。他自幼热爱文学,喜欢读书与写作,中学时期就开始在地方报刊上发表一些短文与诗歌。1972年,他考入西北大学中文系,系统地学习了文学理论与创作技巧,为他后来的文学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在大学期间,他广泛阅读了中国古典文学与西方文学作品,深受李白、杜甫、王维等古典诗人的影响,也受到了托尔斯泰、契诃夫、海明威等西方作家的启发,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文学审美与创作理念。1975年,他大学毕业,被分配到陕西人民出版社工作,从此正式踏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

 

1978年,贾平凹发表了短篇小说《满月儿》,这部作品成为他文学创作生涯的重要转折点,也标志着他的创作正式进入了公众的视野。《满月儿》以商洛山地的农村为背景,讲述了一对姐妹满月儿与月儿的故事。姐姐满月儿勤劳、善良、朴实,热爱劳动,乐于助人,她主动帮助村里的困难群众,积极参与集体劳动,展现了农村青年的美好品德;妹妹月儿聪明、活泼、开朗,热爱学习,向往外面的世界,她努力学习文化知识,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作品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姐妹俩的生活与情感,展现了农村青年的青春活力与美好憧憬,语言清新自然,情感真挚动人,没有丝毫的刻意雕琢与虚假做作,宛如林中月下吹奏着一支清新动人的柳笛,让人耳目一新。

 

《满月儿》一经发表,就受到了读者与文学界的广泛好评,先后获得了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与陕西文学奖。这一奖项的获得,极大地鼓舞了贾平凹的创作热情,也坚定了他的文学创作信念。此后,他又相继发表了《果林里》《山地笔记》《二月杏》等一系列短篇小说,这些作品与《满月儿》的风格一脉相承,都是以商洛山地为背景,以农村青年的生活与情感为主题,描绘了乡土生活的美好与人性的善良,展现了农村青年的青春活力与美好憧憬。

 

《果林里》讲述了一群农村青年在果林里劳动、生活、恋爱的故事,作品以充满诗意的笔调,描绘了果林的美丽景色与青年们的美好情感,展现了劳动的快乐与青春的美好;《山地笔记》以日记的形式,记录了农村青年的日常生活与内心感悟,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深沉,充满了生活气息;《二月杏》讲述了农村女青年杏儿的爱情故事,杏儿善良、勇敢、坚强,她敢于追求自己的爱情,敢于反抗封建礼教的束缚,展现了农村青年的觉醒与反抗精神。

 

这一时期的贾平凹,创作心态是轻松、愉悦、充满希望的。他刚刚踏上文学创作的道路,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与期待;他亲身经历了“文革”的苦难,却没有被苦难打倒,而是从苦难中汲取了力量,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对人性的信任。他的作品,没有深刻的思想内涵,没有复杂的人物关系,没有曲折的情节冲突,却以其清新明快的风格、质朴自然的语言、真挚动人的情感,打动了无数读者。这些作品,犹如一股清泉,流淌在新时期文坛的沃土上,为人们带来了希望与温暖,也为贾平凹后来的创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的贾平凹,虽然没有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也没有提出明确的创作理念,但他已经开始注重对乡土生活的描摹与对人性的挖掘,已经开始尝试将商洛的地域文化与乡土风情融入作品之中。他的作品中,已经出现了商洛方言、商洛民俗、商洛山水等地域元素,这些元素,成为他后来地域书写的重要基础,也成为他文学世界的鲜明标识。同时,他也开始注重对语言的锤炼,追求语言的质朴自然与诗意美感,这种语言风格,贯穿了他的整个创作生涯,成为他作品的重要艺术特色。

 

(二)确立与成熟:八十年代的商州书写(1981-1989)

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社会进入了改革开放的深入发展时期,思想解放的浪潮席卷全国,文学创作也进入了一个多元化的发展阶段。寻根文学、先锋文学、改革文学等文学流派相继兴起,作家们纷纷突破传统的创作范式,开始探索新的艺术表达与精神内涵。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贾平凹也开始了自己的艺术探索与风格转型,他不再局限于早期清新明快的乡土抒情,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商洛地区的历史文化与地域风情,开始了大规模的“商州系列”小说创作,逐渐确立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成为寻根文学的重要代表作家之一。

 

寻根文学兴起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其核心主张是“寻根”——寻找中国传统文化的根源,挖掘地域文化的内涵,重塑中国文学的精神内核。寻根文学的作家们认为,中国当代文学要想获得长久的发展,就必须扎根于中国的传统文化土壤,从地域文化中汲取力量,摆脱对西方文学的盲目模仿,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与精神内涵。贾平凹的“商州系列”小说,正是在这样的文学背景下诞生的,他以商洛地区为“根”,以商洛的历史文化、地域风情、人文精神为素材,构建了一个充满神秘色彩和生命力的文学世界——商州世界。

 

“商州系列”小说是贾平凹文学创作的重要里程碑,也是中国寻根文学的经典之作。这一系列小说,包括《商州初录》《商州又录》《商州再录》《浮躁》《鸡窝洼人家》《天狗》等作品,其中,《商州初录》《浮躁》是这一系列小说的代表作,标志着贾平凹艺术风格的正式确立与成熟。

 

《商州初录》发表于1983年,是贾平凹“商州系列”小说的开篇之作,也是他地域书写的起点。这部作品以散文体小说的形式,通过一个个独立而又相互关联的故事,描绘了商州地区的自然风光、民俗风情、人文精神与社会生活,展现了商州人民的质朴、善良、坚韧与倔强,也揭示了商州地区的落后、愚昧与保守。作品没有完整的情节线索,没有典型的人物形象,而是以一种自由灵活的笔触,记录了商州的山、商州的水、商州的人、商州的事,语言质朴自然、诗意盎然,充满了地域特色与人文温情。

 

在《商州初录》中,贾平凹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商州的自然风光——商山的雄伟、丹水的清澈、竹林的青翠、枫叶的火红,每一处景色都描绘得栩栩如生、富有诗意,仿佛一幅精美的山水画卷,让人身临其境。他写道:“商州的山,是雄伟的,是厚重的,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天地之间,承载着千年的历史与沧桑;商州的水,是清澈的,是灵动的,像一条条碧绿的丝带,缠绕在山间,流淌着千年的温情与诗意。”这种诗意的描写,不仅展现了商州自然风光的美丽,也赋予了商州山水一种深邃的文化内涵与精神价值。

