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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干”的生存史诗

姚江平2026-01-23 09:07:28

长篇纪实文学《勇进》创作谈

 

一部“干”的生存史诗

——从“父辈河渠”到“干活”而“勇进”

 

作者:姚江平

 

我的手中仿佛不是一本书的重量,而是整座太行山的厚重,是千里渠水的澎湃,更是父辈目光的嘱托。《勇进》的创作,对我而言,不是一次简单的文学尝试,而是一次精神的返乡,一次生命的重塑,一次与历史、与土地、与父辈灵魂的深度对话。

感谢各位对《勇进》的关注与厚爱。所有的赞誉,都应归于那段峥嵘岁月,归于所有为黎城水利事业奉献过的英雄人民。我,只是一个被历史选中、被故事感召的记录者。今天,我想抛开一切的虚辞,以最坦诚的态度,向大家汇报我的心路历程,分享我关于“为何写、如何写、写了什么”这三问的最真实答案。

 

一、初心与源起:我为什么要写?—— 对“干与活”的生命叩问

 

动笔的念头,并非一时兴起。它像地下的潜流,在我心中酝酿、奔涌多年,最终破土而出。我不是在选择题材,而是在回应一种召唤。那就是“为父辈立传,为时代存真”

第一,是“赎债”的情结:一个受益者的历史良心。 我生长于黎城,从小听着父辈们修渠的故事长大。他们的故事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实的两个字——“干活”。

“想好好活,就得好好干。”这句话是黎城人民用生命践行的哲学。干旱的土地上,庄稼枯死,百姓挣扎求生。水,是希望,也是绝望的根源。父辈们用十年时间,在太行山的悬崖峭壁上凿出一条“天河”,不是为了歌颂伟大,而是为了生存。他们的行动背后,是一种最原始的冲动:干,是为了活。

我写《勇进》,是因为我不愿让这些故事随风消散。父辈们用血肉之躯换来的不仅仅是渠水,更是一种精神——一种在绝境中奋起、在苦难中前行的“勇进”精神。这条精神之渠,从1943年共产党人带领群众开凿的“小漳南渠”“小漳北渠”发端,历经1958年“大漳北渠”的建设热潮,最终在1966年年初岁末以“大漳南渠”和“勇进渠”两条大渠的开工达到高潮。这是一部连续的、波澜壮阔的创业史,更是一部共产党人红色水利初心的实践史。

作为黎城的儿子,我有责任用文字为他们立传,让后人知道:今天的甘霖,源自昨日的血汗。我的童年,是听着渠水哗哗的歌声、在渠畔的田埂上奔跑度过的。它滋养了万物,也滋养了我的生命。然而,很长一段时间,我和许多同龄人一样,享受着渠水的恩泽,却对其来源近乎无知。我们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直到有一天,我偶遇一位修渠老人,听着他那寥寥数语、即将随风消散的故事,一种巨大的愧疚感如雷电般击中了我。我们正在集体遗忘!那些用青春、健康乃至生命为我们换来今日安宁的先辈,正带着他们所有的记忆悄然离去。这是一种文明的失忆,是一种后辈难以偿还的“心债”。写作《勇进》,于我,是一次迟来的“赎罪”。我必须用我的笔,为他们立传,为历史存真,替所有享受红利的后人,说一声:“我们记得,我们永不忘记!”

第二,是“历史”的情结:一个书写者的时代责任。 “一河五渠”的建设史,是一部跨度近三十年的微缩中国现当代史。它发轫于1943年抗战烽火中共产党人领导修建的“小漳南渠”、“小漳北渠”,那是“红色水利初心”最鲜活的体现;历经1958年“大漳北渠”激情燃烧却也折射时代特征的岁月;直至1966年那个特殊年代,黎城人民以惊人的气魄几乎同时上马“大漳南渠”和“三五红旗渠”(勇进渠),将人的意志力和创造力推向极致。这段历史,波澜壮阔,堪称一部人民的史诗,却几乎被掩埋在宏大的国家叙事之下。作为一个写作者,我有责任将这段沉甸甸的地方史,从尘封的档案和即将飘零的记忆中打捞出来,将其锻造成一份属于民族集体的文化记忆。我不能让黎城人民的这份伟业,沉默于历史的沟壑。

