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原创
张俊彪论 (连载三)
袁竹/著
(接上期)
第二章:陇东之子——生命底色与精神原乡的生成
地理褶皱中的精神基因库每个伟大作家的精神宇宙中,都必然存在一个地理的原点——它不只是肉身的诞生地,更是灵魂的铸模,是世界观、价值观与审美取向最初的矿脉。对张俊彪而言,这个原点便是陇东黄土高原。这片被岁月风雨切割得千沟万壑的土地,不仅以其严峻的自然形态定义了他的童年视野,更以其深厚的文化堆积层——周祖农耕文明的古朴根系、边塞烽烟的悲怆记忆、革命老区的血色烙印——悄然内化为他全部创作的精神语法。本章将深入这片精神的“地质层”,勘探“牛圈娃”的生命烙印如何转化为不朽的文学矿藏,解析地理的乡愁如何升华为一种穿越时空的文化乡愁,最终揭示:陇东,是张俊彪一切艺术探险的起点,也是其精神价值永恒的归依。
2.1 “牛圈娃”的烙印:苦难作为美学的起源
1952年,张俊彪出生于甘肃省正宁县永和乡王家寺村一个农家的牛圈。这个极具象征意味的出生地——“牛圈”,绝非一个偶然的细节,而是解读其精神世界的第一把钥匙。它首先指向一种原初的、与土地及底层生命紧密相连的生存状态。在农耕文明中,牛是力量与耕耘的象征,是农人最亲密的伙伴。诞生于此,意味着他的生命从一开始就被置于一种质朴、艰辛却充满生命韧性的环境之中,与土地、牲畜、劳作结下了不解之缘。这“烙印”成为他观察世界、体验生命的基点:从牛圈的视角望出去的世界,是真实的、充满泥土气息的、未经任何矫饰的。“饥饿”与“边缘”,是张俊彪童年记忆的两个核心关键词。作为陕甘交界的“外来户”,张家生计常年窘迫,父亲日夜劳作难解温饱,母亲因操持家务饥寒早逝。物质的极度匮乏与生存空间的边缘性,共同锻造了他对苦难的深切体认。这种苦难并非被动的承受,而成为其理解人性深度、同情弱者命运的内在驱动力。当他在煤油灯下偷偷阅读《红岩》《青春之歌》时,文学的微光穿透现实的沉重,不仅点燃了希望,更使他开始思考个人苦难与更宏大历史命运之间的关联。这种由个体切肤之痛生发出的对更广泛“人民”疾苦的关怀,构成了他日后“为苍生立命”写作伦理的胚胎。 陇东独特的地理风物,是其美学风格最原始的调色板。千沟万壑、干旱少雨、广袤而苍凉的黄土高原,在视觉和心理上塑造了一种雄浑、沉郁、坚韧的审美感受。这种地理性格深刻地渗透进他的文学语言:其笔下无论是革命战争的宏大叙事,还是个人命运的细腻描摹,都常常带着一种黄土般的厚重质感与风沙打磨过的粗粝感。正如他在散文中所流露的,对那片“厚实且热烈的黄土地”的热爱已融入血液,成为其灵魂的底色。表1:黄土地理空间与张俊彪精神结构的对应关系清晰地展示了这片土地如何系统性地塑造了他的感知与表达:表1:黄土地理空间与张俊彪精神结构的对应关系 地理/文化特征 内化的精神气质 在创作中的体现 千沟万壑、干旱黄土 坚韧、沉郁、对苦难的深刻体认 叙事风格的厚重感、人物性格的顽强底色 农耕文明的循环与忍耐 对土地与人民的深沉情感、坚韧的生命哲学 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土地意象、对农民命运的持续关注 革命老区的历史记忆 强烈的历史正义感、为英雄/受难者立传的使命感 《鏖兵西北》《血与火》等革命历史传记的核心驱动力 边塞文化的苍凉与悲怆 苍茫的诗意、对命运悲剧性的敏感 作品整体基调中的悲悯情怀与崇高感 “外来户”的边缘身份 对边缘者、受屈者的深切同情,独立的审视视角 传记中聚焦被遮蔽的历史人物,文学实践中对“移民文化”的关注。
2.2 革命叙事的“家学”渊源:私人家史与公共历史的交汇
