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烟中的历史与现实
——文化符号的现代困境与出路
袁竹
2024 年初春,绍兴鲁迅纪念馆内一面悬挂二十二年的墙画,突然成为舆论漩涡的中心。画面中,鲁迅先生端坐于书桌前,指间夹着一支燃烧的香烟,眉头微蹙似在沉思,袅袅青烟与案头的文稿、油灯共同构成了人们对这位文坛巨匠的经典印象。然而,正是这支小小的香烟,引发了一场跨越公共卫生、历史研究、文化传播等多领域的激烈争论 —— 控烟志愿者联名致信景区,认为在全球控烟已成共识的当下,公开展示历史人物吸烟形象可能对公众尤其是青少年产生误导,建议将画面修改为鲁迅握拳沉思的形象;鲁迅故里景区管理方则迅速回应,强调这幅墙画是基于历史真实创作的艺术作品,二十余年来已成为纪念馆文化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随意修改不仅是对历史真实的不尊重,也会伤害公众对鲁迅形象的集体记忆。
这场看似围绕一幅墙画的争议,实则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现代社会中历史符号传承的深层困境 —— 当历史人物的个人行为与当代社会的主流价值、公共利益产生冲突时,文化机构该如何平衡历史真实与现实责任?当单一的历史细节可能掩盖人物精神内核时,我们又该如何构建更具深度与包容性的文化叙事体系?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需要先回到历史的现场,重新理解鲁迅与烟草之间那段复杂的关联。
一、历史语境中的鲁迅与烟草:真实细节与时代烙印
要客观评判鲁迅纪念馆墙画的争议,首要前提是摒弃 “以现代标准苛求历史” 的非历史主义态度,将鲁迅的吸烟行为置于他所处的 20 世纪上半叶的中国社会语境中进行考察。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烟草对鲁迅而言,既是伴随创作的生活习惯,也是对抗时代困境的精神 “道具”,更是折射社会文化风貌的微观镜像。
(一)历史文献中的吸烟事实:无法割裂的生活细节
关于鲁迅吸烟的记载,并非出自野史传闻,而是散见于大量可信度极高的历史文献中,构成了鲁迅日常生活图景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鲁迅的挚友许寿裳在《亡友鲁迅印象记》中曾详细描述:“鲁迅喜欢吸烟,而且烟瘾颇大,每当夜深人静伏案写作时,案头总是烟蒂满积,烟雾缭绕。他常说,吸烟能让他保持清醒,在疲惫时重新集中精神。” 这种说法在同时代人的回忆中得到了多次印证 —— 鲁迅的学生兼助手许广平在《欣慰的纪念》中提到,鲁迅每天的吸烟量可达三十支左右,尤其是在创作《阿 Q 正传》《彷徨》等重要作品的时期,烟草几乎成为他不可或缺的 “写作伴侣”;作家郁达夫在与鲁迅的交往记录中也写道,两人每次见面讨论文学与时事时,总是烟不离手,“鲁迅的烟,像是他思想的延伸,每一次点燃,似乎都伴随着新的灵感迸发”。
除了文字记载,现存的历史影像资料也为鲁迅的吸烟形象提供了佐证。1933 年,摄影师沙飞为鲁迅拍摄的一组肖像照中,有一张经典画面便是鲁迅坐在藤椅上,左手自然搭在扶手上,右手夹着一支香烟,眼神坚定而深邃。这张照片后来被多次引用,成为人们对鲁迅形象记忆的重要来源。此外,鲁迅本人在日记中也多次提及吸烟的细节,如 1925 年 5 月 28 日的日记记载:“午后往琉璃厂买烟卷两盒,共铜元六十枚”;1936 年 9 月(鲁迅逝世前一个月)的日记中仍有 “购‘黑猫’牌香烟一听” 的记录。这些碎片化的历史细节相互交织,共同证明了吸烟确实是鲁迅日常生活中真实存在的习惯,而非艺术创作的虚构元素。