 

同时,贾平凹也详细描绘了商州的民俗风情——婚丧嫁娶、节日庆典、民间艺术、宗教信仰等,每一种民俗都描绘得细致入微、生动有趣,展现了商州地域文化的丰富性与独特性。例如,作品中描写的商州婚嫁习俗,从说媒、定亲、彩礼,到迎娶、拜堂、婚宴,每一个环节都有详细的描写,既展现了商州人民的质朴与善良,也揭示了封建礼教对人性的束缚;作品中描写的商州民间艺术——秦腔、皮影、秧歌等,展现了商州人民的文化生活与精神追求,也体现了商州地域文化的魅力。

 

更重要的是,贾平凹在作品中,挖掘了商州人民的人文精神——质朴、善良、坚韧、倔强、重情重义。他笔下的商州人,虽然生活贫困、文化落后,但他们始终保持着自己的道德底线与精神追求,他们勤劳肯干、乐于助人、重情重义,在苦难的生活中,依然能够找到生活的快乐与希望。例如,作品中的老农,虽然一生清贫,却依然热爱劳动、热爱生活,他用自己的双手,耕耘着土地,养育着家人,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未来的憧憬;作品中的青年,虽然面临着生活的困境与命运的挑战,却依然勇敢、坚强、不屈不挠,他们敢于追求自己的爱情,敢于反抗封建礼教的束缚,敢于探索自己的人生道路。

 

《商州初录》一经发表,就受到了读者与文学界的高度关注与好评,被誉为“中国当代文学中地域书写的典范之作”。文学评论家认为,《商州初录》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描绘了商州的自然风光与民俗风情,更在于它挖掘了商州地域文化的内涵与商州人民的人文精神,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地域书写开辟了新的路径。此后,贾平凹又相继发表了《商州又录》《商州再录》,这两部作品与《商州初录》的风格一脉相承,进一步拓展了商州世界的内涵与外延,更加深入地描绘了商州的历史文化、地域风情与人文精神,使商州世界更加丰满、更加立体、更加生动。

 

如果说《商州初录》《商州又录》《商州再录》是贾平凹对商州地域文化的深情回望与细腻描摹,那么,1987年发表的长篇小说《浮躁》,则是他对商州社会现实的理性审视与深刻反思,也是他“商州系列”小说的巅峰之作。这部作品以商洛地区的改革开放为背景,以主人公金狗的人生历程为主线,描绘了商州地区在改革开放初期的社会变革与人性挣扎,敏锐捕捉了改革开放初期社会的躁动不安和人们内心的迷茫困惑,成为时代精神的文学镜像。

 

主人公金狗,是一个出身贫寒、才华横溢、性格倔强的农村青年。他自幼失去父母,被爷爷抚养长大,生活的贫困与苦难,造就了他坚韧、倔强、不屈不挠的性格。他热爱学习,勤奋刻苦,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摆脱贫困的生活。高考落榜后,他没有放弃自己的理想与追求,而是回到了家乡,成为了一名船夫。在划船的过程中,他亲眼目睹了商州地区的社会现实——官员的腐败、商人的贪婪、农民的苦难、人性的复杂,这些都深深触动了他的内心,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与迷茫。

 

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商州后,金狗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他凭借自己的才华与努力,成为了一名记者,从此踏上了仕途。在仕途上,他经历了各种各样的诱惑与考验——权力的诱惑、金钱的诱惑、美色的诱惑,他也曾迷茫过、彷徨过、挣扎过,也曾迷失过自己的方向。但他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良知与底线,始终坚守着自己的理想与追求,他敢于揭露官员的腐败,敢于批判社会的黑暗,敢于为农民代言,成为了一名有良知、有担当、有骨气的记者。

 

然而,在那个浮躁的时代,金狗的坚守与反抗,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反而遭到了各种排挤、打压与报复。他被诬陷、被撤职、被追杀,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尝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但他并没有被困难打倒,而是始终保持着坚韧、倔强、不屈不挠的性格,在苦难的生活中,依然能够找到生活的勇气与希望。最终,他放弃了仕途,回到了家乡,重新成为了一名船夫,在丹江的碧波上,寻找着自己内心的平静与安宁。

 

《浮躁》这部作品,不仅塑造了金狗这样一个典型的时代人物形象,展现了改革开放初期农村青年的理想与追求、迷茫与挣扎,更深刻地揭示了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社会的浮躁心态与精神困境。在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社会正处于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历史时期,旧的体制被打破,新的体制尚未建立,人们的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浮躁、功利、贪婪、自私等不良心态开始滋生蔓延,官员腐败、商人贪婪、人性扭曲等社会问题开始出现。贾平凹以其敏锐的洞察力,捕捉到了这种时代的浮躁心态与精神困境,通过金狗的人生历程,对这种浮躁心态与精神困境进行了深刻的批判与反思,提出了对人性、对社会、对时代的深刻追问。

 

《浮躁》的艺术成就,不仅在于它深刻的思想内涵,还在于它独特的艺术表达。这部作品,融合了现实主义与现代主义的艺术手法,既注重对社会现实的客观描摹,又注重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挖掘;既注重情节的完整性与人物的典型性,又注重象征、隐喻等现代主义手法的运用。作品中的“丹江”,不仅是一条自然的河流,更是商州社会的缩影,是时代变革的见证,是人性的试金石;作品中的“船”,不仅是一种交通工具,更是金狗人生历程的象征,是他追求理想、摆脱困境的工具,是他内心平静与安宁的寄托。这种象征、隐喻手法的运用,丰富了作品的艺术内涵,增强了作品的艺术感染力。

 

