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与精神归乡的生命图腾
——论刘志清《韶山,心中的圣地》中的朝圣叙事与集体记忆重塑
作者:王永健
在信息如洪流般奔涌、价值日益多元化的当下,一段重返精神原乡的旅程,一纸承载着厚重历史的文字,往往能为我们锁定方向并提供超越喧嚣的深沉力量。刘志清的长篇报告文学《韶山,心中的圣地》,正是这样一次以文字完成的灵魂与精神的朝圣。
作者以其资深记者之眼、诗人之心,引领读者穿越地理与时间的阻隔,步入湖南韶山——这片被赋予了非凡意义的红色土地。本文旨在深入剖析这部作品,结合作者独特的生命轨迹与职业身份,探讨其如何通过个人化的“朝圣”叙事,将历史记忆、集体情感与个体省思熔于一炉,最终完成对“圣地”精神内核的当代诠释与价值重铸。
一、创作者的双重透镜:记者之眼与诗人之心
要理解《韶山,心中的圣地》,首先需理解其作者刘志清。他是一位“60后”,生于湖南隆回,却长期工作、生活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阿拉尔市。这种“湖湘之子”与“边疆建设者”的双重身份,构成了他观察与书写的独特视角。湖南是他的文化血脉所系,新疆兵团则赋予了他更为开阔的家国视野与坚韧的生命体验。作为兵团第一师融媒体中心的资深记者与编导,他深谙纪实文学的真实性铁律,善于捕捉细节、考据史实;而作为一位诗人、文联会员与签约作家,他又拥有一颗敏感而炽热的心灵,追求文字背后的意境、情感与思想深度。这种“记者”与“诗人”身份的交融,在《韶山,心中的圣地》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作品中,我们看到大量严谨的史料叙述:从毛泽东铜像的设计者、铸造单位、精确尺寸(像高6米,基座高4.1米,通高10.1米),到滴水洞别墅的建筑缘起、结构功能,再到纪念馆的藏品数量、布展变迁,甚至烈士陵园每一处景观的象征尺寸(如泪飞泉长28米宽17米的寓意),都呈现出一种近乎档案般的精确。这是一名职业记者长期训练的成果,确保了文本作为报告文学的坚实骨架与真实可信度。
然而,刘志清并未止步于事实罗列。诗人的情怀驱动他将这些冰冷的数字、沉默的遗址转化为充满温度的生命现场。当他描写1993年毛泽东铜像回乡途中于江西“抛锚”的传说时,笔触充满了理解与共情:“也许是主席有灵的缘故吧……车子像一个很懂主席心意的人,煞有灵性地在路上突然停了下来”。当他置身滴水洞,感受到的是“山泉淙淙滴下”,思绪则飞向“仙”与“休”的人生哲学。在纪念馆凝视一件打了73个补丁的睡衣,或是一枚带着血锈的弹壳时,他完成的是与历史灵魂的刹那对视。这种将客观纪实与主观感悟、历史叙事与文学想象完美结合的能力,正是刘志清创作最鲜明的特点。他使用的不是冰冷的学术考证笔法,也不是浮泛的抒情腔调,而是一种“沉浸式”的书写——将自己全然投入场景,以身心去丈量、去感受,再用既准确又充满意象的语言传达出来,使读者得以“亲临其境”。
二、价值取向的核心:个体朝圣与集体记忆的共鸣
刘志清的价值取向,在这部作品中展现得清晰而坚定。它并非简单的政治颂歌,而是源于一个从红色年代走来的个体,对自身精神源头的一次虔诚回溯与深刻确认。文章开篇从《少先队队歌》的无意识哼唱写起,这种“刻入脑海”的旋律,象征着一种深植于其成长背景的集体无意识与情感基因。他坦言,此行是怀揣“朝圣之心境”而来。这里的“圣”,并非宗教意义上的神祇,而是指一种凝结了崇高理想、伟大牺牲与民族精神的象征体系——以毛泽东为代表的中国革命传统。
