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创
张俊彪论 (五)
袁竹/著
(接上期)
第四章、幻化之境:小说世界的哲学图景与艺术探险
张俊彪的小说世界,是一座建立在黄土高原坚实基岩上的空中楼阁。它扎根于中国北方最朴素的泥土,枝叶却伸向人类存在最飘渺的云端。如果说他的传记文学是在历史的矿脉中挖掘被掩埋的真相,那么他的小说创作则是在现实的河床上开凿通往灵魂深处的暗渠。《幻化》三部曲(《尘世间》《日环食》《生与死》) 、《现实与梦幻》及其他小说作品,构成了张俊彪文学宇宙中最复杂、最深邃、也最具哲学气质的星云。 这个星云的核心,是一种独特的“幻化现实主义”——它不是魔幻现实主义的中国变体,也不是传统现实主义的简单延伸,而是一种基于中国经验、融汇东西方智慧的创造性转化。在这里,“幻”不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对现实更深层次的穿透;“化”不是形式的游戏,而是存在本质的显形。
4.1 《幻化》三部曲:生命史诗与存在之思
在文学的星河里,总有一些作品能够突破时间的桎梏,在岁月流转中持续引发关注与讨论,张俊彪的《幻化》三部曲(《尘世间》《生与死》《日环食》)便是这样一部极具分量的文学佳作,无疑是一座巍峨耸立的丰碑,散发着独特而迷人的光芒。这部长达 150 万字的鸿篇巨制,犹如一部雄浑壮阔的史诗,以其深邃的思想、宏大的叙事和细腻的情感,重新定义了长篇小说的艺术高度,在当代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自 1999 年 11 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隆重推出后,《幻化》三部曲便在文学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人民文学出版社作为国内极具权威性和影响力的出版机构,其对作品的筛选向来严苛,每一部得以出版的作品,都需经过多轮专业评审的层层考量,既要具备深刻的思想内涵,又要拥有精湛的艺术表现手法。隆重推出《幻化》三部曲,本身就彰显了这部作品的独特价值与文学魅力,是出版界对其文学地位的高度认可。而作品也不负众望,在 1999 年推出当年便实现再版,这一成绩在当时的文学出版领域实属难得。要知道,在那个文学作品数量繁多但精品难寻的年代,一部新作能够在短时间内获得市场和读者的双重认可并迅速再版,背后是无数读者的青睐与支持,充分印证了读者对这部作品的喜爱与认可,也从侧面反映出《幻化》三部曲所蕴含的丰富内涵和强大的吸引力,能够快速抓住读者的注意力,引发广泛的阅读热潮。
2000 年 3 月,中国作协、中国文联与人民文学出版社携手,在北京共同举办了为期一天的《幻化》三部曲首发式暨研讨会。中国作协与中国文联作为国内文学艺术领域的核心组织,汇聚了众多文学界的精英人士,无论是在文学创作指导、文学理论研究,还是在文学作品传播推广方面,都发挥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此次三方联合举办活动,规格之高、规模之大,在当时的文学界并不常见,足以见得文学界对《幻化》三部曲的高度重视。在研讨会上,来自不同领域的文学专家、学者齐聚一堂,他们中有深耕文学创作多年的资深作家,有专注文学理论研究的高校教授,也有长期从事文学评论的专业人士。大家围绕作品的主题思想、艺术手法、人物塑造等方面展开深入探讨,各抒己见、畅所欲言。有的专家高度赞扬作品宏大的叙事结构,认为其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紧密结合,展现出了深厚的历史底蕴;有的学者则聚焦于作品细腻的情感描写,指出书中对人物内心世界的刻画入木三分,让读者能够深刻感受到人物的喜怒哀乐;还有的评论者对作品独特的艺术手法给予肯定,认为其在叙事视角、语言风格等方面都有所创新,为长篇小说创作提供了新的思路。这场研讨会不仅为作品的解读与传播搭建了重要平台,也让更多人有机会深入了解这部作品的文学价值,进一步扩大了《幻化》三部曲在文学界的影响力。
转眼间,二十多年的时光匆匆而过,但《幻化》三部曲在文学界的影响力却丝毫未减,反而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彰显其独特的魅力。自作品面世以来,国内外发表的相关评论文章累计已达 50 多万字,这样庞大的评论体量,在当代文学作品中并不多见。要知道,一部作品能够长期吸引评论界的关注,不断催生新的评论文章,本身就说明其具有丰富的解读空间和深厚的文学内涵,能够为评论者提供持续的研究价值。更值得关注的是,评论者的群体覆盖了中国老中青三代优秀评论家,不同年龄段、不同文学背景的评论家从各自的视角出发,对《幻化》三部曲进行解读与评析,形成了丰富多元的评论生态。老一辈评论家凭借其丰富的人生阅历和深厚的文学积淀,能够从历史的角度审视作品,挖掘作品背后蕴含的时代意义;中年评论家则兼具理论素养和实践经验,善于从文学创作的规律和技巧层面分析作品的艺术特色;青年评论家思维活跃、视角新颖,常常能够提出一些富有创新性的观点,为作品的解读注入新的活力。这些评论不仅是对作品的深度剖析,更是文学界对一部优秀作品持续关注的有力证明,也为后来的读者和研究者提供了宝贵的参考资料,让人们能够从多个维度去理解和感受这部文学佳作。
在众多评论中,有 10 多篇文章呈现出全面否定的态度,从作品的开篇一直批判到结尾,毫不留情地指出作品在主题表达、人物塑造、叙事结构等方面存在的问题。而撰写这些否定性评论的作者,大多是当时的文学博士,如今已成为文学评论界的主将评论家。这一现象颇具深意,一方面,它体现了文学评论的客观性与多元性。文学评论本就不是单一的赞美,而是应该基于对作品的客观分析,提出不同的观点和看法。即使是一部广受关注的作品,也难免会受到不同声音的审视与批判,这正是文学评论的魅力所在,能够让作品在不同观点的碰撞中得到更全面、更深入的认识。另一方面,也反映出年轻一代文学研究者在当时便具备独立的思考能力和鲜明的文学立场,他们不盲目追随权威,不轻易被主流观点所左右,敢于对经典作品提出质疑,这种精神对于推动文学评论的发展和文学创作的进步都具有重要意义。这些当年的文学博士如今成长为评论界的中坚力量,他们当年的评论观点,在今天看来,依然具有一定的学术价值和探讨空间,也为我们重新审视《幻化》三部曲提供了不同的视角,让我们能够更加客观、全面地认识这部作品的优点与不足。
《幻化》三部曲历经二十多年的岁月沉淀,依然能够在文学界引发持续的关注与讨论,无论是正面的肯定还是负面的批判,都从不同侧面印证了这部作品的文学分量。它就像一面镜子,既映照出当代文学创作的某些特质 —— 如对宏大叙事的探索、对人性深度的挖掘、对时代变迁的记录等,也折射出文学评论界的思想碰撞与发展轨迹 —— 从最初对作品的初步解读,到后来多角度、深层次的分析,再到不同观点的交锋与融合,文学评论界也在对《幻化》三部曲的研究中不断成长和进步。
《幻化》三部曲的诞生,是张俊彪对文学艺术不懈追求的结晶,也是他对二十世纪中国社会历史深刻洞察的呈现。它以一种全景式的视角,将西北黄土地的厚重历史与东南沿海的现代文明巧妙地熔铸在一起,在政治风云与人性幽微的交织中,构建起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文学世界。这个世界里,既有革命岁月的激情与苦难,也有改革开放后的机遇与挑战;既有权力斗争的残酷与无情,也有个人情感的纠葛与挣扎;既有对传统文化的坚守与传承,也有对现代文明的探索与接纳。
