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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兵团发展的时代更替中,看个体生命的绽放与韧度

王永健2026-01-20 11:27:03

在兵团发展的时代更替中,看个体生命的绽放与韧度

——评张靖的中短篇小说集《两个英子》

 

王永健

 

读罢张靖的中短篇小说集《两个英子》、总有想要一吐为快的冲动。小说集收录6篇风格各异、时代背景不同的小说,一股浓厚而复杂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它们像6幅精心绘制的长卷,分别将读者带入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艰苦创业的激情岁月、世纪之交团场机关的人生百态,以及师市城市化浪潮中妇女的内心觉醒与挣扎。这6部作品虽然讲述的是不同时代、不同人物的故事,却共同编织了一幅中国社会,特别是边疆与基层社会近半个世纪以来变迁的生动图景。它们以细腻的笔触、鲜活的细节和深刻的人性洞察,让我们得以窥见在宏大历史叙事之下,那些普通个体如何承载时代的重量,如何在命运的风浪中寻找自我、定义幸福,并展现出惊人的生命韧性与光彩。

 

一、时代变迁下的个体生存图景:从集体奉献到个体诉求的嬗变

 

中短篇小说集《两个英子》清晰地勾勒出一条时代变迁的线索。

 

《两个英子》将我们带回20世纪60年代初,那片“一望无际的盐碱滩”。在这里,个体命运与国家意志、集体利益高度捆绑。大英子(高占英)和小英子(刘文英)的投奔,不仅是个人寻亲或逃婚,更是那个特定年代人口迁徙、建设边疆洪流中的两朵浪花。她们与胡连长、武学义、刘震山等男性职工的相遇、劳作与婚恋,无不置于“开荒”“挖渠”“突击拾花”“建设团场”的宏大背景下。个人情感(如占英对刘震山的好感、文英对武学义的初动情愫)必须让位于“组织的安排”和“扎根边疆”的需要。指导员“夏媒婆”的牵线,胡连长与文英的“意外”结合,都充满了组织介入与时代要求的色彩。个体的“喜欢”与“爱”在“英雄配美人”“为兵团留接班人”的叙事中,显得微弱而次要。小说结尾,两个英子消失在冬湖芦苇荡的悲剧,更是将个体生命在极端自然环境与高强度集体劳动中的脆弱与牺牲,刻画得惊心动魄。这是一种在物资极度匮乏、集体主义精神高涨年代,个体近乎无私地奉献与牺牲的行为。《梅老太的黄昏恋》则将镜头对准了当下兵团师市城市化进程中的老年人。梅老太从四川农村来到团场儿子家,又从团场走进梨城,她的移动轨迹本身就是中国社会城乡流动的缩影。她的烦恼,从带孙女的琐碎、与儿媳的微妙关系,升级为对自我情感、精神生活的追求。学习麦西来甫、美容美发、使用微信、渴望黄昏恋,这些行为标志着一位传统农村妇女在晚年主动拥抱现代城市生活方式的尝试。然而,她的“新生”之路布满荆棘:舞友圈的排挤、经济无保障的尴尬、与老王感情的脆弱,以及最终被儿子儿媳以“带二胎”为由“召回”的现实。梅老太的遭遇,深刻揭示了在物质条件改善后,老年人,特别是没有经济独立能力的农村随迁老人,其精神诉求与家庭责任、社会融入之间的深刻矛盾。    

 

《我是谁》是一部充满地域特色与文化深度的小说,作者张靖以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团场为背景,通过主人公沙沙(西琳)的成长经历与情感纠葛,探讨了身份认同、民族交融、文化冲突与精神归属等深刻命题。小说以其细腻的笔触、浓郁的地域风情和复杂的人物关系,构建了一幅生动的生活画卷,同时也揭示了个体在多元文化语境中的迷茫与追寻。《我是谁》不仅是小说的标题,更是贯穿全文的核心追问。主人公沙沙作为一个长相酷似少数民族的汉族女孩,自幼便陷入对自我身份的困惑中。她的外表——“深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与她父母的“扁平面孔”形成鲜明对比,这种生理特征的差异成为她怀疑自己身世的起点。小说通过沙沙的视角,不断追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这一经典的哲学问题在民族交融的背景下被赋予了新的现实意义。

 