(二)时代背景下的吸烟文化:文人圈中的特殊符号
在鲁迅生活的年代,吸烟行为尚未与 “健康危害” 建立明确关联,反而在特定社会群体中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尤其是在文人、知识分子圈层中,吸烟往往被赋予了 “思考”“反叛”“个性” 等象征意义。20 世纪初的中国,随着西方文化的传入,香烟逐渐取代了传统的水烟、旱烟,成为城市中上层知识分子的日常消费品。当时的报刊、杂志上,经常可以看到文人吸烟的插图;一些文学作品中,也常以吸烟的细节来塑造人物的性格 —— 如茅盾在《子夜》中,便以吴荪甫吸烟时的动作来表现他的焦虑与野心。
在这样的文化氛围中,吸烟对鲁迅而言,不仅是缓解疲劳的手段,更成为一种精神上的 “仪式”。许广平曾回忆,鲁迅在写作前总会先点燃一支烟,“他说烟味能让他快速进入写作状态,隔绝外界的干扰,仿佛烟雾形成了一道屏障,将他与动荡的社会暂时隔开,让他能更专注地思考国民性的问题”。鲁迅本人也在作品中多次赋予吸烟以隐喻意义,如在《写在〈坟〉后面》中,他写道:“我的可恶有时自己也觉得,即如我的吸烟,吃酒,都没什么大意思,而我偏要做,大概是因为无聊罢了。然而也常常为不爱我的人而愤怒,因为他们只看见我无聊,而不看见我深沉的悲哀。” 在这里,吸烟被转化为一种对抗无聊、宣泄悲哀的精神载体,成为他内心世界的外在投射。
值得注意的是,鲁迅对吸烟的态度并非毫无反思,反而体现出超越时代的清醒。尽管他自身烟瘾颇大,但在与青年交往时,却多次告诫他们不要染烟。1927 年,鲁迅在广州中山大学任教时,曾对学生说:“我吸烟是因为年纪大了,习惯难改,但你们年轻人身体好,不要学我,吸烟对身体没有好处。” 这种 “严于律己,宽以待人” 的态度,既反映了他对自身习惯的坦诚,也体现了他对青年成长的关怀。这种复杂性,恰恰是历史人物真实的魅力所在 —— 他们不是完美的道德偶像,而是带着时代局限、有着七情六欲的 “人”,而正是这种 “不完美”,才让他们的精神更具感染力。
(三)历史真实的边界:为何不能轻易抹去吸烟细节
在争议中,有观点认为 “为了引导健康价值观,可以适当修改历史细节”,这种想法看似合理,实则存在严重的逻辑漏洞 —— 历史的价值恰恰在于其真实性,一旦为了迎合当下的价值取向而随意篡改历史细节,那么历史本身的可信度将会被摧毁,我们对历史人物的理解也会陷入片面化、符号化的误区。
鲁迅的吸烟习惯,本质上是他作为 “历史中人” 的时代烙印。在 20 世纪上半叶,现代医学对烟草危害的研究尚未深入,全球控烟运动也未兴起,吸烟在当时的中国社会是一种普遍存在的生活方式,不仅文人吸烟,普通民众、甚至部分革命领袖也有吸烟习惯。如果因为现代社会反对吸烟,就将鲁迅的吸烟细节从历史展示中抹去,那么我们实际上是在以 “当代视角” 切割历史,将历史人物从其所处的时代语境中剥离出来,这种做法本身就是对历史的不尊重。
更进一步说,抹去吸烟细节,不仅是对历史真实的损害,也可能导致公众对鲁迅精神的误解。鲁迅的伟大之处,不在于他是否有吸烟这样的生活习惯,而在于他以笔为刀,深刻批判国民性的弱点,勇敢揭露社会的黑暗,始终对青年抱有殷切的期望。如果我们过分关注他的吸烟行为,甚至为了 “规避争议” 而修改这一细节,反而会让公众的注意力从他的精神内核转移到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上,这恰恰是对鲁迅精神的本末倒置。