从创作时间上看,《幻化》三部曲耗时十六载,这漫长的创作过程不仅体现了张俊彪对这部作品的精心雕琢,更反映了他对文学创作的敬畏之心。在这十六年里,张俊彪深入生活,广泛涉猎各种知识,不断积累创作素材,对作品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物、每一个情节都进行了反复推敲和打磨。他以一种坚韧不拔的毅力和对文学的执着热爱,克服了重重困难,最终完成了这部史诗性的巨著。
从作品的影响力来看,《幻化》三部曲一经问世,便引起了文坛的广泛关注和读者的热烈反响。它不仅成为了研究当代中国社会历史和文化的重要文本,也为后来的文学创作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和启示。许多评论家认为,《幻化》三部曲是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它的出现,标志着中国当代文学在思想深度和艺术水准上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它以其独特的创作视角、立体的人物塑造、创新的叙事艺术以及深刻的社会洞察,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开辟了新的道路。
4.1.1 百年中国的精神秘史:编织命运之网
《幻化》三部曲(《尘世间》《日环食》《生与死》)是一部被低估的汉语文学巨制。它的宏阔不在于篇幅(尽管长达百万字),而在于它试图完成的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以几个家族几代人的命运沉浮为经纬,编织出一幅跨越晚清、民国、革命、建设、改革开放的百年中国精神流变图卷。 历史褶皱中的个体微光 张俊彪处理历史的方式令人联想到普鲁斯特的“非意愿记忆”——不是编年史式的线性叙述,而是通过个体生命的感官体验、情感波动、潜意识流动来重构历史的质感。在《尘世间》开篇,那个在黄土塬上眺望远方的少年眼中,历史不是教科书上的事件序列,而是“风中的沙粒如何钻进衣领,饥饿如何在胃里筑巢,父亲手上的老茧如何在煤油灯下泛着青铜色的光”。 这种微观史学视角,使得宏大历史叙事中常被忽略的“褶皱”得以展开。张俊彪关注的是:土改时一个中农子弟的惶恐眼神,文革中一位乡村教师烧毁藏书时的颤抖双手,改革开放初期一个基层干部面对特区建设蓝图的茫然与兴奋。这些瞬间如同历史长河中的水花,转瞬即逝却折射出整个时代的阳光与阴影。 权力异化的谱系学 《幻化》三部曲最锐利的洞察之一,是对权力如何异化人性、扭曲关系的持续勘探。张俊彪没有简单地将权力描绘为外在的压迫力量,而是揭示其如何内化为个体的心理结构、家族的伦理秩序、社会的集体无意识。 在《日环食》中,那个从革命者蜕变为官僚的主人公,其异化过程被刻画得极其细腻:最初是“为了理想不得不使用权力”,然后是“习惯了使用权力的感觉”,接着是“权力成为自我认同的核心”,最终是“被权力掏空,只剩下权力的空壳还在行使权力的职能”。这种异化不是突变,而是温水煮青蛙式的渐变,每一步都有看似合理的理由,合起来却构成了人性的悲剧性沦陷。 张俊彪的权力批判具有谱系学深度:他追溯权力如何从政治领域渗透到家庭(父子关系、夫妻关系)、渗透到知识生产(历史书写、文学创作)、渗透到最私密的情感体验。在《生与死》中,甚至爱情也成为权力关系的隐喻——占有与反占有、控制与反控制、塑造与被塑造。 历史循环的魔咒与突围 《幻化》三部曲弥漫着一种深沉的历史循环感。这种循环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螺旋式的演进——每一次看似回到原点,实则是在新的高度上重复旧的模式。小说中的许多意象暗示了这种循环:季节的更替、河水的涨落、家族的兴衰、政策的反复。 然而,张俊彪不是历史循环论的悲观信奉者。在看似宿命的循环中,他埋下了“突围”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往往体现在那些“不合时宜”的人物身上:那个坚持用传统工艺烧制陶器的手艺人,那个在集体狂热中保持独立思考的知识分子,那个在市场经济大潮中拒绝投机取巧的企业家。他们如同历史车轮上的“沙粒”,虽不能改变车轮的方向,却能发出刺耳的声响,提示着另一种路径的存在。 最动人的是,张俊彪将这种“突围”的希望寄托在最平凡的人性光辉上——母亲在饥荒年代偷偷省下半块馍馍给邻居孩子的恻隐之心,恋人在政治高压下依然坚守承诺的忠贞,朋友在利益诱惑前保持底线的尊严。这些微小的道德选择,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虽然微弱,却构成了打破历史魔咒的潜在力量。
4.1.2 幻化现实主义:在现实基座上的超验飞翔
张俊彪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小说美学,我称之为“幻化现实主义”。这个术语需要仔细界定:它不是魔幻现实主义(虽然有一定亲缘性),不是超现实主义,也不是中国传统志怪小说的现代翻版。它的核心特征是:在严格遵循现实逻辑的基础上,通过意象的增殖、象征的密集化、感知的极端化,使现实显露出其超现实的本质。 梦与醒的辩证法 在《幻化》三部曲中,梦境不是现实的逃避,而是现实的深化。张俊彪处理梦境的方式令人联想到博尔赫斯的迷宫意识,但又截然不同——博尔赫斯的梦通向形而上学的玄思,张俊彪的梦通向历史无意识的深渊。 试看《尘世间》这一段: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塬上的老槐树,根系深深扎进黄土,每一根须都触摸到地下的骸骨——有秦代的戍卒,有明代的流民,有同治年间的回民起义者,有西路军的女战士。这些骸骨通过根须向他诉说,不是用语言,而是用钙质的沉默。清晨醒来,他发现自己手掌的纹路变得像树皮一样粗糙。 这个梦境不是随意的想象,而是主人公(一个历史研究者)潜意识的视觉化呈现。他将自我客体化为树,将历史具象化为骸骨,将历史研究的困境转化为根须触摸的触觉体验。梦醒后手掌的变化,则暗示了这种历史感知已经内化为他的身体经验。 张俊彪的深刻之处在于,他揭示了梦与醒不是对立的两极,而是连续的光谱。在最清醒的时刻,我们被集体无意识的暗流裹挟;在最迷幻的梦境中,我们触及了被意识压抑的真相。这种梦醒辩证法,构成了其小说认识论的基础。 象征系统的多层建构 《幻化》三部曲建立了一套丰富而严密的象征系统。这些象征不是装饰性的,而是结构性的——它们构成了小说的深层语法。 黄土高原不仅是地理空间,更是文化子宫、历史沉积层、生命原力的象征。张俊彪写道:“黄土是会呼吸的,它吸入朝代更迭的硝烟,呼出五谷杂粮的香气;吸入无数生命的血汗,呼出民间歌谣的旋律。”这种拟人化不是修辞游戏,而是万物有灵论的世界观体现。 日环食这一核心意象具有多重意指:历史的遮蔽与显现、真理的残缺与完整、光明的暂时隐退与必然回归。在小说中,日环食的时刻往往是人物命运转折、历史真相显露的关键节点。 曼陀罗花(在相关作品中)象征着美与毒、诱惑与毁灭、幻觉与启蒙的辩证统一。这种象征的暧昧性,对应着现代性体验的复杂性——我们追求的东西往往同时滋养和毒害我们。 张俊彪的象征艺术的高明之处在于:第一,这些象征都扎根于具体的物质经验(黄土是实在的,日环食是天象,曼陀罗是植物),避免了象征的空中楼阁化;第二,象征的意义是开放的、增殖的,拒绝单一解码;第三,象征与叙事水乳交融,不是贴上去的标签。 魔幻元素的控制性使用 与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不同,张俊彪对超自然元素的使用极其克制,且总是赋予其心理的或历史的解释。《幻化》中也有“奇异”事件:死者托梦、物件显灵、预言应验等。但张俊彪往往通过三种方式为其“祛魅”: 第一,给出合理的怀疑空间——可能是巧合,可能是集体幻觉,可能是叙述者的不可靠叙述。 第二,将这些现象置于特定的历史文化语境中——在民间信仰浓厚的乡村,此类“迷信”本就是现实的一部分。 第三,最重要的是,张俊彪关注的不是现象本身的“真伪”,而是人们相信这些现象时的心理真实、社会真实。 例如,《日环食》中一位老妇声称看见多年前死去的儿子在井边打水。从现实主义角度看,这是幻觉或谎言。但张俊彪深入描绘的是:这个“看见”如何缓解了老妇丧子的创伤,如何成为她继续活下去的意义支撑,如何影响了周围人对她的态度。在这里,“事实”让位于“真实”,认识论让位于存在论。