到了《再生一个娃》,时代背景已转换到改革开放后,市场经济逐步深入,但传统观念依然根深蒂固的团场机关。主人公逄文职的烦恼,不再是生存与温饱,而是“传宗接代”的宗族压力、职场晋升的人际博弈,以及与“冤家”张子豪之间绵延多年的明争暗斗。二孩政策的信息,成为搅动他生活波澜的石子。小说精彩地呈现了“生儿子”这一私人诉求,如何与机关政治(林政委的赏识、张子豪的失势)、同乡情结与竞争、夫妻关系、父女代际冲突等社会关系网络紧密交织。逄文职为了实现“生儿子”的目标,从网上查攻略、耍心机哄骗妻子、动员亲友,甚至不惜与妻女产生激烈冲突,其执着背后,既有对传统“无后为大”观念的屈从,也有在张子豪面前争一口气的虚荣,更暗含了中年男性对自身价值与未来的某种焦虑。

 

《开庭审理》开篇借兰心之口提到钱钟书的“围城论”,这不仅是致敬,更是对当代婚姻形态的精妙解构。在这座“围城”里,进出早已不是简单的“内外”二元对立,而是演变成了一场复杂的权力游戏。米东的三段婚姻构成了一条清晰的欲望链条:第一任妻子刘桂芝代表着传统的“包办婚姻”,被无情抛弃;第二任妻子刘琴代表着激情的消耗殆尽,因出轨被取代;第三任妻子兰心代表着新鲜感的短暂胜利,最终也难逃被背叛的命运。这条链条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一些男性心中,婚姻不是情感的归宿,而是欲望的阶段载体。更值得玩味的是小说的“反围城”设置。兰心的第二段婚姻看似进入了更稳固的“围城”——嫁给务实可靠的陈实,过上了令人羡慕的官太太生活。然而这座“围城”内部早已千疮百孔:丈夫的冷漠、潜在的外遇、经济上的依附关系,都让兰心在表面的安逸下如履薄冰。当遗产案爆发,这座看似坚固的城池瞬间崩塌,揭示了婚姻中权力关系的脆弱本质。

 

《开口说话》小说最核心的设定——主人公的失语,远不只是生理缺陷那么简单。九岁那年目睹母亲出轨的场景,成为他生命中无法消化的创伤。那个午后,他失去的不仅是说话的能力,更是童年、家庭的安全感以及完整的自我认同。“哑巴”这个称呼从昵称变为标签,最终成为他的代名词。作者通过这个细节展现了社会如何通过命名来定义和限制一个人。当“张宏业”这个充满寓意的名字(“宏业”即大业)被“哑巴”取代时,象征的是个体主体性被社会标签无情侵蚀的过程。更令人心酸的是家庭内部的微妙变化。曾经最受宠爱的孩子,因为无法表达,逐渐成为家庭中的“他者”。父亲不再偏爱他,哥哥弟弟与他产生隔阂,这种亲情关系中的异化比外界的歧视更为刺痛人心。哑巴的失语状态,成为家庭成员间无法跨越的鸿沟,也反映了残疾人家庭内部常有的复杂情感纠葛。

 

二、性别角色与社会期待:女性命运的复杂书写与巧妙呈露

 

中短篇小说集《两个英子》对女性命运进行了浓墨重彩的书写,且呈现出丰富的层次与深刻的时代印记。

 

在《两个英子》中,女性角色被置于“兵团蒲公英”的象征框架下。她们年轻、有活力,是荒凉戈壁滩上最亮眼的色彩,但其根本价值在叙事初期很大程度上被简化为解决“男多女少”、让老兵“安心扎根”的“资源”。大英子的能干要强、小英子的娇美柔弱,首先是通过男性目光(连队职工们的议论)来定义和评判的。她们的婚恋,笼罩在指导员的“计划”和“组织谈话”的阴影之下。小英子最终嫁给胡连长,虽有个人情感的转变(从崇拜英雄到真心相爱),但起初多少带有家庭成分压力或利益交换的猜测。大英子坚决抗拒指导员安排的婚姻,体现了女性自主意识的萌芽,但这种反抗在当时的环境下显得孤独而艰难。小说也展现了兵团女性惊人的坚韧与奉献精神:她们和男性一样住地窝子、顶风沙、开荒挖渠、忍受蚊虫与冰水;文英怀孕后依然坚持劳动直至流产;无数像桂香一样的女性,在组织的撮合或现实的困境中,与“锅盖子”那样的英雄结合,生儿育女,成为兵团建设不可或缺的“半边天”。她们的故事,是英雄主义叙事中悲壮而沉默的注脚。

