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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落在尘埃里的星星

罗登廉2025-08-27 11:11:15

散落在尘埃里的星星

——与《尘埃落定》的一场灵魂对话

 

文 | 罗登廉

 

记得读完《尘埃落定》的那个夜晚,我在台灯下静坐了许久。耳边仿佛还残留着阿坝高原的风,风里混杂着罂粟花的甜香、炒麦子的焦暖,还有土司官寨坍塌时扬起的土腥气。忽然觉得自己不是读完了一本书,而是跟着那个傻子少爷,在藏地的阳光与风雪里走了一遭,亲眼看着一个时代从喧嚣走向沉寂,像一粒尘埃,终于落回大地。

 

在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我不停地问自己:这个被全土司辖地叫“傻子”的二少爷,到底是真傻还是装疯?他会在清晨醒来盯着帐顶发呆,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会因为银匠多看了侍女卓玛一眼,就逼着卓玛反复唱同一首歌,直到她的眼泪砸在地毯上才甘心;他会把别人夸了一句“好马”的坐骑,转手就送给素不相识的旅人。这些举动落在旁人眼里,是痴愚,是任性,是养尊处优的少爷不知人间疾苦。可偏偏就是这个傻子,在所有土司疯抢罂粟种子时,梗着脖子说“要种麦子”;在父亲麦其土司为继承权沾沾自喜时,他却冷不丁泼上一句“你是最后一任土司”;在边境的荒地上,他凭着一股“傻劲”建起热闹的集市,让饥民有饭吃,让商旅有处歇脚。

 

读着读着小说,我才慢慢懂得,他不是傻,是活在了另一个维度里。当所有人都被权力、欲望、规矩捆成了粽子,唯有他挣脱了绳子,站在原地,用一双没被世俗蒙尘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的真相。就像阿来在书里写的:“上天叫我看见,叫我听见,叫我置身其中,又叫我超然物外。” 这个傻子,其实是上天派来的观察者,是土司制度崩塌前,最后一个清醒的“局内人”。

 

阿来的文字太会勾人了,没有浓墨重彩的渲染,却像高原上的阳光,清透又有力量。他写悲伤,不是号啕大哭,是“太阳初升的时候,青山在阳光的纱幕后若隐若现,就像突然涌上我心头的悲伤”。这种愁绪不是砸过来的,是慢慢溢上来的,像山雾,裹着你的心,让你连呼吸都带着一点沉重。他写时间,是“早上起来,就在等待天黑,春天刚刚播种,就开始盼望收获”,把土司辖地的漫长与空旷,都揉进了日常的等待里。我读的时候总忍不住放慢速度,好像一快,就会错过藏在字里行间的细节。卓玛用饱满的乳房碰傻子少爷脑袋时,他颈脖便突然发软;塔娜穿着紫色衣服站在雪地里,美得让人心颤的模样;行刑人尔依磨刀子时,刀刃反射的冷光落在地上,像一道永远擦不去的疤……这些场景使我欲罢不能。

 

它们像一颗颗碎钻,散落在故事里,让整个土司世界变得鲜活又真实。我仿佛能看见麦其官寨的木质回廊,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能闻到卓玛身上的酥油香,混着她刚炒好的青稞饼的味道;能听见傻子少爷坐在屋顶上唱歌,声音虽跑调,却比任何情歌都动人。阿来太懂怎么调动人的感官了,他不用大段的环境描写,只用寥寥几笔,就把藏地的风、土地的气息、人的悲欢,都送到我们面前。

 

书里的女人们,总让人想起高原上的花,美得热烈,却也脆弱得让人心疼。桑吉卓玛是最先走进傻子生命里的女人,她是他的侍女,也是他的性启蒙老师,像一朵开在官寨角落里的格桑花,带着烟火气的温柔。她会给傻子唱藏歌,会帮他整理藏袍,会在他发呆时,用温热的手轻轻拍他的肩膀。可她终究逃不过阶级的枷锁,哪怕傻子把她宠得能穿绸缎、戴银饰,她也清楚自己“只是个下人”。后来,她选择嫁给银匠,哪怕要从满身香气的侍女,变成脸上常有锅底灰的厨娘,她也只是说“那是我的命”。