4.1.3 时间哲学与空间诗学 非线性的时间晶体
张俊彪的小说时间不是河流式的线性流动,而是晶体式的多面折射。他大量运用追叙、预叙、插叙、平行叙述,将过去、现在、未来打碎后重新组合。这种时间处理不是形式主义的炫技,而是基于对历史本质的深刻理解:历史从来不是“过去完成时”,而是“现在进行时”——过去在现在中复活,现在被过去所塑造,未来在现在的选择中生成。 在《生与死》中,一个简单的场景可能触发多层时间的同时涌现: 他站在深圳新开通的地铁站里,不锈钢柱子映出他模糊的脸。突然,这张脸叠化出多重影像:十八岁参军时稚气的脸,三十岁在牛棚中憔悴的脸,五十岁在主席台上作报告时意气风发的脸,现在这张疲惫而清醒的脸。这些脸不是依次出现,而是同时存在,像一套俄罗斯套娃,最小的那个藏在最深处,却是所有外层的原型。 这种时间体验,接近柏格森的“绵延”概念——意识流不是线性的,而是所有记忆同时存在、相互渗透的立体网络。张俊彪将这种哲学时间观,转化为具体的叙事技术。 更深刻的是,张俊彪揭示了不同的历史主体如何拥有不同的时间体验:对革命者而言,时间是奔向未来的直线;对农民而言,时间是四季循环的圆圈;对商人而言,时间是可计算的金钱;对恋人而言,时间是凝固的永恒。这些不同的时间观在同一时空中的碰撞、冲突、协商,构成了现代中国最内在的精神张力。 空间作为命运剧场 如果说时间是张俊彪小说的纵向维度,那么空间就是其横向维度。他是一位空间意识极强的作家,每一个重要场景都不是背景板,而是参与叙事、塑造人物的“活性存在”。 黄土高原:如前所述,这是母性空间、记忆空间、苦难与坚韧的象征空间。张俊彪描写高原的笔触具有地质学般的精确和神话学般的恢弘:“塬是历史的桌面,上面摆满了文明的残骸与新生;沟是时间的刻痕,每一道都深及骨血。” 城市(特别是深圳):这是欲望空间、匿名空间、可能性与异化的矛盾空间。张俊彪写深圳的独特视角在于——他既是建设者,又是观察者;既是“移民”,又是“土著”(精神上的)。他看见的不仅是高楼大厦,更是这些建筑阴影下的人性实验场。 监狱/牛棚:这是极限空间、浓缩空间。在这里,社会关系的伪装被剥离,人性的底线被测试。张俊彪的深刻在于,他不仅写迫害,更写迫害中如何保持尊严;不仅写囚禁,更写囚禁中精神的越狱。 医院:这是生命空间、临界空间。生与死、健康与疾病、希望与绝望在这里短兵相接。在《生与死》的医院场景中,张俊彪达到了存在主义写作的高度——个体在面对死亡时的绝对孤独与相对联结。 张俊彪的空间诗学最具独创性的,是空间的转化与互渗。在他的小说中,不同空间不是隔绝的盒子,而是可以相互转化、叠印、对话的场域。一个深圳的公寓阳台,可能通过主人公的回忆,“叠化”成陇东的土窑洞;一场特区的工作会议,可能因为某个熟悉的手势,“闪回”到革命年代的战场。这种空间蒙太奇,打破了物理空间的界限,构建了心理空间的真实。
4·2《现实与梦幻》:形式与精神的深度探索
2026 年 1 月 15 日至 20 日,首届诺贝尔获奖作家古尔纳文学奖盛典在新加坡隆重举行,这一文学盛事吸引了全球目光。中国作家张俊彪的英文版长篇小说《现实与梦幻》(第 1 册、第 2 册)在众多优秀作品中脱颖而出,斩获此殊荣,无疑成为文学界的一大亮点,引发了广泛的关注与热议。
英文版《现实与梦幻》是由张俊彪的长篇小说《曼陀罗》(原名《现实与梦幻》)翻译而来,原作2012年3月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在国内外产生了较大的影响,被评论界誉为是新时期的《红楼梦》,东方的《神曲》。2013年收入中华书局出版的20卷《张俊彪文集》第一卷,恢复原书名《现实与梦幻》。
美国著名作家、翻译家、出版家、画家乐山先生将《曼陀罗》翻译为英文版《现实与梦幻》(第1册、第2册),2025年11月由美国乐山乐水出版社和亚马逊公司联合出版发行,即刻荣登亚马逊世界新书排名榜第一名,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古尔纳先生对英文版《现实与梦幻》高度评价,充分肯定,并亲笔签名获奖证书。
古尔纳文学奖,作为与诺贝尔文学奖有着紧密联系的奖项,其权威性和影响力不言而喻。它不仅是对作家创作才华的高度认可,更是对作品深度、广度和创新度的严苛考量。能够在这样的奖项中折桂,《现实与梦幻》(又名《曼陀罗》必定有着独特的魅力与非凡的价值。这一获奖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文学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让读者们对这部作品充满了好奇与探索的欲望:它究竟讲述了怎样的故事?运用了何种独特的叙事手法?又传达了怎样深刻的思想内涵?带着这些疑问,让我们一同走进《现实与梦幻》的世界,去探寻其中的奥秘。
4.2·1 与《神曲》的跨时空对话
在文学的历史长河中,经典作品宛如璀璨星辰,照亮着后来者的创作之路。张俊彪的《现实与梦幻》(又名《曼陀罗》),与但丁的《神曲》展开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深刻对话,在叙事结构上,前者巧妙地借鉴了后者的三界转换设定,却又在创新中展现出独特的东方魅力。
但丁的《神曲》以其严谨而宏大的三界结构,构建了一个充满宗教象征意义的精神世界。地狱、炼狱、天堂,这三个截然不同的空间,成为人类灵魂在罪恶、救赎与升华之路上的不同阶段的象征。在《神曲》中,主人公但丁在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引导下,游历了地狱和炼狱,最终在贝阿特丽切的引领下进入天堂。地狱中的九层,分别对应着不同的罪恶,如淫欲、贪婪、暴力等,罪人在其中遭受着无尽的痛苦和折磨;炼狱则是灵魂净化的场所,罪人们在这里通过忏悔和修行,逐渐洗清自己的罪孽;天堂则是至善至美的境界,是灵魂最终的归宿。这种三界结构,不仅是一种叙事框架,更是一种对人类命运和精神世界的深刻思考,它体现了中世纪基督教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引导着人们对自身的行为和灵魂进行反思。
张俊彪在创作《现实与梦幻》时,大胆地借鉴了《神曲》的三界转换这一叙事结构,以东方慧与五位女子的感情纠葛为经线,以天堂、人间、地狱三界转换为纬线,编织出一幅充满奇幻色彩和哲学思考的文学图景。东方慧在三界中的游历,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他在不同的空间中经历着不同的人生境遇,这些经历不仅丰富了他的人生体验,更促使他对人性、命运和精神世界进行深入的思考。