 

《梅老太的黄昏恋》则聚焦于一位老年女性的情感与自我实现。梅老太的觉醒始于对牌友老赵朦胧的好感被城市女性刘琴“截胡”后的“赌气”。这种看似偶然的动机,却激发了她内心深处对美、对关注、对情感联结的渴望。学习跳舞是她重塑自我、寻找社会认同与情感寄托的途径。穿上舞裙、烫染头发的她,不仅外表发生了变化,更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快乐。她对老王产生的感情,是真实而热烈的黄昏之恋,是对孤独晚景的抗争,也是对自身作为有情感需求个体的肯定。然而,她的追求遭遇多重阻击:经济上的依附性(无退休金)使其在两性关系中缺乏底气;舞友圈子的排斥与“踢出群”的羞辱,反映了老年人融入新社群、建立新社会关系的困难;最终,儿子儿媳以“带二胎”为名,实质是利用其家庭责任与经济依赖,将她重新拉回传统“奉献型”祖母的角色,无情地掐断了她刚刚绽放的“自我”之花。梅老太的悲剧性在于,她的觉醒与抗争,在强大的现实伦理与经济结构的夹击下,显得如此无力。她的故事,是对老年女性,尤其是农村随迁老年女性精神世界与生存困境的深刻揭示与同情。

 

《我是谁》生动描绘了这片土地上多元民族文化共生共荣的鲜活图景。作者通过丰富的细节描写,展现了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汉族等多个民族的生活习俗、节日庆典、饮食文化与艺术表达,使读者仿佛置身于那片辽阔而热情的土地。孔雀河作为“母亲河”的意象贯穿全文,它不仅是地理标志,更是文化融合的象征。河流滋养着两岸的棉花与香梨,也滋养着多民族的人们。小说中,沙沙拥有两个名字:沙沙是母亲起的汉族名字,西琳是维吾尔族朋友艾尔肯赋予的少数民族名字。这两个名字象征着她双重文化身份的拉扯。她既渴望被认同为“古丽”(花),享受少数民族文化的温暖与接纳,又无法摆脱汉族家庭的养育与文化烙印。这种身份的模糊性使她时常陷入尴尬境地——被人误认为少数民族,却又无法用民族语言回应。小说通过这一设定,深刻揭示了沙沙身世的秘密:她并非汉族,而是被遗弃的少数民族孩子。这一转折不仅解开了她的生理特征之谜,更将她推向了身份认同的深渊。她所依赖的汉族家庭并非血亲,而她苦苦寻找的“根”却早已消失在沙漠之中。这种身份的颠覆性揭示,使得“我是谁”的追问不再只是文化认同的问题,更触及血缘、记忆与存在本身的意义。

 

《再生一个娃》中的女性形象更为多元。李桂兰是敬业到近乎忘我的基层干部,为了工作甚至可以多次考虑放弃意外怀上的孩子。她的身体与生育权,在丈夫逄文职的“算计”和“传统压力”与自身的事业追求之间被拉扯。她最终在领导(林政委)的关怀和丈夫的“糖衣炮弹”(电动车)下生下孩子,但这个过程充满了被动的妥协。女儿咪咪则代表了更年轻一代的女性:自主、有主见,敢于反抗父亲的专断,与青梅竹马的张扬私下约定未来,展现了在婚恋问题上更强的自主性。机关里的年轻科员小文,则精于人情世故,善于观察和利用权力关系,最终年纪轻轻当上副科长,体现了女性在职场政治中的另一种生存智慧。张子豪的妻子奚文英,虽然着墨不多,但其曾经的霸道与后来的“美滋滋”,也勾勒出某种世俗化的女性形象。这些女性角色,其命运不再完全被宏大的集体目标所笼罩,而是更多地与家庭内部权力、职场竞争、个人职业发展和情感选择相关联。

 

