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创
张俊彪论 (四)
袁竹/著
(接上期)
第三章铁血丹心:革命历史传记的拓荒与重铸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中国文坛,正经历着一场静默而深刻的转型。当“伤痕文学”以个体命运的泪水洗刷历史的创伤,“反思文学”以理性的锋芒刺穿教条的迷雾时,一种更为厚重、更为艰难的写作正在历史的褶皱深处悄然进行——那便是对革命历史本身的文学重述。张俊彪的《鏖兵西北》《最后一枪》《血与火》等革命历史传记,便是在这样的思想晨曦中破土而出的参天树木。他选择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径:不是虚构的小说,而是必须对历史真实的庄严承诺;不是对既定结论的文学图解,而是对已被尘封、误读甚至遮蔽的历史人物与事件,进行艰苦的发掘、考证与重释。这不仅仅是文学创作,更是一场融合了史学勇气、伦理担当与艺术匠心的精神探险。他深入历史现场,并非为了复制官方叙述的宏伟交响,而是为了倾听那些被宏大乐章淹没的、充满生命温度的独奏与叹息,最终在文学与历史的交叉地带,建立起一座属于他个人风格与时代精神的“新传记”纪念碑。
3.1 “为受冤屈者立传”的史学与伦理学
张俊彪革命历史书写的灵魂,始于一个朴素而庄严的承诺:为沉默者发声,为受屈者正名。这绝非一个抽象的写作口号,而是根植于其个人家族记忆与时代精神需求的伦理抉择。在“拨乱反正”的历史语境中,他敏锐地意识到,历史正义的伸张,不仅需要政治文件的平反,更需要文学叙事的情感抚慰与精神确证。他的笔,于是成为一柄温柔而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历史的肌理,解剖那些被长期包裹在政治话语茧房中的复杂命运。
3.1.1 历史正义的文学伸张:突破禁忌的勇气
以《鏖兵西北》为例,张俊彪将叙事焦点对准了彭德怀元帅在西北战场这段相对被简化的军事生涯。他面临的第一个挑战,便是如何在一个尚未完全摆脱特定历史结论阴影的时代,客观而充满敬意地书写这位功勋卓著却命运多舛的元帅。张俊彪没有选择回避或美化,而是通过海量的档案爬梳与亲历者口述,重构了彭德怀作为军事家的果决、作为政治家的原则性,以及在复杂党内斗争中的困惑与坚韧。他写彭德怀在西北战场上的“横刀立马”,更写他在庐山会议上“万言书”背后的忧国忧民;写他对士兵如父如兄的关爱,也写他面对错误批判时的孤独与不屈。这种书写,在八十年代初,无疑需要极大的政治勇气与历史洞察力。它使得彭德怀的形象从一个扁平的政治符号,恢复为一个有血有肉、有功绩有局限、在历史激流中奋力搏击的立体的人。这不仅仅是文学塑造的成功,更是通过文学参与历史评价、推动历史认知深化的实践。 这种对“受冤屈者”的关注,在《最后一枪》对董振堂、季振同等西路军将领的书写中达到了一种悲怆的极致。西路军的历史,长期是中国革命史叙事中一个沉重而晦暗的章节。张俊彪以文学之笔,深入这段历史的腹地,他不仅书写了战役的惨烈与失败,更着力刻画了董振堂等高呼“为了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将领们,在极端困境下的忠诚、挣扎与绝望。他将历史悲剧从简单的军事失利,提升到信仰、命运与历史复杂性交织的悲剧美学高度。通过为这些曾长期被历史叙述边缘化的英雄立传,张俊彪完成的不仅是对个人的纪念,更是对一段被遮蔽的集体记忆的抢救与激活。他的作品,成为后来史学界和公众重新认识、评价西路军历史的重要文学触媒。
3.1.2 英雄祛魅与人性复归:从“神”到“人”的降落
张俊彪的传记写作,彻底告别了“高大全”的英雄神话模式。他笔下的英雄,不再是天生完美、毫无瑕疵的革命化身,而是在血与火、信仰与困惑、公义与私情中挣扎前行的复杂个体。他揭示英雄的困境,如彭德怀在军事决策与政治压力间的两难;他不回避英雄的失误,如对某些战役指挥细节的客观分析;他更深刻展现英雄的悲剧性,如董振堂壮志未酬的陨落。这种写法,非但没有削弱英雄的光辉,反而因其真实而愈发震撼人心。 他尤其擅长捕捉英雄人物身上那些充满人性温度的细节。在《血与火》中,他可能写到一位将军在战前如何思念家乡的亲人,在战后如何为牺牲的普通士兵落泪。这些细微的情感流露,如同强光下的阴影,让人物的形象顿时饱满、立体、可亲可感。张俊彪坚信,真正的英雄主义,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性,而是在深知恐惧、痛苦与局限后,依然选择的坚守与牺牲。因此,他的“祛魅”,实质是一种更深刻的“复魅”——让英雄主义回归人性的大地,在泥土与鲜血中生长出足以跨越时代的精神力量。这种充满现代意识的英雄观,使其传记作品超越了特定时期的宣传功能,获得了持久的文学感染力。