在地狱中,东方慧目睹了人性的丑恶与黑暗。这里是一个充满痛苦和绝望的世界,那些因贪婪、欲望、权力而扭曲的灵魂,在痛苦的深渊中挣扎。他们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不惜伤害他人,最终陷入了无尽的痛苦之中。东方慧看到了那些贪官污吏在权力的诱惑下,丧失了自己的良知和道德底线,他们的灵魂在地狱中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也看到了那些为了金钱和利益而不择手段的人,他们的贪婪和自私使他们陷入了痛苦的轮回。这些描写,不仅是对现实社会中丑恶现象的批判,更是对人性弱点的深刻揭示。
在人间,东方慧经历了尘世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这里是现实世界的写照,充满了生活的酸甜苦辣。东方慧在人间的经历,使他深刻地感受到了人性的复杂和生活的无奈。他在官场中遭遇了种种挫折和不公,目睹了权力斗争的残酷和无情;他在感情上也经历了许多波折,与五位女子的感情纠葛,让他体验到了爱情的美好与痛苦。这些经历,让他对人生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让他更加珍惜真情和善良。
在天堂,东方慧追寻着精神的寄托与升华,试图探寻生命的真谛与宇宙的奥秘。这里是一个充满光明和希望的世界,是精神的归宿。东方慧在天堂中与东方先哲的灵魂对话,汲取着古老智慧的力量,他在与自然的交融中,感受到了宇宙的伟大和生命的渺小。这些经历,使他的精神得到了净化和升华,让他更加坚定了对真理和美好的追求。
这种对《神曲》叙事结构的借鉴,并非简单的模仿,而是有着深刻的意义和价值。它为《现实与梦幻》赋予了一种宏大的叙事框架,使故事能够在更广阔的空间和更深层次的精神领域中展开。通过三界的转换,作者得以全方位地展现人性的多面性和复杂性,以及人类在追求精神救赎过程中所面临的种种困境与抉择。同时,这种结构也增强了作品的象征意义和隐喻色彩,地狱象征着人类的罪恶与堕落,人间象征着现实的苦难与挣扎,天堂则象征着理想的境界与希望,三者相互关联,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在这个精神世界中,读者可以感受到作者对人性、命运和精神世界的深刻思考,以及对人类未来的美好期许。
4.2 ·2东方化的精神超越之旅
在《现实与梦幻》中,张俊彪在借鉴《神曲》叙事结构的基础上,巧妙地融入了东方哲学和文化元素,实现了从西方宗教救赎到东方自我超越的精神转变,为作品赋予了独特的东方韵味和深刻的文化内涵。
西方文学中的宗教救赎观念,深受基督教思想的影响,强调人类依靠上帝的恩典与指引,通过对罪恶的忏悔和对信仰的坚守,获得灵魂的救赎。在这种观念中,上帝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人类是有罪的,需要通过信仰上帝来洗净自己的罪孽,获得拯救。而在东方哲学中,更注重个体的自我觉醒、内心反思和自我超越。东方哲学强调人的内在力量和自我修养,认为人可以通过自我认知、自我反思和自我提升,实现精神的升华和超越。
《现实与梦幻》中的主人公东方慧,他的精神成长之路并非依赖于外在神祇的干预,而是源于自身对生活的感悟、对人性的洞察和对自我的不断追问。他在地狱中看到了权力异化者的惩戒与悔悟,从而引发了对权力本质和人生意义的深刻思考。那些在权力的诱惑下迷失自我的人,最终在地狱中受到了惩罚,这让东方慧深刻认识到权力的腐蚀性和人生的无常。他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选择和价值观,思考如何在现实生活中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信念。
在人间的经历,让东方慧体验到了世间的冷暖炎凉,也使他更加珍惜真情与善良。他在官场中遭遇了挫折和不公,感受到了人性的丑恶和社会的黑暗,但同时他也遇到了许多善良的人,他们的真诚和善良让东方慧看到了人性的美好。这些经历让东方慧更加明白,在现实生活中,要坚守自己的内心,追求真、善、美。
在天堂与东方先哲的对话,让东方慧汲取了古老智慧的力量,实现了精神的净化与升华。他与孔子、老子等先哲的灵魂对话,聆听他们的教诲,感受他们的智慧。孔子的仁爱思想、老子的无为思想,都对东方慧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从这些先哲的思想中领悟到,要以平和的心态面对生活中的困难和挫折,要追求内心的宁静和精神的富足。通过与先哲的对话,东方慧的精神得到了升华,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人生信念和追求。
作品中融入的 “天人合一”“因果轮回” 等东方哲学理念,为故事增添了浓厚的东方韵味。“天人合一” 思想使作品中的自然与人物、社会相互交融,展现出一种和谐统一的美感。东方慧在与自然的接触中,感受到了大自然的伟大与神秘,从而领悟到人类与自然的紧密联系。他看到了自然界的变化和生命的轮回,体会到了人类在自然界中的渺小和微不足道。这种对自然的敬畏和对生命的尊重,使东方慧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也让他更加关注人类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因果轮回” 观念则为故事中的人物命运和情节发展赋予了一种宿命感和必然性。在作品中,那些在地狱中受苦的灵魂,正是因为他们生前的恶行而遭受惩罚;而东方慧在经历了种种磨难后,最终实现精神的超越,也正是他不断追求善与真理的结果。这种因果报应的观念,让读者深刻体会到善恶有报、因果循环的道理,也让人们对自己的行为和选择有了更多的思考。
此外,作品中还大量运用了东方文化的意象和符号,如长城、故宫、孔子、老子等,这些元素不仅丰富了作品的文化内涵,更成为连接民族文化基因与个体精神溯源的重要纽带。东方慧在天堂中与孔子、老子等先哲的灵魂对话,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古老的东方智慧世界,从中汲取力量,寻找精神的归宿。长城作为中华民族的象征,代表着坚韧和不屈;故宫则是中国古代皇家文化的象征,体现了中国古代的辉煌和灿烂。这些意象和符号的运用,使作品充满了浓郁的东方文化气息,也让读者更加深入地了解和感受东方文化的魅力。
通过对东方哲学和文化元素的巧妙融入,《现实与梦幻》在叙事结构和精神内涵上都实现了东方化的重构,成为一部具有独特东方魅力的文学佳作。它不仅展现了东方文化的博大精深,更向世界传递了东方智慧和价值观,为中国文学在国际上赢得了更多的关注和尊重。
4.2·3 人物群像的灵魂雕琢
《现实与梦幻》中,张俊彪以细腻入微的笔触,精心雕琢出一个个鲜活生动、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他们在现实与梦幻的交织中演绎着各自的人生传奇,构成了作品丰富而深邃的灵魂世界。
主人公东方慧无疑是这座人物群像中的核心。他是一个充满矛盾与挣扎的灵魂,在现实世界中,他怀揣着远大的抱负和理想,渴望在事业上取得成功,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然而,现实的残酷却一次次将他的梦想击碎,他在官场中遭遇了种种挫折和不公,陷入了权力斗争的漩涡。这种现实的困境使他内心充满了痛苦和迷茫,他开始对自己的人生选择产生怀疑,对人性的丑恶和社会的黑暗感到失望。
