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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的此在与缺席的在场

王永健2026-01-23 01:55:33

边疆的此在与缺席的在场

——论谢家贵散文《未曾见过的母亲》中的根源追寻与情感重构

 

王永健

 

在人类浩瀚的情感谱系中,对母亲的眷恋几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然而,当这种本能遭遇“从未见过”的绝对缺席时,它将如何生长、如何言说?远在边疆的苗族作家谢家贵的散文《未曾见过的母亲》,正是一篇在“缺席”的废墟上,用一生的时光与想象,艰难重建“在场”的纪念碑。这篇文字,远远超越了寻常的怀亲悼亡,它是一场灵魂的考古,一次对生命根源的执拗叩问,更是一幅在时空迁徙与民族身份交织下,个体如何安放自我、确认存在的精神图谱。要真正读懂它,我们必须走进谢家贵从湘西沅陵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图木舒克市的生命轨迹,理解其文字背后那份深沉的价值坚守,并触摸他独特而真挚的创作肌理。

 

一、 生命地理的迁徙与情感原乡的锚定

 

谢家贵的人生,是一部从“边地”到“边地”的迁徙史。生于湖南沅陵的苗族村寨,那是他血缘与文化的起点,是他文中“母亲生活与离去的那个村庄”。那里有苗族特有的生活方式、情感逻辑与生死观念(如文中提及母亲因年轻葬于半坡的“祖上规矩”)。然而,他最终扎根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三师图木舒克市,一个位于亚洲腹地、丝绸之路上的新城。这种跨越数千公里、从苗乡山水到戈壁绿洲的空间位移,使得“故乡”与“异乡”的概念在他身上产生了复杂的叠合。

 

这种叠合,直接塑造了他散文中那份独特的“距离感”与“追寻感”。母亲埋葬在湘西山村的半山坡,而作者生活在“连做梦都梦不到”的遥远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地理的遥不可及,加剧了时间与记忆的隔阂,使得母亲的“缺席”成为一种双重意义上的绝对——既是生死之隔,亦是山河之远。于是,他的“怀念”不得不以更抽象、更精神化的方式进行。他不是在回忆具体的音容笑貌,而是在建构一个情感的“原乡”,一个可供灵魂归航的码头。文中反复出现的“回家”意象——那个“没有你的那个家就没有了留念和企盼”的老家,以及现实中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建立的新家——正是这种情感需求的投射。母亲,成了这个精神原乡的核心象征,是连接他与血脉之根、文化之源的那根最脆弱也最坚韧的丝线。

 

他的创作亦印证了这种对“根源”与“边地”的持续关注。《阿里·阿里》《鹰面突出的地方》《图木舒克史话》《丝路中道名城据史德》等作品,无论题材是西藏、新疆还是历史考据,都透露出一种文化行走者和历史叩问者的气质。他仿佛一直在用文字进行另一种形式的“回家”,在更广阔的地理与历史疆域中,寻找个体生命坐标的参照。《未曾见过的母亲》正是这一创作母题最为私密,也最为内核的呈现:一切的远方探索,或许都源于内心深处对那个最初、最本真起点的回望与确认。

 

二、 在传统伦常与现代孤独之间的栖居

 

谢家贵的价值体系,深深植根于中国传统的人伦亲情,尤其是苗族家庭观念中对于血缘、孝道与传承的重视。散文中,他对“母亲”角色的渴望,远远超出了一般的情感依赖,它关涉到一套完整的人生秩序与意义赋予:

 

一是生命教育的缺席:“没有你我不知道听谁的”“谁有资格教育我做人做事”“我需要你教会我怎样衰老和死亡”。在作者看来,母亲不仅是养育者,更是人生最初的导师,是伦理规范的传授者,是带领孩子理解成长、衰老、死亡这一完整生命周期的引路人。母亲的早逝,使他的人生成了一场“自己拉扯大自己”的孤独实验,失去了被引领的从容,只能“听由了风、阳光、雨水和自己的性情”。

 