历史学者钱穆曾说:“对历史的尊重,首先是对历史真实的尊重。没有真实的历史,就没有真实的记忆;没有真实的记忆,就没有真正的文化传承。” 鲁迅纪念馆的墙画,作为一种公共文化展示,其核心功能是 “还原历史场景,传递人物精神”,如果为了迎合某种当下的价值诉求而修改历史细节,那么这幅墙画就失去了其作为历史载体的意义,沦为一种虚假的 “道德宣传工具”。这种做法,不仅无法让公众真正理解鲁迅,反而会培养公众对历史的片面认知 —— 认为历史人物必须是完美无缺的,必须符合当下的所有价值标准,而这种认知,恰恰是历史教育的大忌。
二、文化展示的两难困境:历史真实与现代责任的张力
鲁迅墙画的争议,并非孤立的个案,而是全球公共文化空间普遍面临的共性问题。在当代社会,博物馆、纪念馆等文化机构早已不再是单纯的 “历史仓库”,而是承担着 “教育公众、引导价值、连接过去与未来” 的多重使命。这种多重使命之间的张力,使得文化机构在面对历史符号的现代表达时,常常陷入 “保留历史真实” 与 “履行现代责任” 的两难困境。
(一)文化机构的核心使命:历史真实性的不可动摇性
对于博物馆、纪念馆而言,“尊重历史真实” 是其存在的根基,也是其获得公众信任的前提。无论是故宫博物院展示的文物,还是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呈现的历史资料,抑或是鲁迅纪念馆的墙画,其核心价值都在于 “真实”—— 真实的历史细节、真实的历史场景、真实的历史情感。一旦历史的真实性受到质疑,文化机构的教育功能、纪念功能便会荡然无存。
鲁迅故里景区管理方强调 “尊重鲁迅、尊重历史、尊重艺术”,正是基于对文化机构核心使命的清醒认知。这幅已有二十二年历史的墙画,并非随意创作的艺术作品,而是由专业的历史学者、艺术家共同参与设计,基于大量历史文献和影像资料创作而成,其每一个细节 —— 包括鲁迅的衣着、书桌的陈设、手中的香烟 —— 都经过了严格的历史考证。二十余年来,这幅墙画已经成为鲁迅纪念馆的 “文化地标”,无数游客通过这幅画感受到鲁迅创作时的场景,形成了对鲁迅形象的集体记忆。如果仅仅因为 “吸烟可能产生误导” 就随意修改这幅墙画,那么不仅是对历史学者和艺术家劳动的不尊重,也是对公众集体记忆的伤害。
从全球范围来看,“尊重历史真实” 也是文化机构的普遍准则。大英博物馆在展示古埃及法老的陪葬品时,不会因为其中包含奴隶制度的痕迹而将其隐藏;美国华盛顿的林肯纪念堂,也不会因为林肯在奴隶问题上曾有过的历史局限性而修改相关展览内容。这些文化机构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它们明白:历史本身就是复杂的、多面的,既有光辉的一面,也有阴暗的一面;既有进步的一面,也有局限的一面。文化机构的责任,不是为历史 “涂脂抹粉”,而是客观、全面地呈现历史的本来面貌,让公众在了解真实历史的基础上,形成自己的判断。
(二)文化机构的现代责任:公共价值引导的不可推卸性
然而,文化机构并非生活在 “真空” 中,它们作为公共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必然要承担起引导现代社会公共价值的责任。在全球控烟已成共识的当下,烟草对健康的危害已经得到了现代医学的充分证明 —— 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显示,全球每年因吸烟导致的死亡人数超过 800 万,烟草已成为全球最大的可预防死亡原因之一。在中国,控烟也已被纳入国家公共卫生战略,《中华人民共和国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明确规定 “国家采取措施,减少吸烟对公民健康的危害”,公共场所禁烟已成为社会普遍认同的规则。