《开庭审理》“三儿”这个称呼在小说中反复出现,成为贯穿全篇的符号性存在。它不仅是兰心的耻辱烙印,更隐喻着女性在传统婚姻结构中的尴尬位置。刘琴称呼兰心为“三儿”,既是羞辱,也是自我定位——她曾是“二儿”(第二任妻子),如今成了前妻,在男性的欲望链条中,每个女性都可能成为或被取代为“第三者”。田壮壮称呼兰心为“三妈”,虽带尊重,却再次确认了她在这个家族谱系中的边缘位置。小说中的女性几乎都在“三”的阴影下挣扎:兰心是第三任妻子;娅心离了两次婚,成了“第三次”单身;娜娜与多个男人的关系让她始终处于“第三者”的潜在位置;就连米青,作为米东的姐姐,也在某种程度上是家族中的“第三方”女性力量。这种“三”的困境,实则反映了女性在父权结构中的不稳定地位:她们很少成为主体,更多时候是男性欲望或家族利益的客体与交换物。

 

《开口说话》中出现的两个相貌相同的女性——晓蕾和章小惠,构成了哑巴情感世界的双重镜像。晓蕾代表的是过去未完成的爱情,是救赎的初次尝试;章小惠则象征着重生的可能性,是创伤愈合的第二次机会。值得注意的是,哑巴对章小惠的感情始终笼罩在晓蕾的影子下。他最初被章小惠吸引,正是因为她与晓蕾惊人的相似。这种情感投射在日常生活中并不罕见——我们往往会在新人身上寻找旧人的影子,试图通过相似性来修复过去的创伤或延续失去的情感连接。然而,随着故事发展,章小惠逐渐显现出独立于晓蕾的特质。她有自己的遭遇、性格和选择。哑巴最终需要面对的是:他爱的是章小惠本人,还是她身上的晓蕾幻影?这一情感困境折射出所有人在处理新旧关系时可能面临的心理挑战。

 

三、传统与现代的碰撞:价值观念的冲突与时代变迁的调适

 

中短篇小说集《两个英子》的6篇小说都贯穿着传统观念与现代意识之间的激烈碰撞与艰难调适。

 

在《两个英子》所处的建设初期,传统观念主要以“组织安排”“服从命令”“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等革命集体主义的形式体现,并与建设新家园的现代理想相结合。个人的小情小爱、家庭观念,在一定程度上需要服从于这个更大的“传统”(在当时也是最具现代性的号召)。胡连长等老兵“无后为大”的焦虑,也是传统宗族观念的一种延续,但在“为兵团生接班人”的口号下,被赋予了新的时代含义。

 

《梅老太的黄昏恋》则展示了传统家庭伦理、养老模式与现代个人主义、老年生活质量观念之间的冲突。在传统观念中,梅老太这样的老年妇女,晚年归宿就是“含饴弄孙”,为子女家庭继续奉献,安分守己,情感需求往往被忽视或被视为“不正经”。而梅老太通过进入城市公共空间(广场)、学习现代技艺(舞蹈、使用智能手机)、尝试建立新的社交和情感关系(与老王),实际上是在实践一种注重个人精神生活、追求情感满足和自我价值实现的现代晚年生活方式。然而,她的尝试遭到了来自传统力量的阻击:舞友圈子(代表一种半封闭的社群文化)的排斥,儿子儿媳(代表传统家庭责任与利益)的“算计”与最终召回。老王在得知她与儿子同住等“复杂情况”后的疏远,也体现了老年婚恋面对现实家庭牵扯时的脆弱性。梅老太的回归,并非简单的失败,而是传统家庭结构与现实经济依赖力量强大的明证。但她的这段经历,其觉醒过程本身,已经是对传统老年生活模式的一次悲壮挑战,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到了《再生一个娃》,传统与现代的冲突在逄文职身上体现得尤为集中和戏剧化。一方面,他是团机关的“笔杆子”,接触新信息(网络)、有一定文学艺术修养(读雨果、余秋雨、王小波,自己写小说),某种程度上是现代知识分子。另一方面,他骨子里深受甘肃老家“传宗接代”“无后为大”“男尊女卑”等传统宗法观念的束缚。生儿子的执念,与他对文学创作的追求、对职场公平的渴望、对女儿(虽也有父爱)的专制态度,形成了尖锐的矛盾。他与女儿咪咪的冲突,本质上是父权制传统与年轻一代自由恋爱、自主选择现代婚恋观的冲突。而最终,咪咪和张扬“私下约定”成功考上同一城市大学,逄文职在“升职”和“得子”的双重喜悦中,似乎对女儿的“叛逆”也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暗示着传统父权在年轻一代自主性面前的退让。张子豪从“上眼皮”式的官僚做派,到最终对逄文职才华的认可与和解,也反映了人际关系中某种旧式“斗争哲学”向基于能力认可的相对现代关系的微妙转变。