3.2 文体创新的自觉追求:“史传小说”的熔铸
张俊彪在革命历史传记领域的另一大贡献,在于其自觉的文体创新。他成功地将历史的严肃性与文学的生动性熔于一炉,创造出一种可以称之为 “史传小说”或“新传记体” 的独特文体。这种文体,既是对中国传统史传文学“文史不分家”传统的创造性继承,也是对西方现代传记文学叙事技巧的有机借鉴。
3.2.1 “史”与“文”的化合:考证与想象的双翼
张俊彪的写作建立在异常坚实的史料基础之上。为写作《鏖兵西北》,他历时数载,行程万里,走访了数百位历史亲历者,查阅了大量尚未公开的档案、电报、日记和回忆录。这种近乎历史学家的考据功夫,确保了他叙事的历史可信度与细节真实性。然而,他并未止步于史料的堆砌。他深知,历史真相的碎片需要通过文学想象的黏合剂,才能复原为有生命、有温度的场景。 因此,在他的作品中,我们看到了精妙的化合:严谨的史料考证为骨架,小说化的叙事技巧为血肉,诗性的语言为气息。他运用小说中常见的场景描写,将读者带入硝烟弥漫的战场指挥部或艰苦的行军途中;他借助细腻的心理刻画,潜入历史人物的内心世界,展现他们在关键时刻的思虑与抉择;他铺陈富有时代感和地域特色的细节,从将领的衣着饮食到西北的风物地貌,使历史现场栩栩如生。例如,他可能通过一封真实家书的片段,结合合理的想象,铺陈出一个将军在战隙灯下写信时的复杂心绪,将历史大事件与个体最私密的情感颤动相连。这种写法,打破了传统历史叙事的抽象与枯燥,也超越了小说虚构的任意性,在“信”与“美”之间找到了一个极具张力的平衡点。
3.2.2 宏大叙事与微观视角的交响:历史的立体声
张俊彪擅长驾驭宏大的历史题材,但他叙事的魅力,往往在于将望远镜与显微镜交替使用。他既能在《鏖兵西北》中勾勒出解放大西北战争的恢弘全景、国共两党的战略博弈,更能将镜头急剧拉近,对准一场具体战役中某个连队的冲锋,甚至是一名普通士兵中弹倒下的瞬间。他让历史的洪流与个体生命的浪花同时呈现。 这种“交响”叙事,构建了一种立体、饱满、多层次的历史图景。读者不仅看到历史发展的必然逻辑,也感受到个体在历史中的偶然与无常;不仅理解统帅的运筹帷幄,也体味士兵的恐惧与勇敢。他特别注重书写历史中的“小人物”——支前民工、根据地百姓、普通俘虏的命运,他们的悲欢离合,共同构成了历史底色的丰富肌理。这使得他的革命历史叙事,摆脱了单纯的军事史或领袖史,成为一部融合了政治、军事、社会与普通人心灵的综合史诗。这种视角,体现了深厚的人文关怀,也使得历史叙事获得了更为普遍的人性共鸣基础。
3.3 记忆政治与历史反思:在“重写”思潮中的坐标
张俊彪的传记实践,必须置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中国“重写文学史”与“重述历史”的宏大文化思潮中来审视。这股思潮的核心,是对既定历史叙述的反思,对单一历史解释的突破,以及对被压抑的历史记忆的释放。张俊彪以其扎实的创作,成为了这股思潮在革命历史传记领域最具分量的实践者之一。 他的作品,积极参与了民族集体记忆的重新构建。在官方史学尚未及充分展开细节梳理和评价调整的领域,他的文学叙事率先提供了一种更复杂、更人性化、也更具悲剧美感的历史图景。他通过文学的方式,将“西路军”“彭德怀的西北岁月”等议题,从专业史学领域和尘封档案中,推向了更广阔的公众阅读与讨论空间,促进了社会集体记忆的修正与丰富。 更重要的是,他的书写蕴含着深刻的历史反思精神。他通过对革命过程中内部斗争、战略失误、英雄悲剧的书写,实际上触及了对革命暴力、历史代价、理想与现实冲突等沉重命题的思考。他并非简单的否定者,而是带着理解的同情与理性的审视,试图在文学的维度上探讨:革命在推动历史进步的同时,其过程本身的复杂性、残酷性以及它对个体命运的无情碾压,应当如何被后世理解和铭记?他的作品,因此具有了一种超越具体历史事件的哲学叩问意味。 在当下的“新历史主义”视野下,张俊彪的创作可以被再度激活和解读。新历史主义强调历史文本的叙事性、权力关系对历史书写的影响,以及历史与文学在“叙述”层面的同构性。张俊彪的作品,恰恰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分析样本:他如何在一个权力话语转型的时期,利用文学这一相对灵活的形式,参与到对官方历史叙事的补充、修正甚至潜在地对话之中?