在这样的背景下,公开展示历史人物的吸烟形象,确实可能产生一些 unintended 的负面影响,尤其是对判断力尚未完全形成的青少年群体。青少年正处于价值观形成的关键时期,他们对历史人物的认知往往停留在 “偶像化” 的层面,容易将历史人物的生活习惯等同于 “值得模仿的行为”。如果文化机构在展示鲁迅吸烟形象时,没有提供足够的历史语境和现代视角,那么部分青少年可能会产生 “鲁迅吸烟,所以吸烟是一种有文化的行为” 的误解,这显然与当代社会的控烟理念和公共健康目标相违背。
控烟志愿者的担忧,正是源于对这种公共价值引导责任的关注。他们并非不尊重历史,而是从公共卫生的角度出发,担心历史展示可能对公众尤其是青少年产生误导。这种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2023 年,中国疾控中心发布的《青少年烟草流行监测报告》显示,仍有 12.5% 的青少年尝试过吸烟,其中部分青少年表示 “看到影视作品或历史人物中的吸烟形象,觉得很酷”。这说明,公共文化空间中的吸烟形象展示,确实可能对青少年的行为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文化机构的这种两难困境,本质上是 “历史维度” 与 “现实维度” 之间的张力。从历史维度来看,保留鲁迅的吸烟形象是对历史真实的尊重;从现实维度来看,这种展示又可能与当代社会的公共健康价值产生冲突。如何在这两个维度之间找到平衡点,既不违背历史真实,又不忽视现实责任,成为摆在文化机构面前的一道难题。
(三)全球视野下的共性难题:历史符号的现代解读困境
鲁迅墙画的争议,并非中国独有的现象,而是全球文化机构共同面临的挑战。在不同的国家和地区,类似的争议时有发生,这些争议的核心,都是 “历史符号如何在现代社会中进行合理表达” 的问题。
在美国,华盛顿的林肯纪念堂曾因 “林肯与奴隶制度的关系” 引发争议。林肯虽然颁布了《解放黑人奴隶宣言》,被视为美国历史上伟大的民权领袖,但在其政治生涯的早期,他对奴隶制度的态度并非始终坚定,曾有过 “逐步解放奴隶” 的妥协想法。有民权组织认为,林肯纪念堂的展览内容过于强调林肯的 “伟大”,而忽视了他在奴隶问题上的历史局限性,可能会让公众对美国民权运动的历史产生片面认知,建议补充相关历史细节;但也有历史学者反对,认为林肯的历史贡献主要在于他最终领导美国废除了奴隶制度,过分强调他的局限性,会削弱他作为民权领袖的象征意义。
在印度,甘地纪念馆也面临类似的争议。圣雄甘地是印度独立运动的领袖,被尊为 “国父”,但他的一些生活习惯在今天看来却存在争议 —— 例如,他曾主张 “禁欲主义”,并与自己的侄女进行过 “禁欲实验”;他对种族问题的看法也曾有过反复。有学者认为,甘地纪念馆应该客观展示这些历史细节,让公众了解一个更真实、更复杂的甘地;但也有民众反对,认为这些细节会损害甘地的 “神圣形象”,不利于民族精神的凝聚。
这些争议表明,历史符号的现代解读困境是一个全球性的问题。随着社会的发展和价值观的变迁,人们对历史人物、历史事件的认知也在不断变化,曾经被视为 “合理” 的行为,在今天可能会受到质疑;曾经被视为 “伟大” 的人物,在今天也可能被发现存在局限性。这种变化,既体现了社会的进步,也给文化机构的历史展示带来了挑战 —— 如何在尊重历史真实的前提下,回应现代社会的价值诉求?如何在保持历史人物精神内核的同时,解释他们的时代局限性?这些问题,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标准答案,需要每个国家、每个文化机构根据自身的历史背景、社会需求和文化传统,探索适合自己的解决方案。
