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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线里的山河

王永健2026-01-17 16:13:33

棉线里的山河

——评丰收先生纪实文学《此情棉棉无绝期》中的生命编织与土地记忆

 

王永健

 

读完兵团《绿洲》杂志刊发的丰收先生的纪实文学《此情棉棉无绝期》,眼前仿佛还晃动着那片“大得望也望不到边的棉花地”,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碱土、汗水和棉桃开裂的混合气息。这不是一篇通常意义上“写棉花”的文章,或者说,它写的远不只是棉花。丰收先生以“棉花”为经纬,以个人生命体验为梭,编织了一幅关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关于拓荒、关于故乡、关于牺牲与扎根的磅礴锦绣。在这幅锦绣里,每一朵棉絮都包裹着一粒生命的种子,每一道棉垄都犁开了一段沉重的历史。

 

一、 棉花的“肉身”:从植物到生命史诗的承载者

 

在文章里,棉花首先是最具体、最辛劳的“活计”。母亲“皴裂的双手缠满了胶布”,在无边的棉田里弯腰拾取;棉客们像候鸟般迁徙,进行着“软绵绵的强劳动”;陈淑惠老人最终靠着胡杨树坐下,没能摘完她目标的500公斤棉花。这里的棉花,关联着最原始的体力付出,关联着汗碱结成壳的布衫,关联着一日三餐和生存本身。它是经济的,是“国家急等着用”的战略物资;它更是身体的,是无数个体生命刻度上的沉重与轻盈。

 

然而,棉花在丰收先生的笔下,迅速超越了其植物性与经济性,成为一种深邃的象征。它是“白银王国”的梦想,是谢高忠在篝火边对战士们描绘的乌托邦愿景,是突破“北纬44度不种棉”禁区的科学豪情与国家担当。它更是情感的容器:是母亲看见姥姥寄来自织大白布时的泪流满面,是父亲心中始终回响的豫东夏邑县会亭集小都庄叶落归根的念想,也是侄孙女在户口本上毅然填下“新疆石河子”时,对地理DNA的重新确认。棉花,成了连接关内与塞外、梦想与现实、逝去与新生、个人与家国的那个柔韧而坚韧的纽带。

 

最动人的是,棉花甚至成为一种精神肖像的喻体。母亲劳累后“笑脸也像一朵开裂的棉花”,这是艰辛中绽放的、带着泥土质地的美。作者更以梭梭树与棉花地并置:梭梭“为了减少水分蒸发,舞动的叶片退化成了细细的枝条”,“半边迎风的身子总是伤痕累累”,但它“护卫着棉花地”,花开明艳。这何尝不是兵团拓荒者的精神写照?他们简化了乡愁,磨砺了身躯,伤痕累累地对抗着风沙与荒凉,只为护卫那片能长出希望、长出“白银”的棉田,让自己的生命也在苦寒之地开出不可思议的花。棉花与梭梭,一柔一刚,共同构成了这片土地上生命的韧性美学。

 

二、 土地的“层累”:从地理存在到精神家园的生成

 

文章对空间的描绘,极具历史纵深感。土地不是静态的背景板,而是一本被不断书写、层层覆盖的巨著。莫索湾的棉花地下,埋着西营城废墟里的铜钱与灯台,那是清代民团屯田保家的历史遗迹;父辈开发时,还能看见“前人耕种的垄沟渠埂”。历史在这里不是教科书上的名词,而是可以被犁铧翻出、被夏令营的孩子挖出的实物。当“解放”卡车拉着新收获的粮食棉花东行,而梭梭林、红柳林一年年缩小,被烧荒的火光映红夜空时,一种复杂的情感油然而生:新绿洲的诞生,总是以某种旧的、野性的生态的消退为代价。发展叙事与生态乡愁,在作者童年的“小小的心”里,已然开始了拉锯。

 