《浮躁》一经发表,就引发了广泛的社会反响与文学争论,成为了八十年代中国文坛的一部标志性作品。这部作品不仅获得了美国美孚飞马文学奖,还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在世界范围内广泛传播,受到了国外读者与文学界的高度关注与好评。文学评论家认为,《浮躁》是一部“充满时代气息与精神力量的作品,贾平凹以其独特的视角,描绘了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社会的变革与人性的挣扎,深刻地揭示了时代的浮躁心态与精神困境,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除了《商州初录》《浮躁》之外,贾平凹在八十年代还发表了《鸡窝洼人家》《天狗》等一系列优秀作品。《鸡窝洼人家》以商州的一个小山村为背景,讲述了两对夫妻在改革开放初期的生活变化与情感纠葛,展现了改革开放对农村家庭与人际关系的深刻影响,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动人;《天狗》讲述了农村青年天狗的爱情故事与人生历程,天狗善良、勇敢、坚韧,他敢于追求自己的爱情,敢于反抗封建礼教的束缚,敢于挑战命运的不公,展现了农村青年的觉醒与反抗精神,作品充满了生命力量与人文温情。

 

八十年代,是贾平凹文学创作的黄金时期,也是他艺术风格确立与成熟的时期。这一时期,他通过“商州系列”小说的创作,构建了一个充满神秘色彩和生命力的商州世界,确立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质朴自然的语言、细腻真挚的情感、深厚的地域文化内涵、深刻的时代反思。他的作品,既扎根于商洛的地域文化土壤,又超越了地域的局限,将地方性经验提升为普遍性的人类关怀;既继承了中国古典文学的传统精髓,又创造性地吸收了现代主义的艺术手法,形成了一种多元融合的创作特色。他也因此成为了中国当代文坛的重要作家,成为了寻根文学的重要代表作家之一,受到了读者与文学界的广泛关注与好评。

 

(三)突破与争议:九十年代的精神探索(1990-1999)

进入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国社会进入了市场经济快速发展的时期,改革开放进一步深入,社会结构、价值观念、人际关系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市场经济的发展,带来了物质生活的极大丰富,也带来了各种社会问题与精神困境——功利主义、拜金主义、享乐主义开始滋生蔓延,官员腐败、商人贪婪、人性扭曲、精神空虚等问题日益突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中国文学也进入了一个多元化、复杂化的发展阶段,市场化文学、先锋文学、女性文学等文学流派相互交织、相互碰撞,文学的审美价值与精神价值开始受到市场的冲击与挑战。

 

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中,贾平凹没有固守自己已经确立的艺术风格,也没有迎合市场的口味,而是继续进行着自己的艺术探索与精神追问,他的创作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突破与争议并存的精神探索阶段。1993年,他发表了长篇小说《废都》,这部作品标志着贾平凹艺术探索的大胆突破,也引发了中国当代文坛最大的一场文学争论,成为了九十年代中国文坛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废都》是一部充满争议的作品,这种争议,主要集中在作品中的性描写与对知识分子精神困境的揭露上。这部作品以九十年代的西安为背景,以作家庄之蝶的人生历程为主线,描绘了市场经济条件下知识分子的精神危机与身份焦虑,构建了一幅世纪末中国社会的精神图景。作品中的庄之蝶,是一位著名的作家,他才华横溢、声名显赫,拥有众多的粉丝与追随者,也拥有优越的物质生活。但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他逐渐迷失了自己的方向,陷入了深深的精神困境之中。

 

庄之蝶的精神困境,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身份的焦虑。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知识分子的社会地位与精神价值受到了严重的冲击,他们不再是社会的精英,不再是精神的导师,而是成为了市场的附庸,成为了赚钱的工具。庄之蝶虽然声名显赫,但他始终无法找到自己的身份定位,无法实现自己的精神价值,陷入了深深的身份焦虑之中。二是精神的空虚。庄之蝶拥有优越的物质生活,拥有众多的情人,但他始终无法获得内心的平静与安宁,无法找到精神的寄托,陷入了深深的精神空虚之中。他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试图通过性与享乐来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但这种填补,只是暂时的,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他的精神困境。三是人性的扭曲。在市场经济的诱惑与考验下,庄之蝶的人性逐渐扭曲,他变得自私、贪婪、虚伪、冷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良知与底线。他利用自己的名声与地位,谋取私利;他欺骗自己的情人,玩弄她们的感情;他背叛自己的朋友,出卖自己的良知。

 

为了展现庄之蝶的精神困境与人性扭曲,贾平凹在作品中运用了大胆的性描写。这些性描写,虽然有些过于直白、过于露骨,但它们并不是为了迎合市场的口味,并不是为了追求低俗的娱乐效果,而是为了展现庄之蝶的精神困境与人性扭曲,为了揭示市场经济条件下知识分子的精神危机。这些性描写,是庄之蝶精神空虚、人性扭曲的外在表现,是他试图通过性与享乐来填补自己内心空虚的一种方式,也是贾平凹对知识分子精神困境的一种深刻揭露与批判。

 

《废都》一经发表,就引发了广泛的社会反响与文学争论。一方面,许多读者与文学评论家对这部作品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认为它是一部“充满勇气与智慧的作品,贾平凹以其敏锐的洞察力和大胆的艺术表达,直面时代的困境与人性的复杂,为中国当代文学贡献了一部独特而深刻的杰作”。他们认为,《废都》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对知识分子精神困境的深刻揭露,还在于它对时代精神的深刻把握,对人性的深刻追问,对文学形式的大胆创新。这部作品,是贾平凹艺术探索的重要突破,也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一部经典之作。

 

另一方面,也有许多读者与文学评论家对这部作品提出了严厉的批评,认为它是一部“低俗、色情、颓废的作品”,作品中的性描写过于直白、过于露骨,违背了文学的审美原则与道德规范,容易对读者产生不良的影响。他们认为,贾平凹在这部作品中,陷入了形式主义的泥潭,过于追求大胆的艺术表达,而忽视了作品的思想内涵与审美价值,甚至有人认为,贾平凹是在“贩卖低俗、贩卖色情”,是在“迎合市场的口味,赚取眼球与利润”。

 

这场争论,持续了很长时间,波及到了整个中国文坛,甚至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在争论的过程中,《废都》一度遭到了禁售,贾平凹也受到了各种批评与指责,陷入了深深的孤独与困境之中。但贾平凹并没有被批评与指责打倒,他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与坚定的艺术信念,他认为,自己的创作,是忠于自己的内心,是忠于自己的感受,是忠于时代的现实,他没有做错什么。他曾说:“《废都》是我内心世界的一种真实表达,是我对时代困境与人性复杂的一种深刻思考与追问。我知道,这部作品会引起争议,但我并不后悔写这部作品,因为我觉得,作为一名作家,就应该有勇气直面现实,有勇气揭露真相,有勇气进行艺术探索。”

