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力量叫温暖
——读储成剑长篇小说《少年将要远行》
作者：朱广英
早在四年前，我便知道储成剑的长篇小说《少年将要远行》。这部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于2020年6月由江苏凤凰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至今已印刷7次。这部作品为什么畅销不衰，从内因与外因去诠释：皆因其强大的精神内涵及社会影响力所决定——关注的乡村留守儿童和老人。
我一直想为这部优秀的儿童读物写点什么，但如何下笔，方对得起一部诚挚之作，我想还是需要让自己静下心来认真阅读后才能动笔。
曾听储成剑讲他写这本书的动机，源于他不经意间看到的一幕场景：几年前，他回到故乡海安李堡镇，在古朴的小街上，一位精神矍烁的乡村大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蓦然出现在他眼前。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场景，对别人来说也许并不算什么，但撞入作家储成剑的眼帘，竟成了一部小说构思的引子。
如果我们每个人回望自己来去的路，莫不是从小到老的过程。乡里老人说，孩子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一个人小时候的个性，必将影响其一生。反过来说，一个人老年的样子，也必然对应着他小时候的样子。这或许是轮回交替的必经之路。于是，这样的作品便具备了普世价值、文学意义和悲悯情怀。
这些天，我沉浸式地反复朗读书中精彩的章节，收获良多。书中的主人公小根喜向我走来了，他明亮的双眼有点儿忐忑不安，因为他们家的小洋楼突然被“封了”，恐惧忽然而至。小根喜背着书包，茫然不知所措，任凭两只脚带着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想躲进一个隐蔽的角落，把现实中发生的一切隔开，郁郁葱葱的湖桑林、宁静的小河以及长满青草的河边，让他心灵得到了片刻的休憩。根喜躺在河坎上，望着天上变幻不定的云朵浮想联翩，不知不觉竟睡着了。村庄也暂时把这个孩子遗忘了，村里的一个坐过牢的老光棍老篾匠蒋景宽干完外地的活儿，回村时路过河边，发现了小根喜老人急忙向他走来。
我个人认为作家笔下最重要的两个人物根喜和景宽，这一老一少之间的故事成为小说的主干。一棵参天大树之所以能直冲云霄，与树的主干密切相关，作为一部优秀的文学作品，主线的布局至关重要，这同时也是对作家各种能力的考验。小根喜本来有一个温馨而美好的家，父亲蒋德才是蒋庄第一个先富起来的能人，母亲曹美珍很美且心灵手巧，是村庄钩衣的高手，他们合力组织起蒋庄的女人们飞针走线，勤劳致富。书中有这样一段描写：“小根喜的爸爸蒋德才有一天忽然出现在三元牌电视机里，这可把乡亲们吓了一跳，蒋德才意气风发地站在一辆大卡车前，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创业和未来的宏伟规划……”这是何等的威风！此时蒋德才浑身闪耀着自信的光芒，他并未料到他的人生之路与很多人一样并非坦途。
夕阳西下，在河坎上沉睡的根喜被景宽爷爷唤醒。然而在蒋庄孩子的心中，景宽老人是个年轻时蹲过号子的“坏人”，根喜由景宽老人想到自己的父母与停在家门口的警察和警车，他像突遭雷击一般浑身颤栗，他的小心脏呯呯乱跳，他着急忙慌地拎起书包向自已家的方向走去。快要到家时同村的小伙伴留根告诉他：“你家被封了。”留根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抛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向根喜做了个鬼脸儿溜了。