三、超越二元对立的第三条路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面对 “保留” 与 “移除” 的二元对立,面对历史真实与现代责任的张力,简单的取舍显然不是最佳选择。真正具有建设性的做法,是跳出非此即彼的思维定式,寻找一条能够兼顾历史真实与现代责任的 “第三条路径”—— 通过创造性的展示方式和创新性的技术手段,让历史符号在现代社会中实现 “活态传承”,既不违背历史的本质,又能适应现代社会的需求。
(一)操作层面:增补语境,构建辩证的历史叙事
在不改变历史细节的前提下,通过增补说明文字、拓展展览内容等方式,为公众提供更全面的历史语境和现代视角,是解决争议的最直接、最可行的方法。这种方法的核心,是 “不回避争议,而是解释争议”,让公众在了解历史背景的基础上,形成辩证的认知。
大英博物馆在处理可能引起争议的展品时,就采用了这种 “增补说明” 的策略。例如,该馆收藏的 “罗塞塔石碑”,既是古埃及文明的重要象征,也是西方殖民主义掠夺的历史见证。为了客观呈现这一历史复杂性,大英博物馆在展示罗塞塔石碑时,不仅介绍了它在解读古埃及文字中的重要作用,还专门增设了说明牌,详细讲述了石碑被英国军队从埃及掠夺的历史过程,以及埃及政府多次要求归还石碑的争议。这种展示方式,没有回避历史的阴暗面,而是通过提供多元视角,让公众更全面地理解文物背后的历史意义。
美国史密森尼博物馆群则开发了 “多层次解说系统”,为不同知识背景、不同需求的观众提供个性化的展览解读。例如,在展示美国独立战争的历史时,该博物馆不仅有面向普通观众的基础解说,介绍战争的基本过程和历史意义;还有面向历史爱好者的深度解说,分析战争中的复杂矛盾和历史人物的局限性;更有面向青少年的互动解说,通过动画、游戏等形式,引导青少年思考战争与和平、自由与责任等现代议题。这种多层次的解说系统,既保证了历史信息的真实性,又满足了不同观众的需求,实现了历史教育与现代价值引导的有机结合。
具体到鲁迅纪念馆的墙画争议,我们可以借鉴这些国际经验,在保留现有墙画的基础上,采取以下措施:
增设 “历史语境说明牌”:在墙画旁边设置专门的说明牌,详细介绍鲁迅吸烟的历史背景 —— 包括 20 世纪上半叶中国文人圈的吸烟文化、鲁迅吸烟与创作的关系、当时医学对烟草危害的认知水平等,让公众明白鲁迅的吸烟行为是特定时代的产物,并非脱离时代的个人选择。同时,在说明牌中明确引用鲁迅告诫青年勿染烟瘾的原话,如 1927 年在广州中山大学对学生的叮嘱:“我吸烟是因为年纪大了,习惯难改,但你们年轻人身体好,不要学我,吸烟对身体没有好处”,通过呈现鲁迅自身对吸烟行为的反思,打破 “历史人物行为等同于值得模仿的榜样” 的片面认知,让展示内容更具辩证性。
拓展配套展览模块:以墙画为核心,在纪念馆内开辟专门的 “历史人物与时代生活” 主题展区,将鲁迅的吸烟习惯置于更广阔的时代生活图景中进行解读。展区可通过实物陈列(如 20 世纪初的香烟包装、烟具)、文献展示(当时关于吸烟的报刊文章、医学研究资料)、多媒体视频(还原民国时期文人社交场景)等方式,让公众了解吸烟在当时社会的普遍性 —— 不仅是鲁迅,茅盾、郁达夫等文人也有吸烟习惯,甚至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中也常见吸烟场景。通过这种 “以点带面” 的展示,让公众认识到鲁迅的吸烟行为是时代生活的缩影,而非个人独特的 “标签”,从而避免对单一历史细节的过度聚焦。同时,在该展区设置 “现代控烟科普角”,通过图文、数据、互动装置等形式,展示现代医学对烟草危害的研究成果、全球控烟运动的发展历程以及中国的控烟政策,让公众在了解历史的同时,清晰认知现代社会对吸烟行为的价值判断,实现历史语境与现代视角的有机衔接。