 

尽管《废都》引发了巨大的争议,但它的文学价值与艺术成就,是不可否认的。这部作品,不仅获得了法国费米娜文学奖,还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在世界范围内广泛传播,受到了国外读者与文学界的高度关注与好评。法国费米娜文学奖评委认为,《废都》是一部“深刻反映当代中国社会与知识分子精神困境的作品,贾平凹以其独特的艺术手法,展现了人性的复杂与时代的沧桑,具有强烈的现实感与深刻的人文内涵”。

 

除了《废都》之外,贾平凹在九十年代还发表了《白夜》《土门》等长篇小说,以及《太白山记》《高老庄》等短篇小说与散文集。这些作品,与《废都》的风格一脉相承,都是以市场经济条件下的社会现实为背景,以人物的精神困境为主题,展现了时代的沧桑变迁与人性的复杂多样,体现了贾平凹对时代的深刻洞察与对人性的深刻追问。

 

《白夜》发表于1995年,这部作品以九十年代的西安为背景,以主人公夜郎的人生历程为主线,描绘了市场经济条件下城市底层小人物的生活困境与精神挣扎。夜郎是一个才华横溢的民间艺人,他热爱艺术,勤奋刻苦,但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他始终无法实现自己的艺术理想,无法改变自己的生活命运。他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经历了各种各样的苦难与挫折,陷入了深深的生活困境与精神挣扎之中。作品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夜郎的生活与情感,展现了城市底层小人物的苦难与无奈,也揭示了市场经济条件下社会的冷漠与残酷。

 

《土门》发表于1996年,这部作品以西安的一个村庄为背景,描绘了农村在城市化进程中的深刻变迁与农民的生存困境。作品中的村庄,原本是一个宁静、祥和、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村庄,但在城市化进程中,它被城市吞噬,农民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失去了自己的生活方式,陷入了深深的生存困境之中。作品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农民的苦难与挣扎,展现了城市化进程中农村与农民的命运,也揭示了城市化进程中出现的各种社会问题。

 

九十年代,是贾平凹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也是他艺术探索最为大胆、最为艰难的时期。这一时期,他的创作,从八十年代的地域书写,转向了对时代精神与人性复杂的深刻追问;从对乡土生活的深情描摹,转向了对城市现实与知识分子精神困境的深刻揭露。他的艺术风格,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厚重、更加复杂,更加注重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挖掘,更加注重对时代精神的把握,更加注重对文学形式的创新。

 

虽然《废都》引发了巨大的争议,但这场争议,也让贾平凹的作品受到了更多的关注,也让他的艺术探索得到了更多的认可。这场争议,不仅推动了贾平凹文学创作的进一步发展,也推动了中国当代文学的进一步发展,引发了文学界对知识分子精神困境、对文学的审美价值与精神价值、对文学与市场的关系等问题的深刻思考与讨论。

 

(四)升华与辉煌:二十一世纪的史诗书写(2000-2019)

进入二十一世纪,中国社会进入了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历史时期,改革开放进一步深化,市场经济更加成熟,社会结构、价值观念、人际关系发生了更加深刻的变化。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中国文学也进入了一个更加成熟、更加多元化的发展阶段,作家们更加注重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洞察,更加注重对人性的深刻挖掘,更加注重对文化内涵的深刻挖掘,更加注重对文学价值的坚守与追求。

 

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中,贾平凹的文学创作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升华与辉煌的史诗书写阶段。这一时期,他的创作,不再局限于单一的乡土叙事或城市书写,而是试图构建一个更加宏大、更加复杂的文学世界,从多个维度展现中国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深刻变迁,展现中国人民的生存困境与精神追求,创作了《秦腔》《古炉》《带灯》《老生》等一系列具有史诗品格的优秀作品,进一步拓展了自己的艺术境界,达到了自己文学创作的巅峰。

 

2005年,贾平凹发表了长篇小说《秦腔》,这部作品是他二十一世纪创作的开篇之作,也是他文学创作的巅峰之作,获得了第七届茅盾文学奖,标志着他的文学成就获得了国内文学界的最高认可。《秦腔》以商洛棣花村为背景,以农民夏天义一家的命运为主线,描绘了中国农村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深刻变迁,展现了乡土文化的衰落与农民的生存困境,是一部“为故乡立传、为农民代言”的史诗之作。

 

棣花村,是贾平凹的故乡,是他文学创作的起点,也是他精神的家园。在《秦腔》中,贾平凹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棣花村的自然风光、民俗风情、人文精神与社会生活,展现了棣花村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深刻变迁——传统的农耕文明逐渐衰落,现代的工业文明与城市文明不断入侵,农村的土地被征用,农民的家园被破坏,农民的生活方式被改变,农民的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作品中,夏天义一家的命运,就是棣花村农民命运的缩影,就是中国农村在现代化进程中命运的缩影。

 

主人公夏天义,是棣花村的老支书,他勤劳、善良、坚韧、倔强,热爱自己的家乡,热爱自己的土地,热爱自己的村民。他一生都在为棣花村的发展与村民的幸福而努力奋斗,他带领村民修梯田、筑堤坝、种庄稼,试图守住棣花村的土地,守住棣花村的农耕文明,守住棣花村的人文精神。但在现代化进程中,他的努力,他的坚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农村的土地被征用,农民的家园被破坏,农民的生活方式被改变,传统的乡土文化逐渐衰落,这些都让夏天义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与无奈之中。他试图反抗,试图阻止,但他始终无法阻挡时代发展的潮流,最终,他在绝望与痛苦中死去,成为了农耕文明的殉道者。

 

夏天义的孙子夏风,是棣花村唯一的大学生,他走出了农村,走进了城市,成为了一名作家。他试图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棣花村的命运,改变农民的命运。但在城市的生活中,他逐渐迷失了自己的方向,陷入了深深的精神困境之中。他变得自私、贪婪、虚伪、冷漠,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良知与底线,不惜背叛自己的家乡与亲人。他虽然走出了农村,但他始终无法摆脱农村的烙印,无法摆脱自己的身份焦虑,无法实现自己的精神价值。