 

《开庭审理》中3500万遗产像一面照妖镜,将人性的贪婪、虚伪与算计暴露无遗。小说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没有简单地划分善恶,而是展现了每个角色在利益面前的复杂心理。刘琴母女代表了赤裸的贪婪,企图用二十年前的无效遗嘱独吞遗产,最终因米福非米东亲生而落空,这是对“机关算尽太聪明”的绝妙讽刺。田壮壮一家表面憨厚,实则步步为营,最终成为最大赢家,展现了底层人物的生存智慧与策略。米青作为家族长者,重男轻女的传统观念让她天然站在侄孙一方,其行为既有亲情考量,也有利益算计。而兰心的挣扎最具普遍意义——一个试图在道德、情感与利益间寻找平衡点的普通女性。她既对遗产动心,又害怕破坏现有生活;既想为女儿争取权益,又担心真相暴露。这种矛盾心理是许多中年女性面对意外之财时的真实写照:既渴望改变命运,又恐惧改变带来的不确定性。

 

《开口说话》中最震撼人心的转折发生在结尾处——哑巴终于“开口说话”了。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生理奇迹发生的时刻,恰恰是他犯下严重错误(下毒)并面临严重后果的时刻。这一设置极具深意:他的声音回归,不是温情的奇迹,而是危机与罪恶的产物。当我们仔细分析哑巴开口说话的心理机制时,会发现其中蕴含着丰富的象征意义。几十年的沉默,是对童年创伤的固着;而最终的发声,则是在极度危机中对自我存在的最后确认。他喊出的第一句话是救人,第二句话则是宣告自己的名字:“我不叫哑巴,我叫张宏业!”这两句话的顺序意味深长——先是对他人的关怀,然后是对自我的确认。这表明在哑巴的内心深处,人性的善良与自我认同同样重要。

 

这种在极端情境下突破心理障碍的现象,在心理学上是有依据的。当外部刺激足够强烈时,长期压抑的心理防御机制可能被暂时突破。哑巴的故事虽然经过艺术加工,但其核心情感逻辑是真实可信的。

 

四、生活的质感与叙事的魅力:细节、语言、结构与深刻体验后的人物借代

 

中短篇小说集《两个英子》之所以能如此打动人心,离不开作者对生活细节的精准捕捉、鲜活生动的语言以及各具特色的叙事结构。

 

《两个英子》充满了富有画面感和历史感的细节:两个姑娘初到连队时“水灵灵”的形象与灰头土脸的旅程对比;地窝子的奇特构造与狂风之夜的可怖;“坎土曼”“十字镐”等原始工具下的高强度劳动;肩膀磨出血、用鞋垫垫着继续干的震撼场景;挖渠工地上冰水中坚持作业的悲壮;冬湖割芦苇时“冰床”的奇观与最终吞噬生命的危险……这些细节真实还原了兵团创业时期的极端艰苦,让读者对先辈的付出有了切肤的感受。语言上,大量运用了口语化、地域化的表达,如“粘住了众人的眼球”“活像战斗片里的女英雄”“跟兔子赛跑”“屁股后面撵着一群狼”等,生动传神。结构上以两个英子的命运为主线,穿插指导员、连长、老兵们的故事,点面结合,既有个人命运的起伏,也有群体形象的塑造,结尾的开放性悲剧,余韵悠长,令人扼腕。

 

《梅老太的黄昏恋》的细节刻画则深入到了老年人的心理层面和城市社交的微观世界:牌桌上“脚上传情”的微妙与尴尬;学习跳舞后从发型、妆容到服装的全方位改变;微信群里发旅游照片引发争议的全过程;与老王感情升温又骤冷的波折;儿子儿媳态度转变背后隐藏的“二胎”计划……这些细节精准地捕捉了老年人在情感、社交、家庭关系中的敏感点与困境。语言细腻,善于描写心理活动,如梅老太对自我形象变化的惊喜、对老王感情的期待与不安、被踢出群后的委屈与愤怒等,都刻画得入木三分。结构上以梅老太进城学舞为转折点,前后对比鲜明,展现了她从“梅老太”到试图成为“裴丽”般光彩照人女性的努力,以及最终梦碎的过程,叙事流畅,情感真挚,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