二是家族延续的断裂:“你放弃了抚养我的职责”“你没有让我真正当一次儿子”。在这里,“母亲”是家族代际传承的关键一环。她的缺席,使得“儿子”这一角色无法在互动中得以展现和圆满。他结婚生子,让生命在形式上得以延续,但情感与伦理的链条上,始终存在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他渴望的“赡养孝顺母亲的机会”,实质是渴望完成传统文化中“反哺报恩”的伦理循环,从而确认自己在人伦网络中的完整位置。

 

三是身份认同的模糊:“我终究跟你一样了,你不在世上活着我也没活成别人的儿子。” 母亲是生命来源的确认。没有关于她的记忆,使得作者的自我认同带有一丝根源性的飘忽。他的相貌成为母亲存在过的唯一生物证据,但精神与情感的传承却无从依托。他呼喊母亲,也是在呼喊那个被母亲定义、却从未清晰显现过的自己。

 

然而,作者并非一个沉溺于传统的怀旧者。他的文字里,充满了现代个体才会深刻体验的“孤独”。这种孤独,既是具体的一—幼年独自上学、患病时蜷缩门角、中年后“终日闲闲”;更是哲学层面的一—对存在本质的惘然:“留在世上的那个我究竟是谁,我不知道。” 于是,他的价值追求呈现为一种矛盾的统一:他深深眷恋传统人伦所提供的温暖、秩序与意义,同时又赤裸地承受着现代生活中个体无可避免的疏离与孤独。他笔下的母亲,于是成为一种理想的象征,一个能够弥合传统温情与现代冷漠、连接血缘根基与个体漂泊的完美中介。

 

三、 于平淡细节处迸发的生命史诗

 

谢家贵的散文创作,尤其是这篇《未曾见过的母亲》,体现了鲜明的“谢氏风格”:

 

一是“以实写虚”的极致化书写: 最大的创作挑战在于,书写一个毫无记忆的对象。作者巧妙地采用了“以实写虚”的手法,将对母亲的情感,全部灌注于极其具体,甚至琐碎的生活细节与假设场景中。

 

例如,细节的颗粒感: 文中充满了触手可及的细节:“颤巍巍伸出一只青筋凸显的手”“只剩下两颗牙齿的嘴”“一捆柴一篓草”“蓝底白花的绣花被”“门角边”……这些细节并非母亲的真实印记,而是作者从寻常老年生活、从祖母形象、从乡土常识中提炼出来的“可能性”。它们像一块块砖石,尽管原料并非来自母亲本身,却一点点垒砌起一座关于“母亲”的、栩栩如生的情感建筑。

 

再如,场景的假设性: “我们在一张餐桌上吃饭,她坐上席……”;“如果你在身旁,我可能会活成另外一个人……”;“我多么想你让我做的一件事情,哪怕是让我给你倒水洗脚……” 这些大量虚拟的、祈愿式的场景,构成了文章的情感主体。它们不是回忆,是想象;不是过去,是永不可能抵达的“平行现在”。正是这种对“未曾发生之事”的深情描摹,反而产生了比真实回忆更震撼人心的力量,因为其中倾注了长达一生的渴望与遗憾。

 

二是深沉克制的情感基调: 全文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没有华丽澎湃的抒情。情感如同地下的潜流,在平静甚至略显朴拙的叙述下汹涌澎湃。“我叫你娘,叫你母亲,叫你妈妈,你再不答应,我叫你的那部分永远也就长不大了。”——这种克制,源于一个从未被母爱浸润过的孩子的情感“干旱”,也源于一个成熟作家的美学自觉。他将澎湃的情感冷凝成钢铁般的陈述,反而让每一句都重若千钧。

 

三是时空交错的复调结构: 文章在时间上自由穿梭于“母亲的二十二岁”“我的九个月”“童年”“知天命之年”与“想象的老年”之间;在空间上往返于湘西山村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新城、现实居所与想象家园、人间与“遥远的天国”。这种交错,打破了线性叙事的单一感,营造出一种“追念”本身所具有的盘旋、萦绕、无所不在的心理时空。母亲虽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时空点上,却又仿佛弥漫于作者所有的时空经验之中。

 