 

《秦腔》这部作品,不仅塑造了夏天义、夏风等一系列典型的人物形象,展现了中国农村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深刻变迁与农民的生存困境,更深刻地揭示了乡土文化的衰落与精神家园的失落这一时代主题。在现代化进程中,传统的农耕文明逐渐衰落,现代的工业文明与城市文明不断入侵,传统的乡土文化被边缘化,被遗忘,农民失去了自己的精神家园,陷入了深深的精神空虚与身份焦虑之中。贾平凹以其敏锐的洞察力,捕捉到了这一时代主题,通过棣花村的变迁与农民的命运,对这一时代主题进行了深刻的揭示与反思,提出了对乡土文化、对精神家园、对人性、对时代的深刻追问。

 

《秦腔》的艺术成就,达到了贾平凹文学创作的顶峰。这部作品,采用了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农村生活的本真面貌,记录了农民的悲欢离合,展现了时代的沧桑变迁。作品的语言,质朴自然、生动形象,充满了商洛方言的特色与乡土气息,仿佛让人置身于棣花村的田间地头,感受到了农民的生活与情感。作品的叙事,自由灵活、舒缓从容,没有完整的情节线索,没有激烈的矛盾冲突,而是以一种“原生态”的方式,记录了农村的日常生活与农民的内心感悟,具有强烈的现实感与史诗感。

 

茅盾文学奖评委在评语中说:“《秦腔》以细腻的笔触,描摹了乡土中国的精神肌理,展现了时代变革中人性的光辉与卑微,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深沉,具有强烈的现实感与史诗感,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一部经典之作。”这部作品,不仅获得了茅盾文学奖,还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在世界范围内广泛传播,受到了国外读者与文学界的高度关注与好评,进一步提升了贾平凹的国际影响力。

 

2011年,贾平凹发表了长篇小说《古炉》,这部作品以六十年代的商洛古炉村为背景,以“文革”为题材,描绘了“文革”时期古炉村的社会现实与人性挣扎,展现了“文革”的暴行与灾难,是一部“反思历史、追问人性”的史诗之作。这部作品,虽然以“文革”为题材,但它并没有陷入对历史的控诉与批判,而是以一种理性、客观的视角,描绘了“文革”时期的社会现实与人性复杂,试图从历史的悲剧中汲取教训,追问人性的本质与价值。

 

《古炉》中的古炉村,是一个封闭、落后、愚昧的村庄,“文革”的浪潮席卷古炉村后,村庄的平静被打破,村民们陷入了疯狂的斗争之中。他们相互攻击、相互迫害、相互背叛,人性的恶被无限放大,善良、正义、良知被无情地践踏。作品中的主人公狗尿苔,是一个出身贫寒、身体残疾、性格懦弱的农村孩子,他亲眼目睹了“文革”时期的暴行与灾难,亲眼目睹了村民们的疯狂与残忍,他在苦难的生活中,始终保持着自己的善良与良知,始终坚守着自己的人性底线,试图在疯狂的世界中寻找自己的生存空间,寻找人性的光辉。狗尿苔的形象,是“文革”时期底层小人物的缩影,他的苦难与挣扎,是“文革”时期底层小人物命运的缩影,也是贾平凹对人性的深刻追问与对生命的无限悲悯。

 

2013年,贾平凹发表了长篇小说《带灯》,这部作品以商洛清风镇为背景,以女乡镇干部带灯的人生历程为主线,描绘了基层干部的工作困境与精神追求,展现了中国基层社会的现实图景,是一部“为基层干部立传、为基层社会代言”的作品。带灯,是清风镇的综治办主任,她善良、勇敢、坚强、有担当,她热爱自己的工作,热爱自己的村民,始终坚守在基层工作的第一线,努力解决村民的矛盾与纠纷,努力维护基层社会的稳定与和谐。但在基层工作中,她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困难与挫折——官员的腐败、村民的误解、工作的压力、生活的苦难,她也曾迷茫过、彷徨过、挣扎过,但她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良知与底线,始终坚守着自己的理想与追求,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未来的憧憬。

 

2014年,贾平凹发表了长篇小说《老生》,这部作品以商洛地区的历史变迁为背景,以“说书人”的视角,通过四个独立而又相互关联的故事,描绘了从民国时期到新中国成立后商洛地区的历史变迁与人性挣扎,展现了中国近代以来的历史沧桑与民族精神,是一部具有宏大历史视野与深刻人文内涵的史诗之作。这部作品,采用了“说书”的叙事方式,将历史与现实、神话与传说、真实与虚构融合在一起,语言质朴自然、生动形象,充满了商洛地域文化的特色与人文温情。作品中的“说书人”,是历史的见证者,是人性的观察者,他以一种冷静、客观的视角,讲述着商洛地区的历史变迁与人性挣扎,讲述着中国近代以来的历史沧桑与民族精神,引发了人们对历史、对人性、对民族精神的深刻思考。

 

二十一世纪以来,贾平凹的创作,不仅在小说领域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在散文领域也同样成果丰硕。他相继发表了《定西笔记》《古炉》《带灯》《老生》等散文集,这些散文集,与他的小说风格一脉相承,都是以质朴自然的语言,记录了他对生活、自然、文化、历史的思考与感悟,展现了他深厚的人文内涵与高雅的审美情趣。这些散文集,不仅受到了读者的广泛喜爱,也受到了文学界的高度好评,其中,《贾平凹散文选》获得了鲁迅文学奖,标志着他的散文创作成就获得了国内文学界的最高认可。

 

二十一世纪,是贾平凹文学创作的升华与辉煌时期。这一时期,他的创作,不再局限于单一的题材与视角,而是试图构建一个更加宏大、更加复杂的文学世界,从多个维度展现中国社会的深刻变迁与中国人民的生存困境与精神追求。他的作品,具有强烈的现实感、史诗感与人文内涵,既扎根于中国的文化土壤,又超越了地域与时代的局限,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的经典之作。他也因此成为了中国当代文学史上最杰出的作家之一,成为了中国文学的一张名片,受到了国内外读者与文学界的广泛关注与高度赞誉。