 

《我是谁》采用第一人称叙事,通过沙沙的视角展开,使读者能够深入她的内心世界。叙事时间在现在与过去之间灵活切换,童年时与阿里木、阿娜尔罕的温暖回忆,与现实中与艾尔肯、别克(阿里木江)的复杂关系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情感与记忆的复调结构。梦境是小说中重要的叙事元素。沙沙反复梦见沙漠中哭泣的女孩与离去的母亲,这一梦境最终被揭示为她被遗弃的真实记忆。梦境的重复出现,不仅增加了小说的神秘感与悬念,也暗示了潜意识中对自我根源的追寻。梦境与现实的对位,使得沙沙的身份困惑更加深刻——那些被她视为幻觉的场景,恰恰是她最真实的过去。小说的结尾是开放性的。沙沙在得知身世后冲出家门,去寻找艾尔肯,但“他始终没有来”。这种未完成的追寻,恰恰符合身份认同的主题——寻找自我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可能没有终极答案,但追寻本身就有意义。虽然小说以民族身份认同为核心,但其探讨的问题却具有普遍性。每个人都可能在某个时刻追问“我是谁”,都可能面临文化、家庭、爱情与自我之间的冲突。沙沙的困惑,不仅是少数民族与汉族之间的困惑,也是个体在社会角色、家庭期待与自我实现之间的困惑。小说还触及了生死、孤独、爱情与牺牲等永恒主题。阿里木江的死亡、艾尔肯的离开、母亲的病重,都让沙沙面临失去与分离。然而,正是在这些失去中,她逐渐领悟到:“我们的存在就像秋天的云那样短暂”,而生命的意义或许就在于在有限的时间里,勇敢地去爱、去追寻、去接纳不完美的自己。

 

《再生一个娃》的细节则充满了机关生活的烟火气与喜剧色彩:逄文职与张子豪之间每一次充满机锋的对话(“亲家”称呼的反复使用);李政委“捋脑袋”的肢体语言所体现的亲疏关系;林政委念错姓时的尴尬与后续的赏识;逄文职为让老婆怀孕偷偷摸摸查排卵期、熬中药、骗尿检的滑稽举动;机关年底人事变动前暗流涌动的氛围;酒醉后向林政委哭诉的失态场面……这些细节让机关生态和人物性格跃然纸上。语言幽默诙谐,大量使用歇后语(“猪八戒摇扇不知春秋”“抱着琵琶进磨坊——对牛弹琴”)和几句顺口溜,既符合人物身份,又增加了阅读趣味。结构上以“生儿子”为核心事件,串联起职场、家庭、同乡等多条线索,情节紧凑,矛盾集中,结局(升职、得子、女儿“胜利大逃亡”)虽略显理想化,但符合大众阅读心理,戏剧性强。

 

《开庭审理》的力量在于其鲜明的现实主义风格。作者没有刻意渲染戏剧冲突,而是通过大量生活细节的堆积,让故事自然流淌。兰心的日常生活——做美容、逛商场等丈夫回家、为女儿操心——是无数中年女性的生活缩影。遗产争夺过程中的每一次开庭、每一次私下会面、每一个电话,都刻画得细致入微,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特别值得称道的是对“钱”的描写。在中国社会转型期,“钱”不仅是经济概念,更是权力、地位、安全感的象征。兰心对遗产的渴望,表面是为女儿,深层是对自身经济依附地位的恐惧;刘琴母女的贪婪,是对多年底层生活的绝望反抗;田壮壮的算计,是对童年缺失的补偿心理。每个人对钱的态度,都暴露了他们的生存处境与心理创伤。小说的结尾极具反讽意味:兰心最终为女儿赢得了1500万遗产,看似大获全胜,却同时失去了婚姻,也失去了女儿的信任。这个“胜利”苦涩而空洞。

 