这种“层累”,更体现在地名的变迁与记忆的叠加上。“宿星滩”源自左宗棠西征时的星宿布局,充满古典的天文浪漫与军事智慧;到了建设兵团时期,它被叫作“苏兴滩”,洋溢着“复苏”“振兴”的时代激情;而在作者的私人记忆里,它是“猪肉西施”“白妮”、小春子的弦子、配种站混杂气息构成的鲜活人间。一个地名,就这样承载了帝国经略、国家动员与个人青春三重时间。张仲瀚将军骨灰撒在石河子绿洲,“回归每一块田垄,每一方阡陌”,这是现代开拓者精神对地理空间的最终注入与融合。土地,因此不再是纯粹自然的地理,而是凝结了时间、事件、情感与牺牲的“人文地理”,是一个被无数故事浸泡得沉甸甸的“地方”。

 

于是,“绿洲”的概念也随之升华。它起初是瀚海求生、安身立命的物理空间(“只要绿洲在,生活就会继续”),最终成为“根深蒂固的具象指认”:是小李庄、西营城、宿星滩,是那片无边的棉花地。绿洲,从生存的基础,变成了意义的中心,成了“故乡”本身。作者深刻地指出:“兵团人,都有两个故乡,一个是老根绵延不绝的地方,一个是为之奉献了一切的新疆。”而当第三代、第四代在籍贯栏填下“新疆石河子”时,表明这种通过奉献、耕耘、记忆与情感建构起来的“第二故乡”,已经完成了向精神原乡的转化。土地的“层累”过程,也正是家园的生成过程。

 

三、 历史的“肌理”:宏大叙事下的个体温度

 

文章涉及了新疆近现代史上诸多重大事件与人物:左宗棠收复新疆、王震率军进疆、屯垦戍边、中苏边境事件、长绒棉育种突破、棉花机械化革命……然而,丰收先生处理宏大历史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始终让历史贴着地面飞行,让宏大的国家叙事浸润在个体的汗液、泪光与呼吸之中。

 

历史是通过父亲“耿介拔俗顶撞部长”而被发配的倔强背影来到读者面前的;是通过母亲月夜淋制土盐给萝卜白菜添味的辛劳来到读者面前的;是通过“盲流”“劳改”们“开口就是一部人世传奇”的生存韧性来到读者面前的。王震将军与兵团人的关系,被阐述得极为具体而复杂:因为他,父亲们来到新疆,母亲们远嫁塞外;因为他,突破了植棉禁区,也“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地”。这里有崇敬,有命运的归属,也有对个体选择权被历史洪流裹挟的淡然喟叹。历史的责任与个人的代价,如同棉花的洁白与泥土的灰黄,交织在一起。

 

这种“肌理感”在描写几位普通劳动者时达到极致。种出全国单产纪录棉花的张斗兰,听到专家赞叹时“禁不住流泪了”,作者评论道:“女人的眼泪包含太多内容”。这眼泪里,是冬去春来、茧花叠着血口的全部艰辛,是一个普通农工被国家权威“看见”并认可的百感交集。“中国长绒棉之父”陈顺礼,在弥留之际泪流满面,觉得最对不起的是湖南老家的寡母。为了棉花,他一生未归。科学家的国家大爱与儿子的个人愧疚,在此刻撕扯着他,也震撼着读者。这些细节,如同棉纤维上的天然扭曲,构成了历史最真实、最动人的质感。他们不是历史纪念碑上抽象的名字,而是一个个有温度、有伤痕、有遗憾的鲜活生命。正是这些无数个体具体而微的付出与情感,汇聚成了“白银王国”的宏大史诗。

 

四、 记忆的“复调”:纪实文学的力量与边疆书写的超越

 