 

(五)回归与沉淀:新时代的文化回望(2020-至今)

进入新时代,中国社会进入了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历史时期,文化自信成为时代的主题,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成为文学创作的重要使命。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中,贾平凹已然步入古稀之年,半个世纪的笔耕不辍,让他从商洛山地的文学青年,成长为中国当代文学的精神标杆;从乡土世界的描摹者,蜕变为文化根脉的守护者与传承者。他的创作,褪去了早年的清新灵动,淡化了中年的激烈叛逆,消解了盛年的史诗宏阔,转而走向一种返璞归真的沉淀与回望——不是对过往创作的简单重复,而是对文化根脉的深度叩问,对生命本质的终极体悟,对文学初心的赤诚坚守,在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乡土与文明的交融中,完成了一场属于自己,也属于当代文学的文化修行。

 

这份回望,始于对秦岭文化的深度深耕。如果说早年的“商州系列”是对秦岭山水、民俗的浅层描摹,盛年的《秦腔》《老生》是对秦岭人文、历史的中层挖掘,那么新时代的贾平凹,则将笔触伸向了秦岭文化的精神内核,将秦岭从一个地域符号,升华为一个承载着中国传统文化、民族精神与生命哲思的文化图腾。2022年,长篇小说《秦岭记》的问世,标志着他的文化回望达到了新的高度,这部作品没有完整的情节线索,没有典型的人物形象,甚至没有连贯的叙事逻辑,却以一种类似笔记体、地方志的笔法,将秦岭的草木山川、鸟兽虫鱼、凡人琐事、神话传说、历史遗迹,熔铸为一部立体的“秦岭文化志”,一部鲜活的“民族精神史”。

 

《秦岭记》的文字,极简而深邃,质朴而诗意,褪去了所有刻意的雕琢与华丽的辞藻,如同秦岭的山石般厚重沉稳,如同丹江的流水般温润绵长。贾平凹以“旁观者”的冷静与“参与者”的热忱,游走于秦岭的沟壑之间,倾听山水的低语,记录草木的枯荣,描摹凡人的悲欢,打捞历史的碎片。他写秦岭的山,“不是那种壁立千仞的险峻,也不是那种连绵起伏的苍茫,是藏着灵气,裹着烟火,带着风骨的,每一块石头都有故事,每一寸泥土都有灵性”;他写秦岭的人,“都是秦岭养出来的,骨子里藏着山的坚韧,水的灵动,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在苦难中安身,在平凡中守心”;他写秦岭的文化,“秦腔的高亢里藏着儒家的担当,皮影的婉转里藏着道家的逍遥,民间传说的荒诞里藏着佛家的悲悯,一碗浆水面、一壶老烧酒里,藏着中国人最朴素的生存哲学”。

 

这部作品,是贾平凹对秦岭的深情告白,也是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刻诠释。在他的笔下,秦岭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地理空间,而是一个“天人合一”的精神家园——山与人共生,物与灵相通,历史与现实交融,神话与真实共生。他通过秦岭的草木鸟兽,阐释着道家“道法自然”的哲思;通过秦岭的凡人琐事,传递着儒家“仁爱向善”的理念;通过秦岭的历史遗迹,追问着民族精神的传承与延续。《秦岭记》没有宏大的叙事,没有激烈的冲突,却以小见大,以微知著,将个体的生命体验、地域的文化记忆,升华为人类共同的精神追求,让读者在秦岭的烟火气与灵性中,读懂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读懂中国人的生存智慧与精神底色。

 

202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的长篇小说《消息》(《十月》2025年第2期首发)作为贾平凹创作历程中的又一力作,宛如一颗独特的星辰,在他的文学宇宙中散发着别样的光芒。这部作品诞生于作者对生活的深度体验与感悟,是他在文学创作道路上的一次大胆探索与全新尝试。《消息》打破了传统小说的叙事框架,以一种看似松散却又内在紧密相连的结构,将 93 个短篇故事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宛如一幅宏大而细腻的生活长卷,徐徐展开在读者面前。它不仅延续了贾平凹对乡土、对自然、对人性的一贯关注,更在创作范式、叙事伦理、哲学诗学等多个维度上实现了新的突破与超越,为我们理解当代社会、人性以及文学创作的可能性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在城市化的汹涌浪潮之下,乡村的面貌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巨变,传统的生活方式逐渐远去,与之相伴的传统文化也面临着严峻的传承危机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贾平凹宛如一位孤独而坚定的文化守夜人,选择逆流而上,以笔为剑,为即将消逝的文明立传,展现出一种难能可贵的文化自觉 。

 

在《消息》中,贾平凹塑造了众多鲜活的人物形象,他们宛如传统文化的活化石,承载着丰富的历史记忆和文化内涵 。其中,匠人这一群体尤为引人注目 。例如,文中的老木匠,他一生与木头为伴,精通各种木工技艺 。他制作的家具不仅坚固耐用,而且工艺精湛,每一个榫卯、每一道雕花,都蕴含着他对传统工艺的敬畏和热爱 。在现代工业化生产的冲击下,老木匠的生意日益冷清,但他依然坚守着自己的手艺,不愿意放弃这门传承了几代人的技艺 。他的坚守,不仅仅是对一门手艺的执着,更是对传统文化的坚守 。他的存在,让我们看到了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中的顽强生命力,也让我们反思在追求现代化的过程中,如何更好地保护和传承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 。

 

与《秦岭记》《消息》相伴而生的,是贾平凹新时代的散文创作,《秦岭草木记》《秦岭人家》《我的故乡棣花村》等散文集,与《秦岭记》一脉相承,却更具个人化的情感与体悟。这些散文,不再是对乡土生活的简单描摹,也不再是对时代变迁的深刻反思,而是一种返璞归真的生活记录与心灵独白。他写故乡棣花村的变迁,不再有《秦腔》中乡土衰落的悲凉与无奈,而是多了一份从容与释然——“故乡变了,水泥路通到了家门口,楼房盖起来了,年轻人都出去了,但泥土的芬芳还在,秦腔的调子还在,老人的笑容还在,这就够了。变迁是时代的必然,守住根脉,便是守住了故乡”;他写秦岭的草木,不再是单纯的景物描写,而是将草木与人的生命相连,“秦岭的树,长在石缝里,耐得住严寒,扛得住风雨,就像秦岭的人,无论经历多少苦难,都能扎根土地,顽强生长。草木的枯荣,就是生命的轮回,就是岁月的痕迹,读懂了草木,便读懂了生命”。