在情感世界里,东方慧同样充满了纠葛。他与五位女子之间的感情,如同五条错综复杂的丝线,缠绕着他的灵魂。与第一位女子的感情,是他青春时期的纯真爱恋,充满了美好与憧憬。那时的他,年轻而纯真,对爱情充满了向往,他们的爱情如同一朵盛开的鲜花,散发着迷人的芬芳。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现实的变迁,这段感情最终无奈地凋零。与第二位女子的相遇,则是在他人生的低谷时期,她的出现给予了他温暖和安慰,让他重新感受到了生活的希望。她的温柔和善良,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了东方慧心中的阴霾。第三位女子带给他的,是一种激情与欲望的诱惑,使他在情感的漩涡中迷失了自我。她的热情和大胆,让东方慧陷入了深深的困惑和挣扎,他在欲望与理智之间徘徊,难以抉择。第四位女子与他有着共同的理想和追求,他们在精神上相互契合,却因现实的种种原因无法走到一起。他们的爱情如同一场美丽的梦,虽然美好却遥不可及,这种无奈和遗憾让东方慧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人生的无常。而第五位女子,则更像是他灵魂深处的一种寄托,她的神秘和超脱,让他在纷繁复杂的尘世中找到了一片宁静的港湾。她的存在,给予了东方慧心灵上的慰藉,让他在疲惫的人生旅途中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这些感情经历,不仅丰富了东方慧的人物形象,更深刻地反映了人性中对爱情、温暖和精神寄托的渴望。东方慧在面对这些感情时的挣扎和选择,展现了人性的复杂和多面性。他在爱情面前,既有对真爱的执着追求,又有因现实因素而产生的无奈和妥协;既有对欲望的挣扎和克制,又有对精神契合的渴望和追求。他的灵魂在这些感情的纠葛中不断地挣扎和成长,使他成为一个极具深度和复杂性的人物形象。
除了东方慧,作品中的其他人物也都各具特色,令人印象深刻。例如,东方慧的朋友李阳,他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始终坚守着自己的道德底线。在东方慧遭遇困难时,他总是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给予他支持和帮助。他的存在,不仅体现了友情的珍贵,更与东方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衬托出东方慧在现实世界中的孤独和无奈。还有东方慧的上司张局长,他是一个典型的官场人物,为了权力和利益不择手段。他的虚伪、贪婪和自私,深刻地揭示了官场的黑暗和腐败,使读者对现实社会中的一些丑恶现象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这些次要人物与东方慧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一个丰富多彩的人物世界,使作品的内容更加充实、饱满。他们各自的命运和选择,反映了社会的不同层面和人性的不同侧面。通过对这些人物的刻画,张俊彪展现了现实社会的复杂性和多样性,让读者感受到了人性的光辉与黑暗,以及人生的无常和无奈。这些人物的灵魂在现实与梦幻的交织中,展现出了各自的独特魅力,使作品成为一部充满人性光辉和思想深度的文学佳作。
4.2·4 主题的深度挖掘与呈现
《现实与梦幻》蕴含着深刻的主题,通过对人性、命运与救赎的探讨,引发读者对人生、社会和宇宙的深入思考。作品中,人性的善恶美丑在现实与梦幻的交织中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现实世界里,权力、欲望和利益的诱惑常常使人迷失自我,陷入罪恶的深渊。东方慧在官场中所遭遇的种种不公和黑暗,以及那些为了权力和利益不择手段的人,都深刻地揭示了人性的丑恶面。他看到了上司张局长为了晋升,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诬陷他人,打压异己;看到了同事们为了争夺权力和利益,明争暗斗,互相算计。这些丑恶的现象让东方慧感到无比的愤怒和失望,也让他对人性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然而,在黑暗的现实中,也不乏善良、正义和真情的存在。东方慧与朋友李阳之间的真挚友情,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李阳始终不离不弃,给予他支持和鼓励;他与一些正直的同事之间,虽然身处复杂的官场环境,但依然保持着对正义和公平的追求,他们相互理解,相互支持,共同为了心中的理想而努力。这些美好的情感和品质,如同一盏盏明灯,照亮了黑暗的现实,让东方慧看到了人性的希望。
命运,是作品中另一个重要的主题。书中的人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所操控,各自经历着起伏跌宕的人生。东方慧从一个充满理想的青年,逐渐陷入官场的泥沼,他的命运在现实的洪流中不断起伏,充满了不确定性。他曾经怀揣着为人民服务的理想进入官场,然而现实却让他陷入了权力斗争的漩涡,他的理想逐渐被磨灭,人生也变得迷茫。他的朋友李阳,虽然正直善良,但却在一次意外中失去了生命,命运对他来说是如此的残酷。而那些在权力斗争中不择手段的人,最终也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们的命运似乎也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这种对命运无常的描绘,让读者深刻感受到了人生的无奈和渺小,同时也引发了人们对命运的思考:我们究竟能否掌控自己的命运?如果命运是注定的,那么我们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救赎,是贯穿作品始终的核心主题。在面对人性的丑恶和命运的无常时,作品中的人物都在寻求着救赎的道路。东方慧在经历了种种磨难和痛苦之后,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他试图通过对宗教、哲学的探索,寻找内心的平静和精神的寄托。他在天堂与东方先哲的对话,让他汲取了古老智慧的力量,实现了精神的净化与升华。这种救赎并非来自于外界的力量,而是源于个体内心的觉醒和自我超越。通过东方慧的救赎之路,作品传达了一种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无论生活多么艰难,我们都不能放弃对希望和美好的追求,只有通过自我反思和内心的成长,才能实现真正的救赎。
这些主题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交织、相互影响。人性的善恶决定了人物的命运走向,而命运的无常又促使人物寻求救赎。作品通过精彩的情节和生动的人物形象,将这些主题有机地融合在一起,使读者在阅读的过程中,仿佛置身于一个真实的世界,与书中的人物一同经历着人生的喜怒哀乐,感受着人性的复杂、命运的无常和救赎的力量。这种对主题的深刻挖掘和精彩呈现,使《现实与梦幻》不仅仅是一部简单的文学作品,更是一部具有深刻思想内涵和哲学思考的艺术杰作,它将引导读者对人生、社会和宇宙进行深入的思考,给人以启迪和感悟。
4·2·5 国内文学的独特坐标
在国内文学的广袤版图中,《现实与梦幻》宛如一座奇峰突兀而起,以其独特的魅力占据着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而持久的影响。