第三,是“人民”的情结:一个文学人的悲悯与敬意。 历史是人民创造的,但史书常常只留下大人物的名字。《勇进》的主角,必须是人民,是那千千万万没有留下名字的民工。是他们,用血肉之躯,对抗着坚硬的岩石与无情的岁月。我的笔,必须对准他们——那些在工地上喊出震天号子的“张步亨”,那些在铁砧前挥汗如雨的“王守其”,那些在悬崖上飞身而下的“李文跃”,那些在后勤线上默默缝补的“铁姑娘”。我要让这些沉默的、泥土般的英雄走到历史的前台,让他们的笑容、泪水、恐惧与无畏,都纤毫毕现。这本书,不是为某个人树碑,而是为一个伟大的群体——黎城人民,立传。我要让世界看到,平凡如尘的个体,如何汇聚成改天换地的伟力。

第四,是“精神”的情结:一个思想者的叩问与追寻。 在采访中,我不断追问自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支撑他们完成这看似不可能的工程?答案绝非简单的“人定胜天”口号。 我看到的,是一种对土地刻入骨髓的、近乎悲壮的爱。干旱折磨着他们,土地因缺水而变得严酷,他们“恨”它的吝啬,但这种恨,源于极致的、无法割舍的爱。修渠引水,不是征服,而是一场向自然祈求共生、与命运谈判的庄重“求和仪式”,其间蕴含着东方“天人合一”的生存智慧。 这更是一种精神的淬炼与高扬。用奋不顾身的“干”,去换取安居乐业的“活”。这种精神,是愚公的韧劲,是太行的风骨,是共产党人的初心,这就是“勇进精神”。书写它,就是寻找我们民族赖以生存和发展的精神密码;提炼它,传承它,是我能为这个时代留下的最宝贵的精神遗产。

 

二、 路径与匠造:我怎么样来写?—— 用“干”的精神,写“干”的故事

 

如何书写一段“干”的历史?我告诉自己,必须用“干”的精神去完成。我的创作,本身就是一场身体力行的“干”。

第一,用脚“干”:重返现场,让双脚沾满泥土。 我坚信,真正的创作在书斋之外。我开始了长达数年的田野调查,用双脚重新丈量了“一河五渠”的每一寸渠线。 我站在黄崖山断崖下,仰望着近乎垂直的绝壁。山风呼啸,仿佛还能听到当年李文跃们腰系绳索,悬在半空,用钢钎和手锤一点点凿击岩壁的回声。我闭上眼,能感受到他们的恐惧与决绝。 我抚摸着梁庄大渡槽粗糙的桥墩,试图感知刘全鼐的渡槽专业队是如何在没有大型机械的情况下,用无数个肩膀和双手,将一块块巨石垒砌到数十米的高空。那石缝间,似乎还凝结着他们的汗水和智慧。 我钻进隧洞,黑暗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坑洼的岩壁上,我仿佛看到了曲庆祥们借着煤油灯的光亮,一遍遍校验图纸的专注神情,听到了哑炮过后,党员带头进去排险的坚定脚步声。 这种“在场感”,让我笔下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泥土的重量和岩石的温度。

第二,用耳“干”:倾听心声,打捞沉没的记忆。 我的行囊里,最重要的是一支录音笔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记满了上百位亲历者的名字和故事。我不仅是记录者,更是倾听者。 在他们家中,在田间地头,我倾听。他们是历史的活化石。我听到了关于李刘炳书记如何力排众议、果断决策的魄力;李才顺书记如何知人善任、大胆启用身处逆境的张仁祥出任总指挥的睿智与担当;李旺先书记如何将修渠列为头等大事、一抓到底的决心。我听王江发讲,张仁祥如何在政治风雨中,力排众议,大胆起用“戴罪之身”的曲庆祥。“让他干!出了问题我负责!”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背后是巨大的担当和对人才的极度信任。 我听上遥的老干部和群众讲,高长春如何像一个永不疲倦的“陀螺”,终年奔波在渠系沿线的工地上,磨破了多少双鞋,解决了多少扯皮纠纷。他的“干”,是具体的、琐碎的,却是整个机器得以运转的润滑油。 我坐在铁匠王守其的身边,静静听他讲述如何守在洪炉边,夜以继日地打造、修复钢钎和镐头。他的“干”,是炉火纯青的技艺,是后方坚实的保障。 我听村民们讲述飞人李文跃的故事,说他如何在一次抢险中,为了排除悬在崖顶的危石,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用身体撞开了石头,保住了下面的工友和渠基。他的“干”,是舍生忘死的英勇。 这些带着体温和情感的细节,是《勇进》最宝贵的财富。