 

相信很多读者跟我一样,每读到这段文字时,鼻子会突然发酸。卓玛不是不想反抗,是知道反抗没用。在那个时代,女人的命运就像风中的经幡,只能跟着风走,无法自己选择方向。后来她离开银匠,跟了管家,我倒不觉得她贪慕虚荣,反而觉得她清醒。她知道爱情填不饱肚子,知道安稳比浪漫更重要,知道在绝境里,抓住能抓住的东西,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卓玛的悲剧,不是她的错,是那个把女人当附属品的时代,给她埋下的宿命。

 

塔娜则是另一朵花,一朵开得张扬又决绝的雪莲。她是茸贡土司的女儿,是“世间最美的女人”,却从一开始就被当成权力交换的工具,嫁给了她眼里“配不上自己”的傻子。她不爱傻子,直言“你抓不住我的心,你不能使我成为忠贞的女人”,可当傻子在边境集市展露才华时,她又觉得自己爱上了他;当傻子失去继承权时,她又毫不犹豫地投向大少爷的怀抱。她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命想挣脱,却总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

 

她跟大少爷出轨,跟汪波土司私奔,跟白色汉人军官纠缠,最后染上梅毒,被一次次抛弃,只能回到傻子身边。我们有时候会恨她的“不忠贞”,可转念一想,她不过是想抓住点什么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从小母亲就对她说,女人的美貌是武器,是筹码,是换取权力的工具。她把别人的爱慕当成存在感,把权力的靠近当成安全感,可最后才发现,这些东西都是泡沫,一戳就破。塔娜最后说:“要是一个东西人人都想要,我也想要;要是什么东西别人都不要,我也就不想要了。” 这句话里藏着多少委屈与不甘啊!她这一生,从来都没为自己活过,只是在追逐别人眼里的“好”,最后却把自己活得面目全非。

 

阿来写土司制度的崩塌,没有用宏大的战争场面,也没有用激昂的口号,只是通过傻子的眼睛,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土司们,慢慢走向灭亡。麦其土司、汪波土司、茸贡土司……他们曾经是这片土地的王者,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能决定奴隶的生死,能左右女人的命运,能让成千上万的人跟着他们种罂粟、打内战。可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他们却像风中的尘埃一样,不堪一击。

 

当解放军的炮声响起,麦其官寨轰然倒塌,土司们的时代也随之结束。傻子站在漫天尘埃里,说“尘埃落定后,什么都没有了”。 这句话里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他早就知道会这样,就像他早就知道父亲是“最后一任土司”一样。我读这段文字时,突然觉得很茫然,好像自己也站在官寨的废墟前,看着那些曾经的繁华变成尘埃,不知道该为新时代的到来高兴,还是该为旧时代的逝去难过。

 

后来我才懂,阿来想要表达的,从来都不是对旧时代的哀悼,也不是对新时代的歌颂,而是对“人”的关注。在时代的巨变里,人该如何自处?傻子少爷给出了答案:保持清醒,学会接纳。他知道土司制度会灭亡,却没有急着逃离,而是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一切发生;他知道自己是“傻子”,却没有自怨自艾,而是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活得通透又自在。

 

我特别喜欢傻子在边境集市的那段日子。他没有土司的架子,会跟商人讨价还价,会跟饥民一起吃青稞饼,会在夜里跟银匠、管家一起喝酒聊天。他把边境的荒地,变成了热闹的集市,让不同民族的人在这里做生意、交朋友、过日子。那一刻的他,不是“傻子少爷”,只是一个想让大家好好活着的普通人。可就是这份普通,比任何权力、财富都更有威慑力。

 