从题材拓展的维度来看,这部作品堪称是一场文学的大胆冒险与创新。它巧妙地跨越了现实与奇幻的边界,将现实生活的复杂纹理与奇幻梦境的神秘色彩、深邃的宗教文化元素紧密融合,创造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文学世界。在当代文学的创作潮流中,许多作品往往局限于对现实生活的直白描绘,或单纯地堆砌奇幻元素,而《现实与梦幻》却独辟蹊径,将两者完美结合,为中国当代文学的题材创新开辟了一条崭新的道路。它让读者看到,文学的世界可以如此丰富多彩,现实与奇幻并非相互排斥,而是可以相互交融、相互映衬,共同展现出人性的复杂和生活的多面性。这种独特的题材融合,不仅为读者带来了全新的阅读体验,也为当代作家提供了新的创作思路,启发他们打破传统题材的束缚,勇于探索文学创作的无限可能。
在主题深化方面,《现实与梦幻》展现出了深刻的思想内涵和哲学思考。它深入挖掘人性、命运与救赎等永恒主题,以细腻的笔触和深刻的洞察,将这些主题展现得淋漓尽致。作品中对人性的善恶美丑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刻画,让读者看到人性在现实与梦幻的交织中所呈现出的复杂面貌。通过对人物命运的跌宕起伏的描写,深刻地揭示了命运的无常和不可捉摸,引发读者对人生的意义和价值的深入思考。而救赎主题的贯穿始终,则为作品注入了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传达出一种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即无论生活多么艰难,我们都不能放弃对希望和美好的追求,只有通过自我反思和内心的成长,才能实现真正的救赎。与同时代的一些作家作品相比,《现实与梦幻》在主题表达上更加深刻、多元。它不仅仅是简单地讲述一个故事,而是通过故事引发读者对人生、社会和宇宙的深刻思考,使作品具有了更高的思想价值和艺术价值。
《现实与梦幻》在叙事结构和表现手法上的创新,同样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创作带来了新的活力和启示。它借鉴西方经典作品的叙事结构,同时融入东方文化元素,形成了独特的叙事风格。这种跨文化的叙事方式,为中国当代作家提供了新的创作视角和方法,启发他们在创作中大胆借鉴和创新,推动中国当代文学不断向前发展。作品中运用的象征、隐喻、意识流等表现手法,丰富了作品的艺术表现力,使作品更加富有层次感和韵味。这些创新的叙事结构和表现手法,不仅提升了作品的艺术品质,也为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让中国当代文学在世界文学的舞台上展现出独特的魅力。
4·2·6 国际舞台的东方之声
在全球化的时代背景下,《现实与梦幻》如同一颗闪耀着东方智慧光芒的明珠,在国际舞台上备受关注和认可,引发了不同文化背景读者的广泛共鸣。
作品独特的东方文化视角是吸引国际读者的重要因素之一。在西方文化占据主导地位的国际文学语境中,《现实与梦幻》以其浓郁的东方文化特色脱颖而出。它蕴含着丰富的东方哲学思想、宗教文化和传统价值观,如 “天人合一”“因果轮回” 等,这些元素为西方读者打开了一扇了解东方文化的窗户。西方读者通过阅读这部作品,能够领略到东方文化的独特魅力和深邃内涵,感受到与西方文化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和审美情趣。例如,“天人合一” 思想所体现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与西方文化中强调人与自然对立的观念形成鲜明对比,让西方读者对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有了新的思考。作品中对人性、情感和道德的细腻描写,也展现了东方文化中对内心世界和精神追求的重视,使西方读者对东方人的精神世界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作品对人类共同问题的深刻思考,是其在国际上获得广泛共鸣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无论是人性的善恶、命运的无常,还是对精神救赎的追求,都是人类共同面临的问题。《现实与梦幻》以其深刻的洞察力和细腻的描写,对这些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探讨,让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感受到作品所传达的情感和思想。在全球化的今天,虽然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人们生活在不同的文化环境中,但他们都面临着相似的人生困境和精神困惑。《现实与梦幻》通过对这些共同问题的思考,为不同文化背景的读者提供了一个交流和对话的平台,让他们能够在阅读中产生共鸣,共同探索人类的命运和未来。
《现实与梦幻》荣获古尔纳文学奖,这一荣誉无疑为中国文学走向世界注入了强大的动力。古尔纳文学奖作为与诺贝尔文学奖有着紧密联系的奖项,其权威性和影响力不言而喻。《现实与梦幻》能够在众多优秀作品中脱颖而出,斩获此殊荣,不仅是对张俊彪个人创作才华的高度认可,更是向世界展示了中国当代文学的实力和成就。它让世界看到,中国文学在继承传统文化的基础上,不断创新和发展,能够创作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优秀作品。这将吸引更多的国际读者关注中国文学,促进中国文学与世界文学的交流与合作,为中国文学在国际上赢得更高的声誉和地位。同时,这也将激励更多的中国作家努力创作,为推动中国文学走向世界贡献自己的力量。
张俊彪,这位从陇东黄土地走出的文学巨匠,以其非凡的创作才华和深厚的人文情怀,在当代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的作品,无论是《幻化》三部曲,还是《现实与梦幻》,都犹如一座巍峨的山峰,屹立在文学的版图上,散发着独特的魅力和永恒的价值。
《幻化》三部曲以其宏大的叙事结构、深刻的历史洞察和细腻的人物刻画,成为了百年中国历史的生动写照。张俊彪运用微观史学视角,将历史的褶皱一一展开,让我们看到了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与伟大。他对权力异化的深度剖析,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人性的弱点,揭示了权力对人性的腐蚀和扭曲。而在历史循环的魔咒中,他又为我们点亮了希望之光,让我们相信,即使面对命运的无常,人类依然可以凭借着坚韧和勇气,寻找突破困境的可能。这种对历史、人性和命运的深刻思考,使《幻化》三部曲超越了一般的文学作品,成为了一部具有思想深度和哲学内涵的巨著。
《现实与梦幻》则展现了张俊彪在文学形式和精神探索上的卓越成就。他巧妙地借鉴《神曲》的叙事结构,与这部西方经典展开了一场跨时空的对话,同时又融入了东方哲学和文化元素,实现了从西方宗教救赎到东方自我超越的精神转变。作品中,人物群像栩栩如生,他们在现实与梦幻的交织中,演绎着各自的人生传奇,深刻地反映了人性的复杂和多面性。通过对人性、命运与救赎等主题的深度挖掘,张俊彪引导读者对人生、社会和宇宙进行深入的思考,使作品具有了强烈的思想感染力和艺术震撼力。