暮色苍茫中，小根喜很无助，站在黑暗中无所适从。他奔跑着到了厨房门口，喊爹，爹不应，叫娘，娘无声。家里除了“阿黄”——一条小土狗紧随身后，一切都陷入可怕的静寂之中。他慌慌张张地向村里的团结桥飞跑，寻找他的父母。但是并未见父母的身影，小根喜失望了，除了水中摇曳的月亮，他什么也没看到。小根喜将阿黄搂到怀里，哇哇大哭。这时，老篾匠景宽爷爷神一般地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用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孩子，把哭哭啼啼的小根喜带回自己的家——屋内散发着竹子的馨香，墙上挂满各种各样的竹器，甚至还有一枚硕大的板鹞风筝……
景宽爷爷蹲在灶前往里塞柴火，然后拉起了风箱，灶膛里的火光把景宽爷爷布满皱纹的脸照得红彤彤亮闪闪的，小根喜回过神来，向忙碌的景宽爷爷望去，这时，孩子想起自己已经过世的爷爷……这是书中孩子和老人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读到这里，我不得不说作家在创作这部小说时的匠心独具。景宽爷爷此刻浓墨登场，自然而然，他在小根喜面前不再是那个众人眼中的坏人了，而是一个宽厚善良的长者。对于他的出现，作家有何用意？得让读者慢慢读下去才能明白。
景宽爷爷坐在灶膛口，不断地往灶膛里添柴火，他正在为小根喜煮萝卜饭，孩子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的小肚子“咕咕”在叫。不一会儿，当老篾匠把饭端到他面前时，他猛地逮了两口后，又忽然不动筷子了，他想起爸妈，感觉胸口堵得透不过气来。又许是吃得太猛，他怯怯地对景宽爷爷说：“爷爷，我咽不下去了。”爷爷体贴地对小根喜说：“那就搁桌上吧，不碍事，待会儿饿了再吃。”
阿黄“汪汪”叫起来，原来小根喜父母来接他了。那个夜晚，根喜的父母向景宽爷爷表示了深深的谢意，根喜的妈妈曹美玲一度对景宽老人与村里不少人一样，也抱有成见，此刻她向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这些看起来平常的描写，其实是有着很深寓意的，这是偏见和事实的较量。
小根喜的父母被上海姓吴的老板骗了，迫于生计，夫妻俩把孩子托给根喜妈妈一位柳家渡要好的姐妹——大凤一家，他们二人去上海打工谋生了。大凤和她的丈夫王铁全都是善良可信的人，他们视根喜如己出，女儿彩霞有得吃的，小根喜绝不会少半口。跟着根喜过来的还有阿黄，那只机灵的中华田园犬。在大凤姨妈家生活的时光，虽然谈不上富足，却很温暖，日子如流水一般静静流淌。
这天是个周末，小根喜想家了。他下意识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当他走进院子发现，阿黄己经趴在那儿睡了，当它忽然发现了小主人后，兴奋得跳起来扑向他，用湿润而温暖的小舌头舔着他的脸。根喜与阿黄相拥而坐，享受着院子里暖人的阳光。
太阳已经偏西了，小根喜又来到景宽爷爷家，他把自己藏着没舍得吃的糖果带给了景宽爷爷，还告诉爷爷吃了喜糖他就腰不疼了。读到这里我被小根喜感动到了，我也仿佛看到了景宽爷爷脸上溢出的欣慰和欢喜。书中有这样一段文字：“那段日子里，我一有空闲总喜欢往景宽爷爷家跑。我恋上了那个竹香弥漫的小屋，迷上了景宽爷爷口头上跌宕起伏的往事……”“那是一段云淡风轻的时光，孤独中夹杂着欢乐，忧伤里渗透着甜蜜时光。”
小根喜在柳家渡有一个玩伴叫扣子，他俩偶尔会在一起戏耍。大凤姨妈女儿彩霞是个文静的女孩儿，平时不爱讲话。那一次小根喜在去乡供销社买墨水的途中，途经乡文化站，因为内急而借用里面的厕所，却在厕所的手纸篓里他捡到一本破旧的、有些污渍的《收获》杂志，他被里面的一篇小说《人生》深深吸引，以至于他从厕所出来时脚都麻木了。时间一天天过去了，《收获》都被他翻烂了，《人生》中的人物已经被他熟记于心，他竟然发现他的身旁也有刘巧珍这样的女孩儿。有了书籍的相伴，小根喜的日子渐渐丰盈起来。
暑假到了。扣子找到根喜，鼓捣他一起去镇上贩卖番茄。俩孩子一人背着一个篮子，向小镇出发了。太阳刚刚露脸儿，他俩已经到镇上蔬果市场，一人采购了一篮番茄。这时，两个小屁孩儿肚子饿了，他俩又来到“小乐惠”面馆，扣子向面馆老板大声说：“要两碗阳春面。”掏钱付款的时候，一只大手伸过来，抢着为他们付了款。