张俊彪的革命历史书写,其动因并非仅仅源于宏大的历史责任感,更植根于家族血脉中流淌的切肤之痛与未竟的正义诉求。其父亲——一位普通的陕甘边农民,却有着不平凡的经历。他不仅曾是革命洪流中的一员,更在复杂的历史漩涡中蒙受冤屈。父亲临终后留下的遗物中,那个红色粗布小包,封藏着当年他救过命的指导员和小警卫为他写的证明材料,成为这段家史无声却沉重的见证。然而,这位质朴的父亲在生活好转后却说:“家里困难时期已经过去了,你也工作了,咱用不着去办什么红军证,用不着去领每月的那个什么钱了……” 这种隐忍、宽厚、不向历史索取补偿的品格,以一种更强大的精神力量震撼了张俊彪。父亲的冤屈与沉默,成为张俊彪内心一个隐秘而持久的创口,也成为他“为受冤屈者立传”这一写作伦理最直接、最内在的心理驱动力。当他徒步穿越陇东、陕北,寻访数百位老红军,抢救即将湮没的口述史时,他不仅是在完成一项历史记录工作,更是在为无数像父亲一样被历史尘埃掩埋的沉默者寻找回声。正如他自己所言,那些老同志“因为‘文革’还有之前的一些历史问题原因,遭受了不公平待遇,后来平反了,心里都感到慰藉。而这些发生在真人身上的真事,也给我带来一些创作想法——我想写传记文学。”这是一种将个人家族的创伤记忆,升华为对民族历史正义进行文学伸张的自觉行为。因此,张俊彪的革命历史传记,从一开始就区别于官方的、庆典式的历史叙述。它带着为父辈“平反”的情感温度,为无名者“正名”的伦理冲动。他选择传记文学这一文体,正是因为它要求“写真人真事,不能随意拓展”,这既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受难者最大的告慰。通过《刘志丹的故事》《血与火》《黑河碧血》等作品,他不仅用文学澄正了历史,甚至直接推动了历史问题的解决与相关人物的平反昭雪。私人的家史与公共的民族史,在他的笔端完成了深刻而动人的交汇。
2.3 文学启蒙的乡土路径:从“牛圈娃”的诗句到史诗的基调
张俊彪的文学之路,始于最朴素的乡土抒情。1970年寒冬,在陕西汉中的深山老林里执勤的工程兵张俊彪,写下了第一首诗《毛主席和咱心连心》,意外发表并转载,由此叩启文学之门。这固然带有特定时代的印记,但更值得关注的是,他早期诗歌如《牛圈娃》中所展现的 “乡土意象”与“朴素人道主义”的雏形。评论家韩梅村指出,张俊彪本质上是一位诗人,他的诗心贯穿了所有文体。这种诗心,首先萌发于对故乡风物最直观的凝视与咏叹。他吟咏戈壁滩上的小草:“既不葱绿,也不鲜嫩,更无人将它移进庭院;然而,生命力格外旺盛,以绿色生命装点戈壁的春天。” 他俯视陇原群山,在赞美其雄浑的同时,也发出“但毕竟是没有草木的秃岭荒山;我敢对苍天起誓:终有一日,人民会用绿色将你的青春装点!”的誓言与期许。在这些早期诗作中,我们已经能看到他对坚韧生命的礼赞、对土地深沉的忧思以及改变现实的理想主义激情。这种情感基调和观察视角——立足于泥土,关怀具体生命,向往美好——为他日后驾驭革命史诗等宏大题材,奠定了不可或缺的情感真实性与伦理基石。宏大叙事若失去了这种源自土地的体温与心跳,便容易沦为空洞的符号堆砌。 此外,陇东深厚的民间文化,如高亢悲凉的信天游、生动质朴的陇东道情、丰富的民间传说与民俗,都潜在地滋养了他的语言风格和审美取向。这使他的文学语言在追求书面化、艺术化的同时,始终保留着一股来自民间的、质朴而富有生命力的气息。当他书写《我的父亲是农民》这样的叙事长诗时,故乡民间艺人为送葬吹奏的《祭灵》古曲,那令人心酸泪霪的唢呐声声,便自然化入了他诗歌的节奏与韵律之中。
2.4 “出走”与“回望”的永恒张力:作为动力的乡愁
张俊彪的人生轨迹,是一部从地理和精神双重意义上的“出走”史:从未满9岁离家住校读书,到17岁应征入伍离开黄土地,再到从军旅转业地方,从甘肃到深圳。每一次“出走”,都是对原有生活边界的一次突破,都意味着视野的打开与身份的转换。然而,这种物理空间的远离,非但没有割断他与故土的联系,反而在心理上加剧了“回望”的强度与深度。“陇东大地生养了我,也塑造了我,我与庆阳有着血脉相连的牵绊,庆阳是我的根,是我的魂。” 这不仅是情感的宣示,更是其精神结构的真实写照。这种“出走与回望”的张力,构成了贯穿张俊彪所有创作的内在动力与核心母题。在深圳特区,面对市场经济大潮和现代都市文明,他回望黄土地的厚重与质朴,写出了对现代性进行反思与质询的《幻化》三部曲。在功成名就的晚年,他选择的不是停留在繁华的彼岸,而是以文化捐赠的形式完成了一次震撼人心的精神还乡——将毕生珍藏的书籍、手稿、字画等捐赠故乡,建立文学艺术馆。这绝非简单的叶落归根,而是一次主动的、充满建构性的文化行动。