他的朝圣之旅,遵循着一条清晰的情感与认知脉络。从毛泽东铜像广场的集体瞻仰氛围(“毛主席回来了!”的欢呼,鞭炮纸屑厚达80公分的盛况),到滴水洞中探寻伟人行事的神秘与自然山水的灵性;从烈士陵园直面“毛家六杰”及众多先烈具象化的牺牲(杨开慧29岁就义,毛泽建24岁牺牲,毛楚雄19岁遇害……这些年龄数字触目惊心),再到纪念馆系统回顾毛泽东波澜壮阔的一生与简朴无私的遗物。这个过程,是从外在的仪式感,深入到内在的精神空间;是从对一位领袖的敬仰,扩展至对一个英雄家族、一代奋斗群体的悲悯与崇敬;最终,升华为对“为人民服务”“坚定信念”“无私奉献”“伟大担当”等核心价值的体认与追问。
刘志清的价值表达是温和而具象的。他不仅记录官方叙述,也珍视并呈现民间传说(如铜像运送的奇闻、日月同辉的异象),这使得“圣地”的形象既庄严又亲切,既历史又传奇。他毫不避讳地描写百姓跪拜、杀猪宰鸡的传统祭奠方式,以及人们“求保佑沾贵气”的朴素心理,这并非宣扬迷信,而是真实呈现了毛泽东在人民心中复杂而深厚的感情基础——他既是伟大的革命导师,也成了某种精神寄托的符号。作者最终将这种情感,提炼为臧克家诗句“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的永恒生命力,以及“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的清醒认知。他的价值取向,最终指向的是一种“传承”:在缅怀与反思中,将红色基因转化为当代人砥砺前行的精神资源。
三、创作特点的彰显:多维叙事与时空交响
《韶山,心中的圣地》在艺术表现上呈现出丰富而多维的特点,使其超越了一般游记或纪念文章,成为一部具有深厚文学质感的报告文学作品。
首先是“复调叙事”的结构艺术。文章以作者的实地游览行程为明线,串联起韶山的主要景点。但在这条线性叙事中,巧妙嵌入了多重声部:一是历史叙事,大量援引确凿的史料、文献记载、数据,构建起客观的历史背景墙;
二是传说叙事,那些关于铜像回乡、天象异变的民间口传,为历史增添了灵动的神秘色彩与情感温度;
三是文学叙事,频繁引用毛泽东诗词(《蝶恋花·答李淑一》《七律·到韶山》等)、古人诗句(杜牧、陶渊明等),以及臧克家等现代诗人的作品,营造出浓厚的诗意氛围,提升了文本的审美层次;
四是个人感悟叙事,作者随时中断描述,插入大段的内心独白、哲学思索和情感波澜,如对“仙”与“休”的解读,在纪念馆中的种种“恍惚”与“联想”。
这四种声部交织共鸣,使得文本空间立体而饱满,既厚重又空灵。
其次是“时空穿梭”的意境营造。作者善于打破物理时空的界限,营造一种“古今同瞬”的沉浸感。当他站在滴水洞前,看到的是眼前的景观,思绪却可能飞向1966年毛主席在此隐居的11天,乃至更久远的地质年代。在纪念馆,面对一件实物,他能瞬间“穿越”到延安窑洞的灯光下、长征途中的风雪里、开国大典的天安门城楼上。这种时空的自由跳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以情感和思绪为纽带,让历史在当下“复活”,让读者与作者一同经历“时光隧道”的眩晕与震撼。
例如,他描写在纪念馆的感受:“指尖隔着玻璃抚过凹凸的弹痕,仿佛触到了某个年轻生命的最后脉搏。”这是典型的将过去(战斗)、现在(参观者)、未来(精神传承)压缩于同一感知瞬间的笔法。
再次是“细节赋灵”的描写功力。
作为资深记者,作者深知细节的力量。他不仅记录宏大的场景和数字,更钟情于那些能“见微知著”的细小物件。他详写遗物的物理状态:补丁密密麻麻的睡衣、灯芯有泪痕的煤油灯、带着血锈的弹壳、笔迹遒劲的批注。但他不止步于物,而是立刻指向物所承载的精神:补丁是“极致的简朴”与“人民至上”的注脚;煤油灯是“彻夜长谈”与“倔强火把”的象征;弹壳是“年轻生命的最后脉搏”;批注是“力透纸背”的战略智慧。通过这种转化,纪念馆的陈列柜变成了精神的展示台,历史的遗存物升华为价值的符码,整个朝圣过程,就成了一个不断解码、确认和领受这些核心价值(奉献、牺牲、智慧、简朴、信念)的过程。