 

这份从容与释然,源于贾平凹半个世纪的人生积淀与艺术修行。步入古稀之年的他,历经了文学的辉煌与争议,见证了时代的变迁与发展,尝尽了人生的悲欢与离合,心态变得愈发平和与通透。他不再刻意追求作品的轰动效应,不再刻意迎合批评家的审美,也不再刻意坚守“独行者”的姿态,而是将文学融入生活,将生活化作文学,以最质朴、最真诚的笔调,书写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他的文字,少了一份锋芒,多了一份温润;少了一份激烈,多了一份厚重;少了一份追问,多了一份体悟。这种变化,不是艺术水准的下降,而是艺术境界的升华——从“为文而文”到“文如其人”,从“刻意坚守”到“自然流露”,从“书写世界”到“安放心灵”,贾平凹终于在文学中,找到了与自己、与世界、与时代和解的方式。

 

贾平凹新时代的文化回望,不仅体现在对秦岭文化的深耕,更体现在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他始终坚信,中国当代文学要想获得长久的发展,就必须扎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土壤,从传统文学中汲取力量,摆脱对西方文学的盲目模仿,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与精神内涵。在他的新时代创作中,我们能清晰地看到中国古典文学的影子——道家的逍遥自在、儒家的仁爱担当、佛家的悲悯宽容,融入到每一个文字、每一段叙述之中;笔记体、地方志、话本体等传统文学体裁,被他创造性地运用到现代小说与散文创作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传统现代融合体”。

 

在《秦岭记》中,他借鉴了中国古典笔记体小说的叙事方式,自由灵活、不拘一格,每一个片段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蕴含着深刻的哲理,如同《世说新语》般简约而隽永,如同《山海经》般神秘而灵动;在他的散文中,他借鉴了中国古典散文“形散神聚”的艺术特色,看似杂乱无章的叙述,实则始终围绕着“文化根脉”“生命体悟”这一核心,如同陶渊明的田园散文般质朴自然,如同苏轼的小品文般通透豁达。但他又不盲目照搬传统文学的手法,而是将传统文学与现代生活、现代审美相结合,进行创造性的转化与创新——将古典文学的语言韵律与现代白话的流畅自然相结合,将传统文学的审美情趣与现代读者的阅读习惯相结合,将传统文学的精神内涵与新时代的文化需求相结合,让传统文学在现代社会中焕发新的生命力,也让自己的作品,具有了更加深厚的文化底蕴与更加持久的艺术魅力。

 

值得注意的是,贾平凹新时代的文化回望,始终带着一种清醒的理性与深刻的反思,他没有陷入对传统文化的盲目崇拜,也没有陷入对乡土文明的过度怀旧,而是以一种客观、理性的视角,审视着传统文化的优势与局限,思考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之路。他在作品中,既赞美了秦岭文化的厚重与璀璨,赞美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智慧与精髓,也不回避传统文化中的落后与愚昧,不回避乡土文明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困境与挣扎。他写秦岭的封闭与保守,“山里的人,守着祖宗的规矩,不愿走出大山,不愿接受新的事物,就像秦岭的石头,固执而倔强,却也容易被时代所淘汰”;他写传统文化的传承困境,“秦腔的调子越来越远,皮影的影子越来越淡,民间的技艺越来越少,年轻人不愿学,老年人留不住,传统文化的根脉,正在被岁月一点点侵蚀”。

 

这种反思,不是批判,而是一种深沉的忧虑与真诚的呼唤——呼唤人们重视传统文化的传承,呼唤人们守住文化的根脉,呼唤人们在现代化进程中,不要忘记自己是谁,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他认为,传统文化的传承,不是简单的复制与模仿,而是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在创新中传承,在传承中创新;乡土文明的保护,不是简单的固守与怀旧,而是要顺应时代的发展,实现乡土文明与现代文明的和谐共生。这种理念,贯穿在他新时代的每一部作品中,也成为他新时代创作的核心主题之一。

 

除了《秦岭记》及相关散文集,贾平凹在新时代还创作了《暂坐》《酱豆》等作品,这些作品,虽然题材不同、风格各异,但都延续了他文化回望的创作脉络,蕴含着深刻的文化内涵与生命哲思。《暂坐》以西安的一家茶馆为背景,描绘了一群都市女性的生活与情感,展现了现代都市人的精神困境与生存焦虑,看似是一部都市题材的作品,实则是贾平凹对现代文明的深刻反思,对传统文化的深情回望——茶馆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载体,成为都市人心灵的栖息地,成为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碰撞与交融的场所,一群都市女性在茶馆里相聚、畅谈、倾诉,在喧嚣的都市中,寻找着内心的平静与安宁,寻找着传统文化的温暖与力量。

 

《酱豆》则是一部短篇小说集,收录了贾平凹新时代创作的一系列短篇作品,这些作品,以商洛山地的凡人琐事为题材,以质朴自然的语言,描摹着乡土生活的本真面貌,传递着传统文化的温暖与力量。作品中的人物,都是平凡的普通人,他们的生活平淡而琐碎,却充满了烟火气与人情味;他们的故事,没有曲折离奇的情节,没有惊心动魄的冲突,却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与文化内涵。贾平凹通过这些平凡的人物与琐碎的故事,告诉我们:传统文化就在我们身边,就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一碗酱豆、一壶老茶、一段秦腔、一个习俗,都是传统文化的载体,都是我们文化根脉的一部分。

 

贾平凹新时代的创作,虽然不再有早年的轰动效应,不再有中年的广泛争议,却以其深厚的文化内涵、通透的生命体悟、质朴的语言风格,赢得了读者与文学界的高度认可。人们发现,步入古稀之年的贾平凹,愈发纯粹、愈发真诚、愈发深邃,他的文字,不再追求形式的创新与情节的曲折,而是追求内容的深刻与情感的真挚;他的创作,不再迎合任何潮流与口味,而是坚守自己的文学初心,书写自己的心灵感悟。他就像秦岭深处的一位老者,坐在田埂上,泡一壶老茶,抽一袋旱烟,慢悠悠地讲述着秦岭的故事、故乡的故事、中国的故事,语气平和,却字字珠玑;神色淡然,却饱含深情。

