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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欢乐与悲伤,排着队去远方

格式2025-08-23 09:51:37

所有的欢乐与悲伤,排着队去远方

——宋晓贤《一生》点评

 

作者:格式

 

老话说,老大憨,老二奸。历史上排行老二的人,大多应验了这句老话。聪慧,明达,智者明显多于二货。

智者中,有三位诗人我比较熟识。第一位是孔子,“批林批孔”那会儿,他常被一帮民粹呼作“孔老二”。祖籍河南,从我姥姥那儿论,算半个老乡。他说,不学诗,无以言。第二位是董仲舒,广川人,在德州啦呱,是正儿八经的老乡。他说,诗无达诂。第三位就是宋晓贤了。湖北天门人,比我小一岁,属马,出了国,可以称同乡。他说:有人说,至乐性愚,至静则廉。如是观,宋晓贤还真有点乡绅的样子。

《一生》,应该称得上名符其实的年鉴诗歌。有人拿它跟顾城的《一代人》比较,大概是看中了内在的历史感。如果说顾城的观世音,是黑吃黑的话儿,那么宋晓贤的看见,则表明进入了一个暗黑的年代。

“排队”,这种活儿,如今在当下中国成了可以燎原的营销手段。宋晓贤仿佛一个网红,成功地用“排队”对自己的“一生”进行直播,完成度极高。出了1999年的《中国诗歌年鉴》,“一生”便成了宋晓贤诗写主打的一个品牌,“排队”也顺理成章地成为粉丝们共同的一个文化主张。

“出生”即出头。作为一个曾经做过中学老师的人,宋晓贤显然对“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个口号耿耿于怀。“起跑即冲刺”,这种急行军式的人生,显然不合中国文化的原欲和期待。“不被重视”,是习惯,而非挑战。正如切斯特顿所说,这个世界的根本问题在于“我”。“行二”,这种安排,虽不是决定性的,但却与偶然中的算度有关。“行二”,在宋晓贤这里,不仅仅是一种伦理排序,更重要的是一种原发性的不甘。这种不甘,事因内行对外行的不服气,事因美学抢占了伦理学的宫殿。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不被重视”,恰恰不由自主地构成了一种自我保护。“不受欢迎”,恰恰启动了一种生命的安全机制。“六岁”,就开始睁眼看世界,必定引发周围的不安。“不受欢迎”,肯定是受到了“出头的椽子先烂”这样的警告。“学生时代”的“排队”,基本上都是扎堆去解决人的本能问题。人的本能在“排队”中得到挤压,甚至扭曲,根源起于两种文化的冲突。“行二”,在宋晓贤的诗写里,最精确的解释应该是两个行当或两个行业,然后伴随着一声“行吗?”的追问。

“然后”是第二位的。正如波伏娃所谓的“第二性”,一切都是后天造成的。本能的问题,得不到及时的解决,势必要出事儿。“那一年我病重”,人生的节奏被打乱。再次说“不”,充分表达了对生命保障制度的不满。事不过三。果然,宋晓贤在《一生》的后三节没提一个“不”字。这份隐忍,让他在“黑夜”里泪流满面。“排队”在诗的第一节扎堆涌现,建构了事实上的排比。这种排比有恃无恐,到后来必然有气无力。“恋爱了”,好事临近,兴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儿。心情一提速,什么都觉得慢半拍。奇了怪了,中国文化里,似乎总有一种势力跟速度不对付。

排队让一切慢了下来。安徽人李鸿章说,每逢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湖北人宋晓贤等的就是这句话儿。在等不起和等不得的本能面前,宋晓贤妥协了。作为一个有信的人,在一个长期失信的语境里,他只能相信等得到。“任时光在身边流逝,我只在乎你。”好景不长,“日子排着队溜过去,就像你穿旧的一条条花衣裙”。也许“在墙角”等得太久了,等明白了,才告知身边的人:轮奸是一种制度性安排,正如排队。莫怪设计制度的人惨无人道,恰好举证了它们对人性的洞悉。在《苦难》一诗里,宋晓贤这样感叹:为了我们的民族/我常吟咏苦难/发出略显夸耀意味的悲叹//却忘了苦难的背后/罪孽之深重。

 

2025、8、23

 

附:

 

一生

 

作者:宋晓贤

 

排着队出生,我行二,不被重视

排队上学堂,我六岁,不受欢迎

排队买米饭,看见打人

排队上完厕所,然后

按次序就寝,唉

学生时代我就经历了多少事情

 

那一年我病重,医院不让进

我睡在走廊里

常常被噩梦惊醒

泪水排着队走过黑夜

 

后来恋爱了,恋人们

在江边站成一溜儿

排队等住房、排队领结婚证

 

在墙角久久地等啊等

日子排着队溜过去

就像你穿旧的一条条小花衣裙

我的一生啊,我这样

迷失在队伍的烟尘里

 

还有所有的侮辱

排着队去受骗

被歹徒排队强奸

还没等明白过来

头发排着队白了

皱纹像波浪追赶着,喃喃着

有一天,所有的欢乐与悲伤

排着队去远方

 

作者:格式

来源:打道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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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