阿来在书里写:“过去,我以为当不当土司是自己的事情,现在我才明白,土司是为别人当的。”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震。傻子终于明白,权力不是用来满足自己欲望的工具,而是用来保护别人的肩膀。可遗憾的是,当他明白这个道理时,土司制度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就像一个迟到的旅人,好不容易找到了正确的路,却发现路已经被洪水冲断了。

 

书的结尾,傻子被复仇者杀死了。他躺在血泊里,看着麦其土司的精灵变成一股旋风飞到天上,看着尘埃落下来,融入大地。他说:“我当了一辈子傻子,现在,我知道自己不是傻子,也不是聪明人,不过是在土司制度将要完结的时候到这片奇异的土地上来走了一遭。” 读到这里,我忍不住泪目。这个傻子,他看清了世界的真相,却也承受了世界的残酷;他给别人带来了希望,却没能给自己一个好结局。可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上天让他来见证一个时代的结束,就注定让他成为这个时代的祭品。

 

有时我会想,阿来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故事?他不是在写历史,也不是在写传奇,他是在写人——写人在权力面前的贪婪,在欲望面前的挣扎,在命运面前的无奈;写人在绝境里的善良,在黑暗里的坚守,在变化里的清醒。他把藏地的文化、土司的历史,都揉进了人的故事里,让我们看到,无论时代怎么变,无论地域怎么远,人的悲欢都是相通的。

 

我想起自己去川西的经历。那是几年前的一个夏天,我沿着川藏线走,看到过漫山遍野的格桑花,看到过转经的老人,看到过在草原上骑马的少年。那里的天很蓝,云很低,空气里没有城市的喧嚣,只有风的声音、经幡的声音、牛羊的声音。那时,候我还没读《尘埃落定》,只觉得藏地是一个遥远又神秘的地方。可读完书后再想起那次旅行,突然觉得自己跟这片土地亲近了很多。我仿佛能看到傻子少爷坐在屋顶上唱歌,能看到卓玛在厨房里做饭,能看到塔娜在草原上奔跑。原来,阿来写的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是这片土地上真实发生过的悲欢离合。

 

阿来曾说,《尘埃落定》是他的“大儿子”。我理解他这种感情。他用八年时间写完这本书,又用四年时间等待它出版,就像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从出生到长大,再到走向世界。而这本书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它获得了茅盾文学奖,被翻译成多种语言,让更多人了解了藏地的历史和文化,了解了那个已经消失的土司时代。

 

现在,每当我觉得迷茫时,就会想起《尘埃落定》里的傻子少爷。他让我明白,有时候“傻”不是愚笨,是清醒;有时候“慢”不是落后,是沉淀;有时候“失去”不是遗憾,是成长。我们每个人,都是时代里的“傻子”,都在看着世界变化,都在经历悲欢离合。但只要我们保持一颗清醒的心,一份对生活的热爱,就像傻子少爷种麦子一样,哪怕别人都在种罂粟,也要坚持自己的选择,就一定能在尘埃落定后,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我想起书里的一句话:“人生出现的一切都犹如梦境,谁都无法永远占有。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和曾经拥有的一切永别。” 是啊,我们拥有的财富、权力、名声等一切,终将会消失;我们爱的人、恨的人、在乎的人,终将会离开。可那些我们经历过的事、感受到的情、领悟到的道理,会像尘埃一样,落在我们心里,变成我们生命的一部分。

 

《尘埃落定》不是一本读完就会忘记的书,它是一场灵魂的对话,是一次心灵的旅行,是一份送给每个在时代里寻找自我的人的礼物。它让我们明白,无论世界怎么变,无论我们身在何处,都要像傻子少爷一样,保持清醒,保持善良,保持对生活的热爱。因为我们都是尘埃,但也都是落在尘埃里的星星,终会在自己的轨道上,发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作者简介:罗登廉,湖北麻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现定居北京,为报刊编辑、自由撰稿人。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