张俊彪的作品不仅在国内文学界占据着重要的地位,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而且在国际上也备受关注和认可。他的作品以其独特的东方文化视角和对人类共同问题的深刻思考,跨越了文化和地域的界限,引发了不同文化背景读者的广泛共鸣。《现实与梦幻》荣获古尔纳文学奖,更是为中国文学走向世界注入了强大的动力,让世界看到了中国当代文学的实力和成就。
4.3 现代性焦虑的文学显影与文体实验的边界拓展
4.3.1 现代性焦虑的文学显影
如果说《幻化》三部曲是全景式的历史长卷,那么《现实与梦幻》(又名《曼陀罗》)等长中短篇小说则是聚焦式的精神切片。这些作品将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知识分子的内心风暴,浓缩在更集约的叙事时空里。 物质解放与精神迷失的悖论 《现实与梦幻》(又名《曼陀罗》)的核心张力在于:当外在的禁锢(政治压抑、物质匮乏)逐渐解除时,内在的迷失却可能加剧。小说主人公——一位在特区工作的文化干部——面临的选择困境极具代表性:是坚守清贫的文化理想,还是拥抱商业的成功逻辑?是维护传统的人际伦理,还是适应市场的契约关系?是追求精神的深度,还是享受感官的宽度? 张俊彪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而是展示了这种选择的撕裂性。在小说关键场景中,主人公站在深圳国贸大厦的旋转餐厅,俯瞰灯火璀璨的都市,内心却感到“比在陇东山沟里更深的孤独”。这种孤独不是缺乏社交,而是在价值多元(或虚无)的环境中,失去了意义锚点的存在性眩晕。 张俊彪敏锐地捕捉到,现代化进程中最大的精神危机不是“不能得到想要的”,而是“不知道什么是真正想要的”。当各种可能性同时敞开时,选择的自由可能变成选择的负担。他用一个精妙的比喻描述这种状态:“像是一个饿了大久的人突然面对满汉全席,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消化不良,甚至怀念起饥饿时那种清晰的欲望。” 传统与现代的创造性转化难题 在《现实与梦幻》(又名《曼陀罗》)及相关作品中,张俊彪持续探索一个核心问题:一个从黄土地走出来的灵魂,如何在一个以“新”为图腾的城市中安顿自己?这不是简单的文化冲突,而是更深刻的存在论困境——当你的意义系统(乡土伦理、革命理想、人文精神)遭遇全新的游戏规则(市场逻辑、消费主义、全球化)时,如何重构自我的连贯性? 小说中的人物尝试了各种方案:有的试图将传统价值直接移植到新环境(往往失败),有的全盘接受新规则(导致自我异化),有的在两者间痛苦摇摆。张俊彪暗示的真正出路可能是:不是二选一,而是在两者的创造性张力中,孕育出既不是传统也不是现代的“第三态”。但这种“第三态”具体是什么?小说保持开放——也许文学的任务不是提供答案,而是深化问题。 知识分子角色的尴尬转型 张俊彪对转型期知识分子境遇的描写,具有辛辣的自我反思色彩。他刻画的不是简单的“堕落”或“坚守”的二元对立,而是更复杂的角色困惑:当“士”的传统角色(帝王师、道德楷模、文化传承者)在现代社会中失去制度支撑时,知识分子该如何重新定位自己? 在《现实与梦幻》(又名《曼陀罗》)中,不同的知识分子类型构成了一个光谱:有将文化彻底工具化的“文化商人”,有躲在象牙塔里自怨自艾的“文化遗民”,有试图在体制与市场间走钢丝的“文化官员”,也有在边缘坚持独立创作的“文化野夫”。张俊彪对每种类型都给予理解性的呈现,同时也不留情面地揭示其局限性。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张俊彪写出了知识分子自我崇高化的陷阱——那种将自身的困境过度美学化、悲壮化的倾向,可能恰恰阻碍了真正的突破。他借一位清醒的配角之口说道:“我们总爱说‘时代的悲剧’,但很多时候,只是我们个人的无能披上了时代的外衣。”
4.3.2 文体实验的边界拓展
在《现实与梦幻》(又名《曼陀罗》)等作品中,张俊彪进行了比长篇更激进的文体实验,展现了其艺术探索的多样性与先锋性。 意识流技术的本土化改造 张俊彪的意识流写作,不是对乔伊斯、伍尔夫的简单模仿,而是基于汉语特性和中国经验的重构。他很少使用冗长的、无标点的内心独白,而是采用“碎片化闪回”、“意象并置”、“感官通联”等更适合汉语节奏的技巧。 例如,在《现实与梦幻》(又名《曼陀罗》)的一段意识流中: 咖啡的苦。中药的苦。不一样的苦。咖啡是现代的苦,提神的苦,在玻璃杯里旋转。中药是古老的苦,治本的苦,在陶罐里沸腾。我的舌头上同时有这两种苦。我的生活也是这两种苦的混合物。不对,还有第三种苦——说不出来的苦,在喉咙深处,既不是咖啡也不是中药,是胆汁倒流的苦,是梦醒时分的苦,是看见自己分裂成多个影子时的苦。 这种意识流的特点在于:第一,保持语言的凝练与诗意;第二,每个碎片都有具体的感官基础;第三,最终指向明确的存在困境。这是“有锚点的意识流”,既深入潜意识的深海,又不失去与现实岸边的联系。 叙事视角的舞蹈 张俊彪在这些中短篇中,实验了多种叙事视角的转换:第一人称的忏悔录式、第二人称的对话式(将自我客体化)、第三人称的限制性与全知性交替、甚至多人称的复合视角。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游移视角”——叙述焦点在不同人物之间平滑转移,如同摄像机的推拉摇移。这种技术不仅增强了叙事的立体感,更重要的是,它暗示了“真相”的多角度性:每个人物都从自己的位置看见部分真实,但没有一个人看见全部真实。读者必须自己进行视角合成,才能接近事件的复杂全貌。 荒诞手法的冷峻运用 张俊彪的荒诞感,不是卡夫卡式的形而上学荒诞,而是历史具体情境中的现实荒诞。他擅长捕捉那些“合理中的不合理”、“正常中的异常”——例如,一个会议用三天时间讨论一个词的修改,而这个词在文件实施时根本没人注意;又如,为了迎接检查,整个村庄一夜之间刷成统一的颜色,检查团走后颜色迅速剥落,露出原本的杂乱。 这种荒诞处理的高明之处在于:第一,它根植于中国特有的制度文化、官僚文化、面子文化;第二,它往往以冷静的写实笔调呈现,不刻意夸张,反而更显荒诞;第三,在荒诞的表象下,总有人性的真实在搏动——虚荣、恐惧、从众、妥协,也有偶尔的勇气与坚持。
4.4 陇东叙事的深化与超越 从地域到原型:黄土地的象征升维
张俊彪的陇东叙事,经历了一个深刻的演变过程:从早期作品中对故乡的具体描绘(地理、风俗、方言),到中期将陇东提炼为中国乡土的原型,再到后期将这种原型进一步升华为人类存在的基本境况的象征。 地理的具体性与哲学的普遍性 在《幻化》三部曲中,陇东的每一个地理细节都被赋予了象征潜能: “塬”:不仅是黄土高原的地貌特征,更是历史舞台的隐喻——文明在这里上演、落幕、沉积。 “沟”:不仅是水土流失的痕迹,更是时间刻度的隐喻、记忆存储的褶皱。 “窑洞”:不仅是居住空间,更是子宫隐喻——孕育也禁锢,保护也遮蔽。 “黄河支流”:不仅是水源,更是血脉隐喻——时而丰沛时而断流,如同家族、民族的生命力。 这种具体与抽象的辩证,使张俊彪的乡土书写避免了两种陷阱:一是局限于地方色彩的风情画,二是脱离具体经验的抽象寓言。他的陇东既是“这一个”,也是“每一个”;既需要地质学家的眼睛来辨认其岩层,也需要哲学家的心智来解读其密码。 苦难的审美转化与超越 张俊彪的陇东叙事直面苦难——物质的贫困、自然的严酷、历史的创伤。但他处理苦难的方式具有独特的审美品格:不渲染悲惨以博取同情,不美化苦难以自我崇高化,而是将苦难转化为理解人性深度、存在重量的契机。 他写饥饿:“饥饿是有味道的——胃液反上来的酸,观音土在肠子里板结的涩,看见别人吃东西时唾沫分泌的咸。