作为一篇纪实文学,《此情棉棉无绝期》展现了这一文类特有的力量。它基于口述、亲历与扎实的史料,将个人记忆、家庭记忆与集体记忆熔于一炉。作者本人的童年视角(看见母亲流泪、心疼烧荒的梭梭林)、成年后的采访与追忆(听马环讲述陈顺礼、与谢高忠对话),以及对历史档案的引用(如《乌苏县志》),共同构成了一个“复调”的记忆场域。这种多声部的叙述,使得“真实”不再是单一的史实正确,更是一种情感的真实、经验的真实与记忆逻辑的真实。它让我们相信,那片土地上的故事,就是如此从具体的人的生命中生长出来的。

 

在更广阔的意义上,这篇作品也是对当代中国边疆书写的宝贵贡献。它超越了简单的讴歌模式或猎奇视角,沉入到历史与人性的复杂深处。它写开拓,也写代价;写成就,也写乡愁;写国家的战略布局,也写个体命运的漂泊与扎根。它告诉我们,新疆的现代化图景,尤其是那霸得蛮“连天接地”的棉花地,并非天然存在,而是由一代代“走了西口”的移民、军人、知识分子,用青春、血汗、智慧,甚至生命,在漫长的“沙漠与绿洲的拉锯战”中,一寸一寸争夺、培育出来的。他们改变了荒原,荒原也最终塑造并接纳了他们,成为他们子孙后代“地理DNA”的编码地。

 

结尾处,作者面对金秋的胡杨、红枣林和棉花地,感叹“这才不负天赐之山的境界,才不负大地绿洲的格局——我的新疆老家”。这“老家”,是地理的,是历史的,更是情感的与精神的。《此情棉棉无绝期》这个标题,取得真好。“此情”,是母亲对棉花的爱,是游子对故土的思,是建设者对事业的情,是历史对奉献者的忆。“棉棉”,既是实指那温暖了无数人、支撑了国家产业的白色作物,也是谐音“绵绵”,喻指这份情感与记忆的绵长不绝、生生不息。

 

读罢全文,那望不到边的棉花地,已然在我心中展开。它不再只是新疆大地上的一片农田,它是一片由无数生命故事编织而成的、厚重而温暖的精神织物。在这织物上,我们能触摸到时代的脉搏,能感受到土地的体温,更能听见那些默默无闻的耕耘者,他们用一生写就的、关于爱与牺牲、关于漂泊与扎根的、无声而又震耳欲聋的诗篇。丰收先生用他的笔,为我们保存并呈现了这部诗的珍贵版本。此情棉棉,此意深长,永无绝期。

 

2026年1月12日于库尔勒修定

 

作者简介:王永健,资深副刊编辑、记者、作家、评论家,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新疆作家协会会员,兵团作家协会会员,新疆巴州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兵团第二师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居库尔勒!

其小说《最后的青年排》获新疆新闻奖副刊作品二等奖,小说《居家的灯火明了》获兵团新闻奖副刊作品三等奖,四幕诗剧《爱之舞》获全国地市报副刊作品好作品奖等。其作品《解读中国马鹿》获第十六届中国新闻奖三等奖;《罗布人村寨:一条河两个世界三种风四类人》《嵌入心灵深处的血性》获当代最佳散文创作奖;《爱之舞》获全国农民报好副刊作品奖;《塔里木情愫》中国地市报新闻奖三等奖;《可克达拉,一曲悠长而隽永的歌(组诗)》获兵团文艺诗歌三等奖,《兵团恋歌》获“中国梦·劳动美·兵团好——庆祝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成立70周年”兵团职工文学诗歌一等奖等,散文专著《向里向外的风》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被兵团纳入“金戈壁”文学丛书,该书作为向党的十八大、兵团成立六十周年献礼的社科成果。在《人民日报》副刊刊出的散文《库尔勒的桥》,被自治区教育厅定为中学语文课外必读篇目。诗集《绿色涂染》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为兵团2025年度文艺精品工程项目。

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等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作家》《青年文学》《绿洲》《新疆日报》《兵团日报》《绿原报》等!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