第三,用脑“干”:爬梳剔抉,在故纸堆中寻真相。 感动之余,需要冷峻的思考。我扎进档案馆,在浩如烟海的工程简报、会议纪要、工作报告、伤亡名单、工分记录中爬梳剔抉。这些冰冷的文献,与滚烫的口述相互印证,共同构筑了历史的铁证。它让我清晰地看到,这场伟大的“干”,是如何被科学地组织、高效地推进,又是付出了何等巨大的代价。

第四,用笔“干”:文学再造,赋历史以厚重。 掌握了海量素材后,如何让其升华为一部有灵魂的文学作品?我追求史诗般的宏大叙事与显微镜般的细腻刻画相结合。总体构思是“双线并进、群像塑造、细节充盈” 。

在结构上,采用双线并行的复调叙事。主线是“勇进渠”,这是黎城水利史上规模最大、最为艰险的“主动脉”工程,我以其建设全过程为骨架,集中展现其悲壮与豪迈;副线是“大漳南渠”,这条渠同样伟大,但它的故事与人物又与勇进渠交相辉映,形成和声。双线交织,既避免了单一叙事的单调,又全方位地展现了黎城人民同时期在两个战场上的英勇奋战,构成了更为恢弘的历史画卷。

在人物塑造上,我着力构建一个英雄谱系。顶层是“三任李姓书记”的战略接力,他们是事业的掌舵人;中层是张仁祥、高长春这样的组织者与实干家,他们是承上启下的中坚力量;基层是刘全鼐、曲庆祥这样的技术精英与能工巧匠;基石则是李文跃、王守其、张步亨、樊乃贤等无数无名英雄。这个谱系,清晰地展现了伟大事业是如何从决策到实施,从蓝图到现实,是集体力量的生动写照。同时,也清晰地回答了“是谁在干”和“如何干”的问题。

在语言上,我力求质朴而深情的、克制而有力的。我大量运用来自土地和民间的语言,让作品充满泥土的芬芳与生活的气息;在抒写精神、反思历史的关节点,则让思想与情感自然迸发,提升作品的格调与哲学深度。 我的方法,就是将历史学家的严谨、社会学家的洞察、文学家的激情,熔于一炉,淬炼出《勇进》这颗或许还不够完美,但绝对是真诚的结晶。

 

三、 内核与价值:写了什么?—— 一部“干出来”的生存史诗

 

《勇进》最终呈现的是什么?它是一部由“干”与“活”辩证关系演绎出的五重交响。

第一重:一部“干”的史诗。 它详尽记录了“勇进渠”与“大漳南渠”这两大工程,是如何从蓝图变为现实的。是一部关于决策、勘探、爆破、砌石、架槽、凿洞的“干活”大全,是一部充满人民智慧的工程技术史,。一部脉络清晰的“黎城水利工程建设史诗,它是一份完整、权威、可资后世借鉴的地方水利史和技术史档案,具有较高的文献价值。一句话,是一部黎城人民征山战水的创业史

第二重:一座“干”的群英谱。 我写了一个个具体的人,如何用不同的方式去“干”。李刘炳的“干”是拍板决策,是战略家的魄力;李才顺的“干”是知人善任,是政治家的胸怀;李旺先的“干”是狠抓落实,是实干家的执着。张仁祥的“干”是运筹帷幄,是组织家的才华;高长春的“干”是穿针引线,是协调者的坚韧。刘全鼐的“干”是巧夺天工,是匠人的智慧;曲庆祥的“干”是精雕细琢,是技术员的严谨。李文跃的“干”是向死而生,是勇士的豪情;王守其的“干”是千锤百炼,是后方的坚守;张步亨、樊乃贤们的“干”是咬牙坚持,是基石的力量。正是这无数个“干”的切片,共同拼贴出“人民伟大”的完整图像。