而最大的反转——米福非米东亲生——不仅是情节上的意外,更是对“血缘”“亲情”等传统观念的深刻质疑。米东因为血缘不匹配而修改遗嘱,田壮壮因血缘而获得房产,甜心因血缘而分得巨款,在这一系列“因血而获”的背后,是情感价值的彻底物质化。最后一个细节耐人寻味:那个怀孕的情人出现又退场,她的孩子与米东无关。这个插曲仿佛在提醒读者:在欲望与利益的漩涡中,真实与虚假、亲情与算计,早已难以分辨。

 

《开口说话》从文学技巧角度看,这篇小说展现了相当成熟的叙事能力。作者采用线性叙事与插叙结合的方式,在推进当前故事线的同时,逐渐揭示主人公的过去创伤。这种结构模仿了心理治疗中记忆逐渐浮现的过程,增强了阅读的沉浸感。小说的语言细腻而富有感染力,特别是在描写哑巴内心世界时,作者运用了大量通感手法。“他的心好似有人拿了根细细的钢针,对着乱蹦乱跳的地方一针一针地扎下去”这样的表达,让读者几乎能切身感受到人物的痛苦。人物塑造方面,不仅主角立体丰满,配角也各有特色。从食堂的大老刘到哥哥、金胖子,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动机和复杂性,共同构成了一个真实可感的社会缩影。

 

综合来看,张靖的中短篇小说集《两个英子》中的六篇小说,虽然题材、时代、人物各异,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曲关于中国普通人,特别是边疆与基层社会普通人生活的多声部合唱。它们让我们看到,无论是激情燃烧的创业岁月,还是充满竞争与焦虑的转型时期,抑或老龄化与城市化并行的当下,个体的命运始终与时代紧密相连,个体的悲欢离合中总是折射着社会的深刻变迁。

 

这些故事中的主人公们,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在努力应对着时代加诸其身的挑战:生存的艰辛、观念的冲突、情感的困顿、自我实现的渴望。他们的挣扎、选择、妥协与抗争,或许并不总是成功,甚至常常以无奈或悲剧收场,但正是这些具体而微的生命轨迹,赋予了历史以温度和血肉,让我们在宏大的时代叙事之外,看到了无数鲜活个体的存在与尊严。

 

阅读这些故事,让我们得以穿越时空,去体会不同境遇下的人生,去理解那些或许与我们不同的选择和坚持。它们提醒我们,在关注社会发展的宏大指标时,不应忽视每一个个体内心的波澜与诉求;在感叹时代变迁的迅疾时,更应珍视那些在变迁中努力保持尊严、追求幸福的平凡生命。这或许就是这些贴近生活、扎根现实的作品,所给予我们最宝贵的启示。它们不仅是故事的讲述,更是对生命本身的凝视与致敬。在时代的洪流中,每一个奋力划动的身影,都值得被看见、被记录、被深思。

 

2026年1月15日定稿

 

作者简介:王永健,资深副刊编辑、记者、作家、评论家,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新疆作家协会会员,兵团作家协会会员,新疆巴州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兵团第二师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居库尔勒!

其小说《最后的青年排》获新疆新闻奖副刊作品二等奖,小说《居家的灯火明了》获兵团新闻奖副刊作品三等奖,四幕诗剧《爱之舞》获全国地市报副刊作品好作品奖等。其作品《解读中国马鹿》获第十六届中国新闻奖三等奖;《罗布人村寨:一条河两个世界三种风四类人》《嵌入心灵深处的血性》获当代最佳散文创作奖;《爱之舞》获全国农民报好副刊作品奖;《塔里木情愫》获中国地市报新闻奖三等奖;《可克达拉,一曲悠长而隽永的歌(组诗)》获兵团文艺诗歌三等奖,《兵团恋歌》获“中国梦·劳动美·兵团好——庆祝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成立70周年”兵团职工文学诗歌一等奖等,散文专著《向里向外的风》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被兵团纳入“金戈壁”文学丛书,该书作为向党的十八大、兵团成立六十周年献礼的社科成果。在《人民日报》副刊刊出的散文《库尔勒的桥》,被自治区教育厅定为中学语文课外必读篇目。诗集《绿色涂染》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为兵团2025年度文艺精品工程项目。

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等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作家》《青年文学》《绿洲》《新疆日报》《兵团日报》《绿原报》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