(二)技术层面:科技赋能,打造多元互动的展示生态
随着数字技术、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等现代科技的快速发展,文化机构拥有了更丰富的手段来解决历史展示的两难困境。这些技术能够在不改变历史文物或艺术作品原貌的前提下,为公众提供多维度、个性化的解读视角,实现 “历史真实” 与 “现代责任” 的动态平衡。
在法国卢浮宫,工作人员利用 AR 技术为《蒙娜丽莎》打造了互动解说系统。游客通过手机扫描画作,不仅可以看到达芬奇创作《蒙娜丽莎》的历史背景、绘画技巧解析,还能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不同的解读主题 —— 如 “文艺复兴时期的女性形象”“《蒙娜丽莎》的历史流传与争议” 等。这种技术应用,既保护了《蒙娜丽莎》的原作完整性,又为游客提供了超越画作本身的丰富信息,满足了不同观众的需求。
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则开发了 “数字文物库”,将馆内收藏的数十万件文物进行高清数字化处理,并上传至官方网站。公众通过网络不仅可以清晰查看文物的细节,还能通过 3D 建模技术 “拆解” 文物(如古代青铜器的构造)、“还原” 文物的使用场景(如古代服饰的穿戴过程)。对于一些存在争议的文物,博物馆还在数字文物库中设置了 “学者观点专栏”,收录不同领域专家对文物的解读,让公众了解学术研究的多元性。
借鉴这些国际案例,鲁迅纪念馆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运用现代科技打造互动展示系统:
AR 墙画互动解说:在现有墙画旁设置 AR 扫码标识,游客通过手机扫描即可触发互动功能。一方面,AR 技术可以还原墙画的创作过程 —— 展示艺术家如何根据历史资料设计鲁迅的形象、如何选择色彩和构图来表现鲁迅的精神状态,让公众理解墙画作为艺术作品的创作逻辑;另一方面,AR 系统可以提供 “历史场景还原” 功能,通过动画形式再现鲁迅在书桌前吸烟写作的场景,同时配上鲁迅的日记片段、许广平的回忆文字等音频解说,让公众 “沉浸式” 感受鲁迅的创作生活。此外,AR 系统还可以设置 “现代视角切换” 按钮,当游客点击该按钮时,画面中会弹出烟草危害的科普信息,并链接到鲁迅告诫青年勿吸烟的相关内容,实现历史场景与现代认知的即时切换。
数字互动触摸屏:在纪念馆内设置数字互动触摸屏,开发 “鲁迅与他的时代” 专题互动模块。模块中设置 “历史细节解读” 板块,公众可以点击鲁迅形象中的不同元素(如香烟、书桌、文稿),获取对应的历史信息 —— 点击 “香烟”,可以查看 20 世纪初中国的吸烟文化、鲁迅吸烟的历史记载、现代医学对烟草危害的研究等;点击 “文稿”,可以阅读鲁迅当时创作的作品片段、了解作品的时代背景和思想内涵。同时,模块中设置 “公众讨论区”,允许游客发表对鲁迅吸烟形象展示的看法,也可以查看其他游客的观点和历史学者、公共卫生专家的解读,形成多元视角的交流与碰撞。这种互动方式,不仅能够为公众提供更丰富的历史信息,还能培养公众的独立思考能力,避免单一视角的片面引导。