第三重:一种“干”的哲学。 它超越了工程本身,揭示了“干”与“活”最本质的关系。想好好活,是目的;就好好干,是手段和途径。黎城人民用一场持续数十年的艰苦卓绝的“干”,深刻地诠释了:幸福不会从天而降,梦想不会自动成真。一切美好的“活”,都必须用奋勇的“干”来换取。这是一种最朴实也最伟大的生存真理。

第四重:一条“干”的血脉。 从1943年党领导人民修渠开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初心,就通过“干”化为了具体行动。三任书记的接力,无数党员的冲锋,深刻体现了共产党人的实干精神。这条红色的血脉,是“干”的灵魂所在,是事业成功的根本保证。

第五重:一种“干”的精神——勇进精神。 这是全书的灵魂。它是所有“干”的行为提炼出的精气神。它是信念之光(想好好活)、担当之勇(我来干)、智慧之巧(怎么干)、牺牲之志(拼命干)的结晶。它是愚公精神、太行精神在建设年代的集中爆发和最新发展。它响亮地宣告: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想好好活,就好好干”的真理永不过时,敢于勇进、艰苦奋斗的精神永不褪色!

《勇进》写的是父辈的渠,但指向的,是我们今天的路。这条精神之渠,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它告诉我们:一切的辉煌,都源于实干;一切的梦想,都需要奋斗。 当前,我们正致力于乡村振兴,致力于民族复兴。这项事业,同样是新时代的“征山战水”,同样需要“勇进精神”。当我们遇到困难时,不妨想一想:我们的父辈,当年是如何“干”的?! 愿《勇进》能像那渠水一样,滋润我们的心田,激励我们每一个人,在自己的岗位上,想好好活,就好好干,用我们这一代人的“干”,去开创更加美好的“活”,去谱写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新的“勇进”篇章!

这种“勇进精神”,是愚公之韧、太行之风、初心之诚的三位一体。它响亮地宣告:人的精神,一旦被崇高的信念所点燃,其力量足以改天换地,创造任何人间奇迹!

“一河五渠”,流淌的不仅是灌溉田亩的水,更是滋养我们心灵的精神甘泉。它就像一条精神的脐带,将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代,与这片土地的历史,与我们的根与魂,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我写《勇进》,就是希望我们永远不要切断这条脐带。希望每当我们在人生的旅途上感到疲惫、彷徨、畏惧时,能回望一下我们的父辈:他们当年,可是用着最原始的工具,靠着最纯粹的信念,在太行山的绝壁之上,开凿出了这条生命之渠、精神之渠! 愿“勇进”的精神,像那渠水一样,永远奔流不息,浇灌我们的心田,让我们在面对任何艰难险阻时,都能保有那份一往无前的勇气,生生不息的豪情,与开创未来的力量!

“勇进”精神,是黎城的文脉,是时代的镜鉴,是愚公精神的再现,是太行精神的张扬。它深刻揭示了“土地和农民的关系,土地和水的爱与恨”:恨土地的干渴,却爱得深沉;恨水的远离,却渴望得炽烈。最终,通过“干”,恨化为爱,绝望变为希望。

这种精神,在新时代依然熠熠生辉。它提醒我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源自父辈的艰辛付出;未来的乡村振兴,仍需“勇进”精神的引领。

父辈的河渠,我们的精神之源。《勇进》的创作,于我而言,是一次精神的洗礼。父辈们用“干活”换来了我们今天的“活好”。这条渠,至今仍在流淌,它流经田野,也流经我们的心田。

我希望,《勇进》能成为一座桥,连接过去与未来;成为一泓泉,滋润当代人的心灵。在新时代的征程上,我们依然会遇到新的“太行山”,新的“悬崖峭壁”。但只要我们铭记“想好好活,就好好干”的朴素真理,传承“勇进”精神,就没有什么困难不可克服。因为,父辈的河渠,早已为我们标注了精神的坐标和前进的方向。

 

作者:姚江平

来源:微笑的山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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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