 

这种纯粹与真诚,源于他对文学的赤诚坚守。半个世纪以来,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无论文坛如何喧嚣,无论遭受多少批评与争议,贾平凹始终坚守着自己的文学初心,始终保持着对文学的热爱与敬畏。他不追求名利,不迎合市场,不盲从潮流,始终以笔为犁,以文字为粮,在文学的天地里默默耕耘。他曾说:“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想做,就想好好写文章,写我熟悉的土地,写我熟悉的人,写我心里的话。”这种纯粹的写作姿态,在当代文坛尤为可贵,也正是这种姿态,让他能够摆脱各种束缚,自由地驰骋在文学的天地里,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文学世界,也为当代文学贡献了宝贵的精神财富。

 

贾平凹新时代的文化回望,不仅是他个人创作的升华与沉淀,也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启示。在文化自信的时代背景下,中国当代文学如何扎根传统文化土壤,如何传承文化根脉,如何实现传统与现代的融合,如何书写属于中国的故事、传递属于中国的声音,贾平凹用自己的创作,给出了最好的答案。他的创作告诉我们:文学的根,在传统文化里,在乡土大地里,在人民群众里;文学的使命,是传承文化根脉,是描摹时代风貌,是追问人性本质,是传递精神力量;文学的最高境界,是返璞归真,是文如其人,是与天地共生,与时代同频,与人民同心。

 

如今,贾平凹依然坚守在文学创作的第一线,虽然年事已高,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他的创作热情,依然饱满;他的艺术坚守,依然坚定。他依然会定期回到故乡棣花村,回到秦岭深处,倾听山水的低语,感受乡土的温情,汲取创作的灵感;他依然会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书写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用文字守护着文化的根脉,用笔墨记录着时代的变迁,用心灵追问着生命的本质。他就像一株扎根秦岭的古槐,历经风雨,愈发苍劲;他就像一条流淌在商洛大地的丹江,历经沧桑,愈发温润;他就像一位文学世界的独行者,历经半个世纪的跋涉,依然在前行,依然在坚守,依然在创造。

 

贾平凹曾说:“我写秦岭几十年,充其量把自己写成了秦岭中的一棵树或一块石头。”这句话,是他的自谦,也是他创作最真实的写照。他将自己的一生,都融入了秦岭的山水之中,融入了乡土的大地之中,融入了文学的世界之中。他用半个世纪的笔耕不辍,构筑起一个浩瀚无垠、层次繁复的文学宇宙;他用一生的艺术坚守,成为了中国当代文学的精神标杆;他用真诚的文字,成为了文化根脉的守护者与传承者。

 

他的文学世界,是商洛的,是秦岭的,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他的作品,承载着乡土中国的精神肌理,记录着中国当代的时代变迁,蕴含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传递着人类共同的精神追求。他的艺术坚守,他的文化担当,他的文学初心,不仅为当代文学树立了榜样,也为中国文学走向世界,提供了重要的支撑与力量。

 

研究贾平凹,研究他的文学世界,研究他的创作历程,研究他的艺术特色,研究他的文化价值,不仅能够让我们更全面地把握贾平凹文学世界的内涵与意义,更能够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当代中国文学的发展轨迹,更深刻地认识传统文化传承与创新的重要意义,更清晰地把握文学在当代社会中的功能与价值。贾平凹的文学之路,还在继续;贾平凹的文学世界,还在丰富;贾平凹的文化担当,还在延续。而我们对他的研究,对他文学世界的探索,也将继续下去,为理解当代中国文学,为传承中国传统文化,为推动中国文学的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这位文学世界的独行者,用一生的坚守与创造,告诉我们:文学的力量,在于真诚,在于坚守,在于担当;文化的力量,在于传承,在于创新,在于根脉。在这个文化自信的新时代,贾平凹的文学世界,依然闪耀着独特的光芒,依然能够给我们带来温暖、力量与启示,依然能够指引着中国当代文学,在传承中创新,在坚守中前行,在独行者的道路上,走向更加辉煌的未来。(待续)

 

作者简介:

袁竹,四川德阳人,作家、画家、文艺评论家,逍遥画派创始人。代表作有《中国当代名家―――袁竹》大红袍画集(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中国高等美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选》活页教材(河北美术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中国作家网”2025首发)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

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等作品逾 1200 万字,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网、精神文明报等各大媒体平台。歌词《石榴红》获金奖。长篇小说《东升》《平遥世家》《地火长歌》等曾在 “中国作家网”长篇连载 栏目连载。《黄土的呼唤》《三星堆:青铜恋歌》等三十余部长篇小说在“起点中文网”发布。《问道》《四川》《记忆编码》《大道至简》《九根十三钗》《画骨戏恩仇》等二十多部长篇小说在“纵横中文网”连载。《三星堆之缘》《戍光志愿雄赳赳》等三部长篇小说在“晋江文学城”发布。《一代宗师黄宾虹》《大文豪鲁迅》《艺术大师新凤霞》等长篇有声作品在“喜马拉雅”平台上线。

此外,《阿来:以藏族文学构建宏大文学宇宙》《贾平凹作品选:当代文学灵魂的多面映照》等四十余篇文学评论被中国作家网收录转载。其中,“中国作家网 2024 年度十大文学好书” 系列评论引发广泛关注。长篇文学评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宏伟史诗 —— 评张俊彪〈玄幻三部曲〉》发表于《华文月刊》2025 年第 11 期。2026年1月,“作家网”发表文学评论专著《张俊彪论》,长篇文学评论《穿越现实的梦幻之旅 —— 评张俊彪英文小说〈现实与梦幻〉》发表于《华文月刊》2026 年第 2 期。长篇文学评论《从张俊彪的长篇小说英文版《现实与梦幻》:探寻东方文学的世界共鸣》发表于《华人文学》2026 年第 2 期。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