VR 沉浸式展览:利用 VR 技术打造 “走进鲁迅的书房” 沉浸式展览。公众佩戴 VR 设备后,可以 “置身” 于鲁迅当年的书房中,直观感受书房的布局、陈设 —— 书桌上摆放的书籍、文稿、烟具,墙上悬挂的画作,窗外的街景等,所有细节都基于历史资料还原。在 VR 场景中,公众可以 “拿起” 书桌上的香烟,触发相关的历史解说(如鲁迅吸烟与创作的关系、当时的烟草品牌和价格等),也可以 “翻开” 桌上的文稿,阅读鲁迅的作品。同时,在 VR 场景中设置 “现代提示” 环节,当公众 “观察” 香烟一段时间后,会弹出现代控烟科普信息,提醒公众关注健康。这种沉浸式展览,既能够让公众更直观地了解历史,又能够在不破坏历史场景完整性的前提下,融入现代价值引导,实现历史教育与健康科普的有机结合。
(三)制度层面:多元参与,建立科学的决策与评估机制
要从根本上解决历史符号现代展示的困境,仅仅依靠操作层面的调整和技术层面的赋能还不够,还需要建立一套科学、完善的制度体系,确保文化机构在历史真实与现代责任之间的平衡具有可持续性和可操作性。这套制度体系的核心,是打破文化机构单一决策的封闭性,引入多元利益相关方的参与,建立前置评估、动态调整、公众反馈的全流程机制。
英国博物馆协会制定了《博物馆伦理准则》,其中明确规定:“博物馆在进行展览策划和内容设计时,应充分考虑历史真实性、社会影响、公众需求等多重因素,建立由历史学者、教育专家、社会学家、公众代表等组成的咨询委员会,对展览内容进行前置评估和动态监督。” 该准则还要求博物馆建立公众反馈机制,定期收集公众对展览的意见和建议,并根据反馈对展览内容进行合理调整。这种制度设计,既保证了博物馆展览的专业性和历史真实性,又充分考虑了社会公众的需求和关切,避免了决策的片面性。
美国史密森尼博物馆群则建立了 “争议性展览评估制度”,针对可能引发社会争议的展览内容,制定专门的评估流程:首先,由博物馆内部的策展团队提出展览方案,明确展览的主题、内容、展示方式等;然后,邀请外部专家(包括历史学者、相关领域的专业人士、社会活动家等)对方案进行评估,重点分析展览内容可能引发的社会争议、对公众的影响等;接着,组织公众听证会,邀请不同群体的公众代表(如青少年、家长、相关社会组织成员等)发表对展览方案的看法;最后,策展团队根据专家评估意见和公众反馈,对展览方案进行修改和完善,形成最终的展览计划。这种评估制度,确保了展览内容能够兼顾历史真实与社会影响,得到更广泛的社会认同。
结合我国文化机构的实际情况,鲁迅纪念馆及其他类似文化机构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构建制度体系:
组建多元咨询团队:由文化机构牵头,组建包括历史学者(鲁迅研究专家、近现代史学者)、教育专家(青少年教育专家、公共文化教育专家)、公共卫生工作者(控烟专家、健康教育专家)、艺术家(美术史专家、绘画艺术家)、公众代表(游客、当地居民、青少年代表)等在内的咨询团队。咨询团队的主要职责是:在文化机构进行展览策划、内容更新、展品调整等决策前,对相关方案进行评估,从历史真实性、教育意义、社会影响、艺术价值等多个维度提出专业意见;在展览运行过程中,定期对展览效果进行评估,及时发现可能存在的问题并提出改进建议。例如,在鲁迅墙画是否需要调整的问题上,咨询团队可以从历史文献角度考证鲁迅吸烟的真实性,从教育角度分析墙画对青少年的影响,从艺术角度评估墙画的艺术价值,从公众角度了解不同群体对墙画的看法,最终为文化机构提供全面、客观的决策参考。