但最折磨人的不是这些味道,而是饥饿让你对世界的感觉变得单一:所有的风景都像食物,所有的人都是潜在的抢夺者或施舍者。”这里,饥饿不仅是生理体验,更是认知模式、关系模式的变形记。 他写苦难中的尊严:“在最没有尊严的环境中保持尊严,不是挺直腰杆——腰杆早就被压弯了——而是在心里留一块干净的地方,像在废墟中守护一盏油灯,灯光如豆,但足以辨认自己的脸。”这种尊严观是柔韧的、内在的、存在主义的,不同于传统的“士可杀不可辱”的刚烈尊严。 乡土中国的现代化寓言 张俊彪的深刻之处在于,他不仅写乡土的传统形态,更写乡土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变形、挣扎与可能性。他的陇东叙事,实际上是一部微缩的“乡土中国现代化史”。 三种时间性的冲突 在张俊彪的小说中,乡土空间里并存着三种时间性: 循环时间:农民的时间,遵循四季更替、生死轮回的自然节奏。 线性时间:革命/现代的时间,指向未来的进步目标,强调“打破循环”、“改造自然”。 碎片化时间:全球资本主义的时间,被市场逻辑、媒体节奏切割成不连续的瞬间,追求即时的满足。 这三种时间在同一空间中的冲突,构成了乡土现代化的核心张力。一个老农可能同时活在三种时间里:身体按照季节耕作(循环时间),思想被电视里的发展话语塑造(线性时间),孙辈用智能手机给他看抖音视频(碎片化时间)。这种时间性的精神分裂,是现代性体验的普遍特征,在乡土语境中尤为剧烈。 城乡关系的辩证想象 张俊彪拒绝简单的城乡二元对立(乡村=传统/美好,城市=现代/堕落)。他揭示了城乡关系的复杂性: 乡村对城市的想象:既是逃离苦难的应许之地,也是丧失根基的漂浮之所。 城市对乡村的利用:既是乡愁消费的对象,也是劳动力剥削的来源。 城乡的相互渗透:城市的生活方式通过电视、手机、返乡民工渗透进乡村;乡村的价值观念通过进城者的“文化反哺”影响城市。 在《幻化》三部曲的后半部分,张俊彪甚至暗示了一种“后城乡”的可能性——当交通、通讯、物流高度发达后,城乡不再是地理的划分,而是生活方式、价值取向的选择。一个人可以在深圳工作但保持乡土伦理,也可以在陇东生活但拥有全球视野。这种可能性虽然微弱,却为打破城乡二元结构提供了想象资源。 文化守成与批判性反思的双重立场 张俊彪对乡土文化的态度是复杂的、辩证的,可以概括为“充满乡愁的批判”与“立足批判的守护”。 对乡土文化的深情回望 张俊彪以人类学家的细致,记录了陇东民间文化的丰富形态:社火、道情、民歌、剪纸、刺绣、饮食、仪式、方言……但他不止于记录,更挖掘这些文化形式背后的意义世界:如何解释苦难(民间宗教),如何调解冲突(乡规民约),如何传承记忆(口述传统),如何获得审美愉悦(民间艺术)。 这种文化守成立场,建立在对现代化单一性、同质化的警惕之上。张俊彪敏锐地意识到,全球资本主义不仅改变经济结构,也侵蚀文化多样性。乡土文化中蕴含的另类智慧、另类时间感、另类人际关系,可能为人类的未来提供重要的思想资源。 对乡土局限的清醒批判 然而,张俊彪绝不是文化原教旨主义者。他对乡土文化的阴暗面有着清醒的认识和犀利的批判: 封闭性导致的狭隘:“塬上的人看世界,就像从井底看天,以为天空就是井口那么大。” 贫困导致的美德扭曲:节俭变成吝啬,坚韧变成麻木,互助变成平均主义对个人创造力的压抑。 宗法制度对人性的压抑:尤其是对女性、对个人情感、对异端思想的压制。 民间信仰中的蒙昧成分:将希望寄托于超自然力量,而非自身的努力与制度的改善。 张俊彪的批判不是高高在上的启蒙姿态,而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复杂情感,是深知自己也是这文化产物的一部分的自我批判。 结论:在现实主义的极限处 张俊彪的小说创作,代表了中国当代文学中现实主义传统的一次深刻自我革新。他在两个方向上拓展了现实主义的边界: 向内的拓展:将现实主义的观察镜头,从外部社会深入个体心灵的幽微处,探索意识、潜意识、梦境、幻觉如何构成我们体验现实的方式。这不是背离现实,而是对“什么是现实”的更完整理解。 向上的拓展:在坚实的社会历史描写基础上,引入象征、隐喻、超现实元素,使具体现实显露出普遍的原型结构、存在论困境。这不是逃离现实,而是对现实意义的深度勘探。 张俊彪创造的“幻化现实主义”,是一种极具生产性的美学范式。它既避免了传统现实主义可能带来的机械反映论、细节堆砌症,也避免了先锋文学可能陷入的形式主义、意义空洞化。它在经验与超验、具体与普遍、历史与哲学、乡土与全球之间,保持了创造性的张力。 更重要的是,张俊彪的小说实践提示了文学在当代社会的独特功能:在一个信息爆炸但意义匮乏的时代,文学不是提供更多的信息,而是提供信息的深度模式——帮助我们在碎片中辨认整体,在喧嚣中听见沉默,在表象下触摸本质。在一个价值多元但共识脆弱的时代,文学不是给出标准答案,而是保持问题的开放性——让不同的声音对话,让矛盾的力量共存,让未完成的探索继续。 《幻化》三部曲及其他小说,如同张俊彪在文学史上树立的一座灯塔:它从陇东黄土高原的地平线上升起,光芒却照亮了人类存在的普遍海域。这光芒不一定是明亮的,有时甚至是穿透迷雾的幽暗光束,但正是这束光,让我们在历史的暗夜与存在的深渊中,还能辨认方向,还能继续航行。 (待续)
作者简介:
袁竹,四川德阳人,作家、画家、文艺评论家,逍遥画派创始人。代表作有《中国当代名家―――袁竹》大红袍画集(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中国高等美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选》活页教材(河北美术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中国作家网”2025首发)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
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等作品逾 1200 万字,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网、精神文明报等各大媒体平台。歌词《石榴红》获金奖。长篇小说《东升》《平遥世家》《地火长歌》等曾在 “中国作家网”长篇连载 栏目连载。《黄土的呼唤》《三星堆:青铜恋歌》等三十余部长篇小说在“起点中文网”发布。《问道》《四川》《记忆编码》《大道至简》《九根十三钗》《画骨戏恩仇》等二十多部长篇小说在“纵横中文网”连载。《三星堆之缘》《戍光志愿雄赳赳》等三部长篇小说在“晋江文学城”发布。《一代宗师黄宾虹》《大文豪鲁迅》《艺术大师新凤霞》等长篇有声作品在“喜马拉雅”平台上线。
此外,《阿来:以藏族文学构建宏大文学宇宙》《贾平凹作品选:当代文学灵魂的多面映照》等四十余篇文学评论被中国作家网收录转载。其中,“中国作家网 2024 年度十大文学好书” 系列评论引发广泛关注。长篇文学评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宏伟史诗 —— 评张俊彪〈玄幻三部曲〉》发表于《华文月刊》2025 年第 11 期,2026年1月,“搜狐”网发表文学评论专著《贾平凹论》。长篇文学评论《穿越现实的梦幻之旅 —— 评张俊彪英文小说〈现实与梦幻〉》发表于《华文月刊》2026 年第 2 期。长篇文学评论《从张俊彪的长篇小说英文版《现实与梦幻》:探寻东方文学的世界共鸣》发表于《华人文学》2026 年第 2 期。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