他的“诗性真实”与历史真实之间构成了怎样的张力?他对“受冤屈者”的关注,如何体现了一种边缘对抗中心、个体叙事对抗宏大叙事的潜在努力?这些追问,将使我们更深入地理解张俊彪创作的当代价值与理论潜能。 结论与反思:拓荒者的遗产与限度 综上所述,张俊彪的革命历史传记创作,以其伦理的勇气、文体的创新与反思的深度,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完成了一次重要的“拓荒与重铸”。他将传记文学从简单的生平记录或政治颂歌,提升到了一个兼具历史厚度、文学高度与思想深度的新境界。他成功地将“黄土地之子”所特有的那份对苦难的感知、对正义的渴望、对土地的深情,灌注到对现代中国革命这一宏大主题的书写之中,从而使其作品获得了独特的情感温度与精神印记。 当然,以学术的冷静审视,其创作亦存在一定的时代烙印与探索中的限度。例如,在史料运用上,虽然竭泽而渔,但受制于当时档案开放程度,某些叙述仍可能留有空白;在历史观的表达上,虽然力图复杂化,但整体框架仍建立在革命合法性与进步史观的基础之上,其反思的边界是清晰的;在艺术层面,部分早期作品可能在文学加工的“度”的把握上,或有可商榷之处。然而,这些限度恰恰反衬出他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所能达到的高度之不易。 张俊彪在革命历史传记领域的实践,犹如在历史的莽原上树立起一系列坚实的路标。这些路标不仅指向过去,提醒我们勿忘那些血与火锻铸的忠诚与牺牲;更指向未来,启示我们关于历史书写应有的诚实、复杂性与人文关怀。他的“铁血丹心”,既献给笔下那些不朽的英魂,也献给了文学面对历史时应持的那份庄严与敬畏。这份遗产,构成了他从“黄土地”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坚实基石,也为我们理解其后续在小说、诗歌乃至文化管理中的全面探索,提供了关键的精神密码。他的传记写作,最终证明:最有力的历史重述,往往源于最深沉的生命共情与最执着的艺术求索。(待续)
作者简介:
袁竹,四川德阳人,作家、画家、文艺评论家,逍遥画派创始人。代表作有《中国当代名家―――袁竹》大红袍画集(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中国高等美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选》活页教材(河北美术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中国作家网”2025首发)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
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等作品逾 1200 万字,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网、精神文明报等各大媒体平台。歌词《石榴红》获金奖。长篇小说《东升》《平遥世家》《地火长歌》等曾在 “中国作家网”长篇连载 栏目连载。《黄土的呼唤》《三星堆:青铜恋歌》等三十余部长篇小说在“起点中文网”发布。《问道》《四川》《记忆编码》《大道至简》《九根十三钗》《画骨戏恩仇》等二十多部长篇小说在“纵横中文网”连载。《三星堆之缘》《戍光志愿雄赳赳》等三部长篇小说在“晋江文学城”发布。《一代宗师黄宾虹》《大文豪鲁迅》《艺术大师新凤霞》等长篇有声作品在“喜马拉雅”平台上线。
此外,《阿来:以藏族文学构建宏大文学宇宙》《贾平凹作品选:当代文学灵魂的多面映照》等四十余篇文学评论被中国作家网收录转载。其中,“中国作家网 2024 年度十大文学好书” 系列评论引发广泛关注。长篇文学评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宏伟史诗 —— 评张俊彪〈玄幻三部曲〉》发表于《华文月刊》2025 年第 11 期,长篇文学评论《穿越现实的梦幻之旅 —— 评张俊彪英文小说〈现实与梦幻〉》发表于《华文月刊》2026 年第 2 期。长篇文学评论《从张俊彪的长篇小说英文版《现实与梦幻》:探寻东方文学的世界共鸣》发表于《华人文学》2026 年第 2 期。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