建立前置评估与动态调整机制:文化机构在推出新的展览项目或对现有展览内容进行调整前,必须启动前置评估程序。评估流程包括:策展团队提交详细的方案报告,明确项目的背景、目的、内容、展示方式、预期效果等;咨询团队对方案进行审议,形成评估报告,指出方案中可能存在的问题和风险,并提出修改建议;策展团队根据评估报告对方案进行修改完善,若方案涉及争议性内容(如历史人物的争议性行为展示),还需组织公众意见征集活动,通过线上问卷、线下座谈会等形式收集公众意见;最后,文化机构根据咨询团队的评估意见和公众反馈,做出最终决策。同时,建立展览动态调整机制,在展览运行过程中,定期(如每半年或一年)对展览效果进行评估,收集公众反馈和专家意见,若发现展览内容存在与社会发展需求不符、对公众产生误导等问题,及时对展览内容进行调整和优化,确保展览始终保持科学性、合理性和适应性。
完善公众参与和反馈机制:文化机构应建立畅通的公众参与和反馈渠道,让公众能够便捷地表达对展览内容的看法和建议。具体措施包括:在纪念馆内设置意见箱、意见簿,在官方网站、微信公众号等平台开设 “公众反馈” 专栏,接受公众的线上线下反馈;定期组织 “公众开放日” 活动,邀请公众代表参观展览,与策展团队、专家进行面对面交流,直接反馈意见;对于公众提出的合理建议,文化机构应及时进行研究,并将处理结果向公众反馈,增强公众的参与感和认同感。例如,针对鲁迅墙画的争议,鲁迅纪念馆可以通过公众反馈渠道收集不同群体的意见,了解控烟志愿者对青少年健康的关切,了解历史爱好者对历史真实的重视,了解普通游客对墙画的情感认同,然后根据这些反馈,制定更符合公众需求的展示策略,让展览内容得到更广泛的社会支持。
通过操作层面的语境增补、技术层面的科技赋能、制度层面的多元参与,文化机构能够跳出 “保留” 与 “移除” 的二元对立,构建起一套兼顾历史真实与现代责任的展示体系。这种体系既尊重了历史的本质,又回应了现代社会的需求;既传递了历史人物的精神内核,又引导了公众的价值认知;既保护了公共文化空间的专业性,又增强了公众的参与感。这不仅是解决鲁迅墙画争议的有效路径,也为全球文化机构应对历史符号现代展示困境提供了可借鉴的中国方案。
作者简介:袁竹,四川德阳人,作家、画家、文艺评论家,逍遥画派创始人,代表著作《中国当代名家画集·袁竹》(天津人美版);《中国高等艺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作品选》(河北美术版)。袁竹创作文学评论、小说、散文、诗歌等400余万字,发表在“中国作家网”“精神文明报”“四川农村报”“少年先锋报”等各大媒体。歌词《石榴红》荣获金奖。 长篇小说《东升》《平遥世家》《地火长歌》在中国作家网“长篇连载”栏目连载。“起点中文网”刋载长篇小说《钍帝》《梦海拾星》《逆袭修道》《黄土的呼唤》《三星堆·青铜恋歌》《逆天修道不逆天》《穿梭梦境的未来探秘人》等;“喜马拉雅”发表长篇小说《一代宗师黄宾虹》《大文豪鲁迅》《艺术大师新凤霞》等。文学评论《四秩风华:中国现代文学馆的时代华章与未来新程》《从航海罗盘到数字星图:中国文化出海的文明重构与范式革命》《新世纪蜀韵:四川作家笔下的文学版图》《阿来:于藏地书写中构筑文学的宏大宇宙》《〈贾平凹文选〉:当代文学灵魂的多棱折射》《于时光褶皱处,探寻人性微光 ——贾平凹长篇小说〈消息〉的深度剖析》等三十多篇论文被中国作家网发表,其中“中国作家网文学好书2024年度十佳”系列评论引关注。《作家网》发表《数字浪潮下,中国文化出海的星辰征途》《百年笔耕铸魂,八十载文学烽火 ——徐光耀的文学史诗》《时代浪潮下的灵魂镜像与文学回响——叶辛“知识分子心灵三部曲”》《大地与灵魂的叙事诗 ——论刘亮程及其作品的境界》《于文学星河中闪耀的星辰——探秘张俊彪》等文学评论。30余万字长篇小说《东升》单行本由中国文联出版社纳入出版计划,即将出版发行。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