四是从“他者”镜像中辨认自我: 作者通过对“他者”的观察来迂回地接近母亲。祖母是最重要的镜像:“奶奶是我看见的唯一一个亲人的老年”,“印象中的祖母仿佛是我的母亲”。祖母承担了母亲的职责,她的衰老、去世,让作者部分地“体会”了失去“母亲”(代偿性的)的痛楚,也让他透过祖母的慈祥,去想象母亲若在老年应有的模样。舅父舅母是另一面镜子:“他们看着我,那种眼神,似乎在看多少年前的你。” 亲人的面貌与神情,成为母亲存在的间接证据和情感反射。

 

四、 在书写中完成不可能的抵达

 

归根结底,《未曾见过的母亲》是一场悲壮而温柔的情感重构工程。母亲“缺席”是既成事实,但作者拒绝让这种缺席成为情感世界的绝对真空。他动用了一切可用的资源——祖母的抚养、亲戚的讲述、族群的记忆(绣花被)、自我的成长体验,以及对人类普遍母性形象的认知——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创造性想象。

 

这种重构,不是伪造记忆,而是建立意义。文章的题记中,作者坦承模仿了刘亮程《先父》的情感与笔意。这并非简单的借鉴,更是一种情感共鸣后的“认领”。他从同代优秀作家那里,确认了这种书写“绝对缺席之亲”的文学可能性和情感正当性。他在模仿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声调。

 

书写行为本身,成了最终的救赎。当他在文中一遍遍呼喊“母亲”,当他把“整个人生留在世上”作为对母亲名字的怀念,当他在五十岁时写下“我敬爱慈祥的母亲”时,他完成了一种象征意义上的“认领”与“被认领”。文字构成了一个超越生死时空的场域,在这里,那个九个月的婴儿与那个知天命之年的儿子得以相遇,那个想象中的母亲与这个追寻一生的游子得以团聚。他最终不是在纸上找到了母亲,而是在对母亲的永恒追寻与书写中,确认了那个始终在追寻的、作为“儿子”的自己。

 

谢家贵的《未曾见过的母亲》,是一滴从生命根源处渗出、用了五十年时间才缓缓坠落的泪。它折射出一位从苗乡走向边疆的作家,其精神世界里对文化之根与人伦之暖的执着守望。在价值上,他悬置于传统伦理的深情呼唤与现代个体的存在孤独之间;在艺术上,他以朴实如土、细密如绣的笔法,将“无”写成了“有”,将“虚”写成了“实”,在绝对的缺席中,建立起一座坚不可摧的情感圣殿。

 

这篇文章告诉我们,有些缺失,并非意义的空白,而是以黑洞般的力量,塑造了一个人一生的轨迹与所有的创造。母亲未曾见过,但通过对“未见”的终生言说,母亲已然成为一种更永恒、更强大的“在场”,指引着作家,也抚慰着所有在生命旅程中曾感到孤独与失根的灵魂。这或许就是文学最根本的力量:它不能改变生死的事实,却能在语言的国度里,让失去的得以重生,让飘零的得以归根。

 

2026年1月22日于库尔勒

 

作者简介:王永健,资深副刊编辑、记者、作家、评论家,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新疆作家协会会员,兵团作家协会会员,新疆巴州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兵团第二师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居库尔勒!

其小说《最后的青年排》获新疆新闻奖副刊作品二等奖,小说《居家的灯火明了》获兵团新闻奖副刊作品三等奖,四幕诗剧《爱之舞》获全国地市报副刊作品好作品奖等。其作品《解读中国马鹿》获第十六届中国新闻奖三等奖;《罗布人村寨:一条河两个世界三种风四类人》《嵌入心灵深处的血性》获当代最佳散文创作奖;《爱之舞》获全国农民报好副刊作品奖;《塔里木情愫》中国地市报新闻奖三等奖;《可克达拉,一曲悠长而隽永的歌(组诗)》获兵团文艺诗歌三等奖,《兵团恋歌》获“中国梦·劳动美·兵团好——庆祝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成立70周年”兵团职工文学诗歌一等奖等,散文专著《向里向外的风》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被兵团纳入“金戈壁”文学丛书,该书作为向党的十八大、兵团成立六十周年献礼的社科成果。在《人民日报》副刊刊出的散文《库尔勒的桥》,被自治区教育厅定为中学语文课外必读篇目。诗集《绿色涂染》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为兵团2025年度文艺精品工程项目。

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等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作家》《青年文学》《绿洲》《新疆日报》《兵团日报》《绿原报》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