刘志清先生的报告文学《韶山,心中的圣地》,便是这样一次以笔墨为舟筏的深沉航行。它远非寻常的纪行文字或景点指南,而是一位兼具记者之眼与诗人之心的“回望者”,他以韶山为坐标,精心绘制出一幅通往民族集体心灵深处的精神地图。本文试图摒弃惯常的线性赏析,转而潜入文本的肌理,探寻作者如何以其独特的生命履历为底色,将个人化的朝圣之旅,淬炼为一场有关记忆、信仰与身份认同的宏大叙事,并在此过程中,构建起一个属于当代中国人的、可感可触的“价值图腾”。
综上所述,《韶山,心中的圣地》是一部超越了题材本身、具有普遍精神勘探价值的作品。刘志清先生成功地将一次具体的旅行,转化为一次深邃的文化寻根与价值确认。他并未进行枯燥的说教,而是通过绘制一幅细节饱满、情感丰沛、层次丰富的“心灵归宿”,引领读者亲历了一场精神的跋涉。他最终铸就的不仅是对一段革命历史的文学致敬,更是一个清晰而有力的“灵魂与精神归乡的图腾”——它锚定在“韶山”这个具体的地点,却辐射向整个民族的精神天空,持续提醒着我们:从哪里来?核心的价值为何,又当携着怎样的记忆与信念,走向何处?这或许正是优秀报告文学所能抵达的至高境界——它不仅是记录,更是唤醒;不仅是讲述,更是建造——为漂泊的心灵,建造一座可资归依的永恒圣殿。
2026年1月19日于库尔勒
作者简介:王永健,资深副刊编辑、记者、作家、评论家,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新疆作家协会会员,兵团作家协会会员,新疆巴州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兵团第二师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居库尔勒!
其小说《最后的青年排》获新疆新闻奖副刊作品二等奖,小说《居家的灯火明了》获兵团新闻奖副刊作品三等奖,四幕诗剧《爱之舞》获全国地市报副刊作品好作品奖等。其作品《解读中国马鹿》获第十六届中国新闻奖三等奖;《罗布人村寨:一条河两个世界三种风四类人》《嵌入心灵深处的血性》获当代最佳散文创作奖;《爱之舞》获全国农民报好副刊作品奖;《塔里木情愫》获中国地市报新闻奖三等奖;《可克达拉,一曲悠长而隽永的歌(组诗)》获兵团文艺诗歌三等奖,《兵团恋歌》获“中国梦·劳动美·兵团好——庆祝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成立70周年”兵团职工文学诗歌一等奖等,散文专著《向里向外的风》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被兵团纳入“金戈壁”文学丛书,该书作为向党的十八大、兵团成立六十周年献礼的社科成果。在《人民日报》副刊刊出的散文《库尔勒的桥》,被自治区教育厅定为中学语文课外必读篇目。诗集《绿色涂染》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为兵团2025年度文艺精品工程项目。
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等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作家》《青年文学》《绿洲》《新疆日报》《兵团日报》《绿原报》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