他们的“生意”并不顺利，日已西斜，却毫无进展，最后两篮子番茄竟被一个无赖胖子骗走了。万般沮丧的时候，那个高大的身影又出现了，是的，他总是在孩子们最需要他的时刻骤然降临。景宽爷爷将两个孩子带回家，为他们做了一顿可口的饭菜。晚饭后，景宽爷爷把自己人生中的一段至暗经历说给孩子们听，为他俩上了一场生动而令人揪心的生命成长课。我常常想，每个孩子的成长道路，往往皆具各自的特质，一个人的成功和失败，也总是有着一些与众不同的因缘。
暑假到了，在上海谋生的父母想把根喜接到身边来，当铁全叔告诉根喜这个消息时，根喜放弃了去东台外婆家玩的打算，跟着村里的“小和尚”来到上海。那时的上海，对于根喜以及蒋庄的孩子们来说，无异于一个神秘的存在。在上海生活的那段日子里，根喜在一个夜晚捡到了一只黑色公文包，里面竟然装着二千元钱。毋庸置疑，这个债务沉重的家庭是非常急需这笔钱的，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当根喜的爸爸蒋德才连夜把黑色公文包送到派出所，回来时才如释重负。他笑吟吟地对妻子说：“好了，现在我们可以踏踏实实地睡觉了。”这是一个多么宁静祥和的夜晚！第二天，当媒体记者赶来采访时，蒋德才这个蒋庄曾经的致富明星，显然丧失了当年站在摄像机前的意气风发和踌躇满志。他磕磕绊绊地说：“不是我们的东西，我们不能要的。”虽没有了豪言壮语，却朴实得令人心疼！
列宁曾说：年轻人犯错，上帝都会原谅。何况是孩子呢？根喜待在上海已有二十多天了，他开始想念家中的阿黄，想念他的伙伴，想念生机勃勃的田野了……离别总是令人忧伤的，却也是人生中的无奈和必然。回到柳家渡，根喜和他的伙伴们决定去朝阳河游水。在宽阔的河面上，根喜遭遇了一艘大船的威胁，是留根冒着生命危险把他救上岸。
留根是一个油滑、调皮却十分勇敢、善良的孩子。他带着根喜和扣子去村里的“队长奶奶”何桂芳家的瓜田里偷西瓜。根喜本来不想参与，却经不住他俩的软磨硬泡，进而合伙偷来一个又大又圆的种瓜。那是何桂芳家的一只大“种瓜”，三个孩子把肚子吃撑了也只吃下半只。为了毁灭“罪证”，留根让根喜把剩下的半个西瓜，在回去的时候扔到茅坑里。
夜已经很深了，小根喜一个人棒着半个大西瓜，竟下意识地来到景宽爷爷家门口。月光下，那熟悉的小屋紧闭门扉，依稀可以听到若隐若现的鼾声。根喜知道，劳作一天的景宽爷爷已经熟睡了。他在门前徘徊片刻，决定把西瓜放在门边的地上。细心的孩子还从旁边的地里掐来一片阔大的芋头叶盖在西瓜上，再找来几块瓦片压着芋头叶，这才满意地离开了小屋。看到此，我不由赞叹小根喜，多么伶俐而有爱心的孩子。
可是蒋庄实在是一个打个喷嚏抖三抖的小地方，“队长奶奶”何桂芳丢了种瓜自然怒火中烧，当她在景宽老人家中发现了那半只西瓜时，不禁破口大骂，大闹一场。后来，她那做瓦匠的小儿子龙三也前去教训老篾匠，老篾匠不等龙三动手就狠狠打了自己三个巴掌。善良、泼辣的高美丽出来替老篾匠辩护，景宽老人却当众承认瓜的确是他偷的……在“风波”这一章里有太多的精彩呈现，让我有一种目不暇接的兴奋，蒋景宽的伟岸形象完全立起来了，我不得不佩服作家精巧的构思。
在我阅读和欣赏《少年将要远行》这部佳作时，我不断被感动着，心灵不断被撞击。根喜由于“西瓜”事件，产生了内心不安和愧疚，因为自己的莽撞，让景宽爷爷蒙受了那么多屈辱。这件事情最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阅读中，我的心一直悬着。
结局令人意外：开学报到的前一天早上，根喜决定去石板街向景宽爷爷辞行。那天，天气晴朗，初秋的阳光明晃晃的，让人感到一种久违而宜人的温暖。他一边走一边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今天都要向景宽爷爷说明一切……当根喜告诉老人当初的那半只西瓜是他放的，他因此害苦了爷爷，孩子的双眼有些湿润，他静静等着爷爷的批评，老人却风轻云淡地回答道：“我不记得什么西瓜把我害苦了，我吃过的西瓜都是蜜甜蜜甜的！”朴实而智慧的话语，落地有声，彰显了人性中的博大、善良和力量，令人感动唏嘘。
归来仍是少年，此心安处是吾乡。储成剑在他的创作谈中曾经提到巴金先生的一句话：希望我的作品能够给读者带来温暖，在他们步履艰难的时候，能够做一根拐杖，给他们一点力量。我想，优秀的文学作品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