他将个人生命积累的文化成果,作为“反哺”的养分,重新注入养育他的文化母体,实现了“将个人艺术生命融入故土文化血脉”的终极愿望。因此,对张俊彪而言,“乡愁”并非一种消极的怀旧情绪,而是一种积极的、创造性的精神能量。它驱动着他不断从故土汲取力量,又不断在新的文化语境中重新审视和诠释故土的价值。地理上的故乡,由此升华为一个永不枯竭的精神原乡,一个提供价值尺度、伦理参照和美学源泉的永恒坐标。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书写什么,他的笔端始终流淌着陇东黄土的色泽与温度,他的胸腔里始终轰鸣着红河谷的风声与信天游的旋律。这片土地赋予他的,不仅是可以复述的故事,更是一套理解世界、诠释历史的密码,一种在时代巨变中安身立命的文化定力。
陇东之于张俊彪,绝非一个可以被简单剥离的出生地标签。它是一套完整的生命编码系统,一套生成其世界观、伦理观与美学观的“元程序”。从“牛圈娃”的苦难烙印中,他获得了同情底层、直面真实的勇气;从父亲的革命家史中,他继承了追寻正义、守护记忆的使命;从乡土的诗意启蒙中,他练就了将宏大历史与个体生命血肉相连的叙事能力;从“出走—回望”的永恒张力中,他找到了永不停歇的创作动力与精神归宿。理解了这个精神原乡的生成机制,我们才能更深刻地把握,为何一个从黄土沟壑中走出的作家,既能以如椽巨笔为西北革命“鏖兵”立传,又能以哲思之镜透视特区人性的“幻化”;既能坚守“写真实的事情,抒真挚的情感”的朴素信条,又能进行文体与思想上的大胆探险。陇东,是张俊彪全部文学世界的总根源,是他穿梭于黄土地与摩天楼之间而不迷失的文化罗盘。这一定位的生成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关于个人、地域与时代如何相互塑造的精彩故事,为我们理解中国当代知识分子复杂的精神谱系,提供了一个坚实而鲜活的起点。
作者简介:
袁竹,四川德阳人,作家、画家、文艺评论家,逍遥画派创始人。代表作有《中国当代名家―――袁竹》大红袍画集(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中国高等美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选》活页教材(河北美术出版社出版)、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中国作家网”2025首发)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
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等作品逾 1200 万字,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网、精神文明报等各大媒体平台。歌词《石榴红》获金奖。长篇小说《东升》《平遥世家》《地火长歌》等曾在 “中国作家网”长篇连载 栏目连载。《黄土的呼唤》《三星堆:青铜恋歌》等三十余部长篇小说在“起点中文网”发布。《问道》《四川》《记忆编码》《大道至简》《九根十三钗》《画骨戏恩仇》等二十多部长篇小说在“纵横中文网”连载。《三星堆之缘》《戍光志愿雄赳赳》等三部长篇小说在“晋江文学城”发布。《国画大师黄宾虹》《文学巨匠鲁迅》《艺术大师新凤霞》等长篇有声作品在“喜马拉雅”平台上线。
此外,《阿来:以藏族文学构建宏大文学宇宙》《贾平凹作品选:当代文学灵魂的多面映照》等四十余篇文学评论被中国作家网收录转载。其中,“中国作家网 2024 年度十大文学好书” 系列评论引发广泛关注。长篇文学评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宏伟史诗 —— 评张俊彪〈玄幻三部曲〉》发表于《华文月刊》2025 年第 11 期,长篇文学评论《穿越现实的梦幻之旅 —— 评张俊彪英文小说〈现实与梦幻〉》发表于《华文月刊》2026 年第 2 期。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